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隔壁的廂房裡,尼古拉大叔正大聲地打著起床後的哈欠。已經有人去敲他們家的大門了。
「咱們得快些,先把房間收拾利索了吧。」薩碧娜一邊說著一邊動手把所有的擺設都整理好,「這真是個好天氣啊,看來兆頭不錯。」
「你聽聽,這靴子真響啊!」新娘邊盯著自己的靴子邊說道,「太像佛蘭切斯科的靴子了,不過畢竟是消瘦的女靴,別人看到我穿著這麼扎眼的靴子一定又會到處說些無聊的閒話,你說是不是這樣?」
薩碧娜沒好氣地笑了笑。她心裡想,在這個早晨瑪麗亞居然沒有任何不快,顯得那麼輕鬆那麼幸福!難道她沒想到一些別的事情嗎?!
但是,剛剛那只是表象,新娘那美麗而平靜並帶有笑容的臉龐突然被陰暗所代替,一雙剛剛還在閃亮的眼睛也流露出哀傷之色。薩碧娜看到後不懷好意地挖苦道:
「是不是新靴子把你的腳弄疼了?」
「不,沒有,不是,我只是在想……」
「你還能想什麼?來幫把手拉一下被子,對就這麼拉,枕頭也一樣。我可從來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合歡床鋪!」
「我是在想……佛蘭切斯科說在春天和我一起到他的羊圈那裡待上半個月左右的樣子。那時候,你會不會來陪陪我媽媽?」
「小心,讓開一下,我得在地板上灑水,快,就是那兒,快讓開。噓,噓……」
薩碧娜在拖地,而瑪麗亞則躲到隔壁的廂房裡了。此刻,尼古拉大叔已經起床並穿戴整齊。他身著節日盛裝,握著他的手掌在院落和廚房裡走來走去到處發號施令,不過沒有人理會他。路易薩大嬸進了廚房後流露出比平時更加冷淡的表情,一副裝腔作勢的勢頭,跟鄰居家的一群娘們兒在一起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如此之多的禮物,你真了不起啊,路易薩大嬸,」那些夫人們對她奉承著,「有些東西我從來都沒見識過,你們招待的規格也太高了!你們真慷慨。」
「哎呀,這種事情一輩子又能攤上幾回?再說了,咱們既然出得起東西又何必冒充小氣鬼呢?還好有這些東西,感謝上帝。」
「是啊,這是自然。願上帝保佑你們。」
當所有的房間都被整理好後,瑪麗亞和薩碧娜便走到了樓下的廚房,他們倆像矮子一樣嘻嘻哈哈地笑著,你來我往地相互追趕。婦人們馬上就注意到了新娘的那雙腳並開始誇讚起來。
「簡直像是兩個寫字用的筆尖兒,真叫一個嬌小啊。」她們一邊說一邊為了看得更仔細些而彎下腰去看。
薩碧娜把一杯牛奶咖啡遞給瑪麗亞,並和她開著玩笑。
「你要是不要的話,那我就喝了。」
這時候瑪麗亞打了個呵欠,一個女鄰居調皮地逗著她說:
「得了吧,今天夜裡,你一定會整晚都不吃不喝呢。」
瑪麗亞當時就紅了臉,匆匆扭身跑開了。她回到自己的房間後開始準備婚禮上的禮服。正在這時,尼古拉大叔和路易薩大嬸的一個孃家兄弟一起去接新郎,要把新郎接進新娘家的大門。
佛蘭切斯科的那些姐妹們紛紛要給瑪麗亞梳妝打扮,所以一大早就已經來到了。儘管她們穿著自己當新娘時穿的衣衫,富麗堂皇的厚長衫、繃束緊俏的腰帶和緊身上衣,還有那戴了戒指的雙手,但是他們為瑪麗亞打扮的時候還是盡心盡意地做著。
瑪麗亞把自己的腰板挺直,不斷地打量著穿衣鏡中的自己,她轉來轉去,扭過脖子去尋找自己背後有無瑕疵。只可惜鏡子的光線很差,在鏡中的她看上去顯得矮小而且扭曲,總之把她的身段照得很差,因此她此刻對自己的美麗和華服感到不夠滿意。
可是,鏡子哪裡會有新郎更能說服她,讓她對自己的美麗與華麗的服飾充滿自信呢?此刻佛蘭切斯科突然走進了房間,他呆住了,用他那閃閃發光的一對眸子深情地凝視著她。
「你簡直美極了!」他不禁如此讚歎。
她身著新娘的禮服,那又圓又翹的臀部,那束著金色腰帶的柳腰,那白緞繡花的緊身上衣體現出那完美的胸部,她的的確確明豔照人。在那白色的頭紗下映透著玫瑰色的壓發小帽,更遮不住那兩長串珊瑚做的耳墜,她那被紗巾遮蓋下的面龐,就像是一輪新月被一束光給圈住了。
在這之前,她唯有一次讓佛蘭切斯科感受到她這樣的美,儘管那是另一種與此不同的美:在那個戈納雷的夜晚。
他把自己當時及現在的感受告訴瑪麗亞後,慢慢向她走去,用自己顫顫巍巍卻飽含柔情蜜意的雙手開始給瑪麗亞整理華麗的圍裙上的蝴蝶結。
「親愛的你瘋了!」她如此答道,用自己拿鑲嵌著貝雕的《玫瑰經》上的金徽飾輕輕地敲了一下佛蘭切斯科那顫抖的雙手。
