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邪惡之路 黛萊達 第2頁,共2頁

天氣溫和而溼潤,天色是乳白色的。大車上倒放著一把耕犁,犁鏵閃爍著最近新鍍上的銀色的光芒。遠方瀰漫著濛濛的霧氣,彼特羅目光銳利,一眼就從那綠色的山谷裡認出了洛洛維小教堂——那是懸崖邊上的一個黑影。聖方濟各大教堂則是有茫茫野草和巍巍高山映襯的一個白點。在這巍巍的群山中,黎明峰就像一面藍色絲絨旗幟一樣矗立著,皮齊努峰則像矗立在藍色霧海之中的灰色礁石。

彼特羅的記憶湧上來:他的母親是個普通的家庭主婦,就像努奧羅所有的家庭婦女一樣,母親對小小的聖方濟各十分虔誠。雖然他自己並不是一個虔誠的基督徒,不過,在這個時候,他也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他相信上帝,相信眾神的存在。他平時也到教堂裡面去,也會做彌撒,去懺悔,會在復活節的時候去領聖餐,但是他自己知道,他並不是一個虔誠的教徒,他從來不參加祈禱,也沒有想過永生。不過,在這幾天,他明顯多愁善感了起來,也虔誠多了。

確實,在某一天晚上,彼特羅在一整天的耕種過後,覺得自己應該祈禱一下,就像他自己一直並不大看得上的家庭主婦那樣。

他被淒涼的心情籠罩,一眼望去,四周的環境也都十分淒涼:蒼茫的高原上的青草俯瞰著亂七八糟長著各種植物的山坡,黃連、刺柏、野薔薇……這些植物組成了萬頃碧波,到處翻滾著,撞在灰色和黑色的岩石上撞得粉碎。那些岩石容易在夜晚被人們誤認為是魔鬼。

整個景色就像是荒無人煙的大漠,只有原始的神靈和史前的隱士們在監管著這些景色。

彼特羅跪地祈禱,他在身上畫了十字。他感覺自己就像置身於一間沒有圍牆的大教堂,在天際燃燒著的繁星就像是幽靈們點起的蠟燭,刺柏散發出好聞的香味。

「主啊,我神聖的聖方濟各教堂啊,請讓我忘記那個女人吧!她天生高貴富有,她是不會嫁給我的,請你們幫助我把她從我的頭腦裡除去吧。我對她的慾望會驅使我做出不該做的事情來!媽媽,我求您在天堂裡也幫助我吧,幫助我遠離那些邪惡的念頭。阿門。」

可是,偏偏就在彼特羅做祈禱的時候,他又在想念著她。他慾火中燒,他希望她現在就在他的身邊,希望他可以緊緊地摟著她,就像這高山緊緊摟著山谷。

不錯,在他離開諾伊納家後,在他參拜過各方神靈和聖方濟各教堂,使它們成為他的同謀之後(努奧羅的家庭主婦、情人們和遊手好閒的閒漢們都是這麼幹的),就這樣,他年輕的女主人的形象再也離不開他的腦海了。

因為離瑪麗亞很遠,彼特羅曾經十分本能地希望自己可以完全忘記她。但事與願違的是,距離越遠,尤其是當彼特羅覺得孤寂的時候,瑪麗亞就更加佔據了他的心,他對她的思念更加強烈了:她在她心裡似乎是那麼動人、更加充滿誘人的美麗。這時候,彼特羅已經完全無法控制自己對瑪麗亞的情慾了,他的情慾就像是荒原上已經被火苗點燃的一棵小樹,越燒越旺。

日子一天天過去,彼特羅忙碌著:他燒荒,把黃連木拔掉,在上面播種耕耘,他一直就這麼充滿重複性地勞作著。

在霧氣濛濛的黃昏,在慘淡的景色裡,我們仍然看得到彼特羅耕作的身影:他行走在耕牛的後面。走到了犁溝的盡頭時,他就用趕牛棍打一下長有白斑的那頭牛的屁股,讓它轉彎繼續幹活兒。下坡的時候,他走在那一條被犁過一遍的發黑的、冒著熱氣的、混合著發酵草味的泥土中間,緊拉著繩索,使牛不至於直接掉下去。到了山坡下面,他就轉回身來,重新爬上山坡去。他始終一言不發,手裡緊緊握著那根趕牛棍。

這個年輕的幫傭身材高大,在紫色的晚霞映照下顯得那樣突出。風景憂鬱遼闊,伸延到一望無盡的遠方……這些,都使得這個年輕勞動者的靜默顯得那樣突出。

情慾攪動了他的心,就像耕犁攪動了泥土一樣;和泥土一樣,彼特羅也不問這是為什麼。

他時時感到絕望,但是他不再請求各方神靈和聖方濟各教堂了,他也不再尋求他母親在天之靈的幫助。他不再求他們幫他擺脫已經完全主宰了他自己的慾望了。

偶爾有幾個放牛的人、騎馬的農夫和幾個頭上頂著一筐乾酪、手裡提著兩隻雛雞的洛洛維女人會從彼特羅耕作的荒地前走過,他們用窮人粗魯的方式相互打了招呼。這些粗野簡單的招呼使孤寂的環境變得活躍起來,緊接著,牛兒和馬兒都消失在刺柏裡,女人們消失在山坡上大簇大簇的野生橄欖叢裡,荒地周圍又恢復了原本的寂靜。

