「這一來,你姑媽就有棵搖錢樹了。」那地主感嘆起來,「你能發財,彼特羅。我祝你成功,因為你配!」
「謝謝,」彼特羅說,「不過,你應該相信,我可沒找到什麼搖錢樹。我做了十五年的傭人,積攢了幾個小錢,不過如此。」
他這是在撒謊,可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他猛然站起身來,哈哈大笑,感覺自己真的變得興高采烈了。
「咱們也下去吧。」彼特羅建議道。
他們來到陽臺上,看到客人們正在院子裡跳撒丁舞。有一個穿著盛裝的漂亮小姑娘坐在樓梯的臺階上拉著手風琴,看著圍成一圈的跳舞的人。這些人手拉著手,蹦蹦跳跳的。
但是,當彼特羅和年輕的地主下了樓,來到院子裡時,那個拉手風琴的小姑娘竟然放慢節奏,仰起她那玫瑰色的下巴,原來她的下巴一直是倚在那手風琴上的。她叫道:
「喂,現在該換人拉琴了,我也想跳舞呢。」
「繼續拉吧,帕斯卡,等一會兒你再跳。」跳舞的人都央求她。但是,她索性站起身來,把手風琴放在樓梯上,抓住年輕地主的手,就跟他一起跑到圍成一圈的跳舞的人群當中,開始又蹦又跳了。
這時,薩碧娜抬起她那幽怨的眼睛,看著彼特羅。
「以前你會拉這首曲子的,」她鄭重地對他說,「拉吧,求你了。」
她好像是在向彼特羅提出一個非常哀傷的請求,但是彼特羅卻根本沒有回答。
「拉吧,彼特羅·貝努,你這麼不高興,是肚子疼嗎?」那個鄰鎮來的醉醺醺的小夥子叫道。
「我不會拉。」彼特羅煩躁地回答。
「好了,讓手風琴見鬼去吧!咱們唱歌算了!」一個跳舞的老頭說。他是個面色紅潤的漂亮男人,天生長了一副黑黑的鬍子。
「至少你也應該跳跳舞吧?」薩碧娜壯起膽子嘀咕著,一邊抓住彼特羅的手。
他被拉進了跳舞的圈子裡,但是,他的手一點生氣和活力都沒有,薩碧娜感覺這簡直就是一隻死人的手。
有三個小夥子一起站在院子中間,嘴裡哼著撒丁舞的旋律。這是男高音的嗓音,粗獷有力,好像是來自於遠方,來自於一片原始森林,林中的一頭野獸被喚醒了,並且跟著唱起來。圍成一圈的跳舞人群把這三個歌唱者團團圍住,在那音調獨特的人唱出的樂曲的刺激下,他們跳啊跳啊,像蛇一樣拖著逶迤的舞步。他們有時彼此捱得很近,有時又散得很開。有幾個年輕人不時發出粗獷的叫聲,既歡樂又有一些輕浮。那三個歌唱者繼續唱著他們那怪里怪氣的歌曲:
賓巴拉姆巴拉,姆巴伊,賓巴拉姆巴伊……
隨著太陽在大門後逐漸西下,陰影慢慢籠罩了院子,客人們變得心事重重了。他們又各自開始惦記起自己家的情況,好像已經從一天婚禮的狂歡中清醒過來了。舞蹈、歌聲、音樂聲都慢慢停下來,多數人也都相繼離開。佛蘭切斯科把瑪麗亞拉到一個偏僻的角落裡,兩個人坐在了一起。佛蘭切斯科拉住瑪麗亞的手。跳舞的劇烈運動消化了酒精,使新郎的醉意去了一大半,如今的他又變得彬彬有禮、溫柔多情了,但還是像平常那樣,既努力逢迎,又多少有些過分做作。