「我們走吧,你們過一會兒再聊。」佛蘭切斯科的一位姐妹如是說。
可此時他突然摟住了瑪麗亞的腰企圖親吻她。
「放開!」她說,一邊掙脫開,「你不知道這是死罪嗎?」
「如果連線吻都是死罪的話,那我們就盡情地犯罪吧!」
她毅然走開了,一片陰影又將她的面頰遮蓋住了,因為她又回憶起那時彼特羅的親吻。不過,由於別的一些事情很快又把她拖回到現實中來,新嫁婦的明媚笑容再次照亮了她的眼睛。路易薩大嬸親自操辦了婚禮的隊伍。
「你,你和你,你們倆走在最前面。」她邊說著便把兩支用藍色絲帶裝飾著的蠟燭交給一個小男孩兒和一個小女孩兒。
「你們倆就這樣往前走,就像一對小新郎和小新娘,要可愛一些,乖些,別吵架!」
接著是新娘和她兩側的表姐妹們,再往後是新郎,尼古拉大叔和路易薩大嬸這對老兩口夾在中間,其他眾親友尾隨在最後。
路易薩大嬸靠在大門旁,用眼睛記錄著婚禮的人群越走越遠,然後她黯然地回到廚房,扯著頭巾的一角來抹去默默流下的一滴眼淚。
女街坊們特意把這兒的一條條街道打掃得乾乾淨淨,只為了這場婚禮。在這些被精心打掃的街道上無論是男女、小孩兒、貓貓狗狗都在為這支婚禮隊伍喝彩助興。因為在其他並不怎麼熱鬧的街道上,人們得過很長的時間才能看到這樣盛大的景觀。
瑪麗亞覺得自己開始控制不住地心神不寧,她感到自己看不到任何東西,也什麼都聽不到,甚至她的兩條腿都開始顫抖起來,心更是快要跳到喉嚨眼裡。看啊,她現在的表情哭笑不得。
她在想,僅僅一個小時之後,她就會又走回到這裡來,不過到那時候,她就已經失去了自由,不再是處女之身了,並且要和自己並不愛的一個男人一起生活一輩子。但是,她並沒有為自己的命運而哀怨,她的怦怦心跳只是因為有一種她自己也無法解釋的恐懼感。
還有一件事也令她萬分恐懼,彼特羅·貝努那不依不饒而又令人傷感的身影不知會不會在這個場合出現。長長的婚禮進行隊伍終於順順當當地進了教堂,直到此時她才長嘆了一口氣。教堂那灰色的穹窿使她感到寧靜和安逸,她的心似乎也被這種氛圍給感染了。太好了,現在一切都結束了,我不再需要為那些令人煩惱的事情而憂心忡忡了!該過去的全都過去了!
透過教堂那空蕩蕩的大窗戶,明亮潔淨的陽光稀稀落落地照射在落滿灰塵的長凳上。在這潔淨與溫馨的空氣中時不時傳來咕咕的鳥鳴。
瑪麗亞和佛蘭切斯科一起跪在祭壇下,繪在穹窿上的天父正在目光威嚴地審視著他們。這位天父被畫得就像是撒丁島上的一個老牧民,在他的四周有綠色的祥雲在環繞。瑪麗亞虔誠地做了禱告,她向上帝承諾,自己一定要做一個合格的妻子。她用鏗鏘有力的聲音做了承諾,只是,直到他們離開了教堂之後她才敢正視自己的丈夫。
他就是自己的男人了,得和他一輩子都生活在一起。她不再是瑪麗亞·諾伊納了,現在她叫瑪麗亞·羅薩納。
她差不多是興沖沖地走在佛蘭切斯科身邊,他不斷地用目光品味她。
「說點什麼吧,親愛的!」他溫柔地對她說,「隨便跟我說些什麼吧,要不笑一笑?你看,我們正被大家所圍觀呢……」
她回之以莞爾,回答說:
「我現在心裡挺慌的,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此刻,因為大家尚且期待婚禮隊伍的經過,他們都站在窗旁或者大門前,還有的在街上等著看。一群流浪兒把這對新婚夫婦一圈圈圍住。新婚夫婦和隊伍中的其他人從市政廳出來,出乎意料地碰上了這出惡作劇。
那些婦女把大堆密密麻麻的小麥、鮮花和乾果從窗戶和大門裡拋撒出來,僅僅這樣還不行,他們又在新娘面前啪啦啪啦地摔碎了幾個盤子。這個舉動有一定的意義,因為在再婚的寡婦或者婚前已經不是處女的新娘面前並沒有這個儀式,瑪麗亞被羞得面若桃花,佛蘭切斯科卻美滋滋地笑了起來。
在住滿了諾伊納家鄰居的那些小路上,小麥被鋪天蓋地地撒下,到處都是啪啦啪啦砸盤子的聲音,女人、小孩兒的祝福聲震耳欲聾:
「祝福你們!願你們幸福!」
路易薩大嬸一直在大門旁守候著,當她一看到新婚夫婦的來臨,眼淚就止不住地流了下來。她哭泣著擁抱新人佳偶並親吻他們。
瑪麗亞的一滴淚順著眼角也流了下來,頭巾的一角在不經意間把那滴淚沾去了,而在那淚痕依然存在的時候,新娘子就又馬上破涕為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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