人們走來走去。那些年輕的姑娘們在玩著認親遊戲。她們把一塊方巾的四個角結起來七次,又解開來七次,然後互相握手,彼此稱呼著乾爹乾媽。在樓上的房間裡,依稀可以聽到酒杯互碰的聲音,以及尼古拉大叔的朋友們粗啞的說笑聲。但是在新婚夫婦躲起來的那個角落裡,在樓梯的頂板的下邊,卻有一種柔和的、幾乎帶些哀愁的寧靜。太陽已經落山了,陰影徹底籠罩了庭院,在那清澈透明的天空,開始捲起一絲絲的晚霞。沒有一絲風,沒有一片雲,沒有一聲鳥鳴,沒有任何東西來打擾這個既幽怨又甜蜜的和諧的時刻。而這時,這對新婚夫婦卻隱隱約約地感到心神不寧。瑪麗亞的臉更加蒼白,她的眼睛也似乎比平常變大了一些。
「你玩得過癮嗎?」佛蘭切斯科一面問著,一面用手指輕輕敲著瑪麗亞手上戴著的那鑲滿寶石的戒指。
「如果我今天不玩個過癮,那要到什麼時候我才能玩得過癮呢?」瑪麗亞以嘲諷的口氣回敬道。
佛蘭切斯科用胳膊摟住她的腰,用深情的眼睛凝視著她的雙眼。她為什麼能這麼美?她那略帶慵懶和疲憊的神情,她那迷離的眼睛,望著玫瑰色的天空。不,世上沒有什麼國王能像佛蘭切斯科·羅薩納現在這樣幸福。他微微顫抖著,就像是被微風吹拂著的樹。他凝望著新娘的雙唇,一股由衷的喜悅浮在心頭,就像是一個乾渴的人把自己乾裂的嘴唇靠近那水花四漾的噴泉。
但是,她卻凝視著遠方,她的眼睛裡有一種朦朧的光芒,猶如晚霞的反射,又猶如愁苦的夢境……
這個時候,彼特羅已經重新上了樓,到尼古拉大叔待的房間裡去了。尼古拉大叔還在忙著編他的詩句呢。
「世道真是不一樣了啊。」一位面色紅潤,留著黑鬍子的大叔說道,「以前,一唱就唱到後半夜,或者唱到新郎新娘入了洞房,而且跳舞也跳那麼晚。可現在,這些年輕人反而未老先衰,不喜歡尋歡作樂了。這喜事一點不見喜慶,倒像是在奔喪。」
「我也看出來一件事。」那個切開烤豬的牧羊人說,「以前辦喜事,大家都會去親新娘的臉蛋,有些傢伙還會去親新娘的嘴兒。可現在,什麼也不親,好像都害怕似的。誰也沒有親瑪麗亞。」
「呵呵,我可是真想親她的啊!」那個大叔拍著手叫,「真是的啊,送給她禮物的時候就該親她。我已經送過她禮物了,可還是應該親親她呢……」
「好吧,要是你親她,我也親。」那年輕的地主說。
「佛蘭切斯科·羅薩納一定會把你的骨頭打斷!」
「你個膽小鬼!這難道不是我們撒丁人世代相傳的習俗嗎?他母親嫁人的時候,還不是讓所有的客人都親個遍嗎?」
「你願意幫我一個忙嗎?」彼特羅這個時候對那年輕的地主說:
「我也想送一塊銀幣給新娘,你能給我換兩塊銀幣嗎?」
「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吧。」年輕的地主說,「不過,很抱歉,我沒有銀幣。」
但是,彼特羅靈機一動,又把路易薩大嬸拉到一邊,問她能不能把十里拉換成銀幣。
「行啊,孩子,要是你喜歡,換金幣都行。」路易薩大嬸說,「你想要什麼,我就換給你什麼。」
「好啊,大嬸,那就給我半塊馬連哥金幣吧。」
路易薩大嬸給彼特羅換好了錢,彼特羅把那枚小小的金幣緊緊攥在手裡。
「走吧!」他對那年輕地主說。「再見,尼古拉大叔。」
「怎麼這就要走,彼特羅?怎麼也得再喝幾杯吧?」
「好吧,大叔,您把酒遞過來吧。」
彼特羅喝了一杯烈性葡萄酒,然後走出房門,後面跟著他那個新朋友。在院子裡,他停了一會兒,哈哈大笑了一會兒。他感到一陣輕微的頭暈,覺得拳頭裡的小金幣像是有生命的東西在活蹦亂跳。
「再見,路易薩大嬸,」他把腦袋伸進廚房裡叫道,「再見,薩碧娜美人……」
「再見。」薩碧娜一邊回答,一邊像瘋子一樣跑到門邊。
但是,當她跑到門邊時,卻看到了一幅奇異的景象:彼特羅和他的新朋友走近了新郎新娘。佛蘭切斯科原來是低低彎著,讓瑪麗亞依偎在他身上的,這時站了起來,臉上堆滿了笑容。年輕的地主說了幾句話,彎下身去,吻了一下新娘的額頭。
彼特羅立刻也效仿他的做法。不過,他不是吻瑪麗亞的額頭,而是吻了她的臉,幾乎吻到了嘴。然後,他握住她的手,把那塊金幣塞給了她。
薩碧娜的心猛地收縮了一下,覺得自己快要站不住了。
兩個年輕人穿過院子揚長而去。瑪麗亞把彼特羅送給她的金幣拿給佛蘭切斯科看。他微微一笑,開玩笑地說:
「呵呵,他們是給我看的吧!不過,要是所有人也都這樣親吻我的新娘,那就糟了!」
「彼特羅的親吻是猶大對耶穌的吻啊,你居然還能笑得出來!蠢東西!」薩碧娜心裡想著,轉過身去,背向了新婚夫婦。
彼特羅在他的新朋友的陪同下整整閒逛了一個晚上。他們走進「異鄉人」酒吧,漂亮的老闆娘弗蘭西斯卡挑逗著使勁灌他們酒,並且用挑逗的眼光讓他們一直意亂神迷。
再後來,那個託斯坎納人朝這兒走了過來,坐到了他們的身邊。
「多棒的婚禮啊!」他讚歎著,「說實話,以後可再也見不到這麼盛大的婚禮啦。」
「我們親了新娘呢。」年輕的地主說,「不過,我是什麼味兒都沒嚐到啊……」
「嘿嘿,新娘可嚐到了更多的味兒呢!」酒吧的老闆娘說道,她丈夫一直背對著她,這時,她那一閃一閃的黑眼睛就像磁石一樣,魅力十足,緊緊吸住了彼特羅的目光。彼特羅沉默著,盯著她。
這是破天荒的第一次,他發現這個女人居然很像瑪麗亞,只是她的粗嗓子太不叫人恭維了。
在託斯坎納人和年輕的地主說著佛蘭切斯科壞話,嘲笑著他那矯揉造作的姿態時,彼特羅站了起來,走近櫃檯去付賬。
「你幹什麼?」年輕的地主叫道。
「好吧。」彼特羅回答說,「你能給我換五里拉嗎,弗蘭西絲卡?」
她開啟錢櫃,別有用心地說:
「今天晚上,我男人要去奧利埃納。我所有的零錢都放到他的手提包裡了。」
彼特羅彎下了腰,趴在櫃檯上。當她抬起頭時,他向她使了一個眼色。她數著零錢,點了一下頭。
彼特羅和他的同伴在酒吧裡一直泡到很晚。後來,這位前傭人遇到了其他的熟人,於是大家成群結隊地跑到各個姑娘的家門口唱歌,這些姑娘都是他們多少有些喜歡的。夜很甜美,也很溫和。彼特羅醉醺醺的,一直想著那對新婚夫婦。為了排遣煩愁,他也唱了起來,而且還不時用那奇異的叫喊來發洩自己的煩惱,努奧羅人本來是願意用這同一種叫喊來表達自己的歡快的,但是,這時彼特羅的叫喊卻只是既悲痛又憤慨的狂吼。
他胡鬧了一整夜。
弗蘭西絲卡等了他很久。當他早晨來到的時候,她張開手臂把醉醺醺的他摟在懷裡,這時,她聽到他像病人一樣的呻吟……
作者「黛萊達」的其他小說
《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