彼特羅在深秋勞作、夢想,秋季的天空總是像充滿了愁雲慘霧的人:總是籠罩一切的灰紅色霧靄、總是遲來的黎明、總是在晚間瀰漫的紫紅色霧氣、總是在惡劣天氣漂浮在天空上的厚重雲朵……深灰色的荒草似乎因充滿了水汽而膨脹著,浸溼的岩石也顯得更加昏暗悽慘了。

差不多在一個月的時間裡,彼特羅一直反覆在這片荒地上勞作,同時也被慾望狠狠折磨著。

晚上該休息了,他就回到茅屋裡,在臨時用樹枝搭成的鋪上躺下,蓋著瑪麗亞給他的那條口袋。在吃飯的時候他也會回到那裡,煮一鍋土豆,或者是滴一滴食用油放一點鹽巴就那麼烤麵包就乾酪吃。兩頭耕牛在山坡上吃草,「壞心眼」無事可做,不時打幾個噴嚏,衝著被風吹動的樹葉吠叫幾聲。

夜晚,由於一種奇特的效果,孤寂的氣氛反而讓人覺得很活躍一樣,或者說,至少不會像白天一樣沉悶不堪。

山谷裡閃耀著幾堆其他農民點燃的篝火,羊群的鈴聲隱約傳來,在靜謐的夜晚,風兒吹來一陣陣人聲和犬吠聲。

於是,一個美麗的身影,一個使年輕的傭人魂牽夢繞的身影,照亮了他的夢,使他的夢變得歡快,正如砍下的刺柏燃起的篝火發出好聞的味道,照亮了低矮的茅屋,使它變得歡快一樣。

地已經全部犁過,播種好了。清冷的冬天到了,驅散了秋天的濃霧。

下過幾天的雨,但是更多的時候,天氣還是寒冷而乾燥的。

西沉的太陽在努奧羅山上張開它巨大的寒冷的雙翼。彼特羅把種子撒在自己的周圍,風總是把這些種子吹散到各處,就像大地總是接受這些種子一樣。

彼特羅的思緒也像這些種子一樣散開,但是不同於這些種子的是,他的思緒總是散落在同一個地方。

幾天來,他的心情開始變得好一些了,他又開始和「壞心眼」說話了,而每當走到那塊他曾經跪地祈禱的岩石旁的時候,他總是莞爾一笑。

「勇敢一些!還有幾天活兒就都幹完了!到時候,我們一起回去過聖誕節,和尼古拉大叔這個可愛的老頭兒一起喝酒唱歌兒!」彼特羅一邊驅趕著耕牛勞作著,一邊對耕牛說。

他也不敢大聲說些別的什麼,但是,既然他已經開始說話了,就不能再回到以前的沉默狀態了,於是,他就開始唱歌。

他放聲歌唱,有時他還會把剛剛唱過的歌兒又重複一遍。伴隨著努奧羅民歌的合唱,由高音轉到低音,從低音再轉回中音,然後又把原句再唱一遍。這些都是一些情歌。過去他是為薩碧娜唱的,如今,這些歌兒則是飛向瑪麗亞的。

在這幾天,在那些天真無邪的歡樂時刻,他仍然抱有希望。這已經不再是風流倜儻的男傭人對年輕的女主人使他產生那種感官刺激的愛情時所抱的希望了。這是一種他過去從來沒體會過的歡愉的夢想,這夢想裡已經不再有任何不潔的情慾了,換言之,是一種真正純潔的、對愛情的渴望。

誰知道未來?彼特羅又開始幻想起來。他幻想自己突然之間發了大財,居然能有站在瑪麗亞的面前單憑目光就可以傾訴衷腸的那一天。

於是他就又開始唱歌了。他的歌聲飄得很遠,飄到山谷以外的地方。因為在這個彼特羅最抱有希望的時刻,當他像自己童年那樣淳樸的時候,當他一思念瑪麗亞就開始臉紅的時候,瑪麗亞的形象就向遠方飛去,飛回到她自己的家裡去。

不過,當歸期臨近的時候,可怕的現實感就又開始逼近陷入情網的年輕人了。

有幾個路過的人給彼特羅捎來了路易薩大嬸做的食物以及繼續播種使用的種子,同時也帶來了東家的訊息。

「尼古拉大叔的腿病又犯了,所以他一直沒有來看你。他已經躺在床上半個月了。」

「啊,那他怎麼不會看醫生?他吃藥了沒有?」

「有人說他並不是不去看醫生不去吃藥,而是壓根兒不願意這麼做。正因為這樣,有人說瑪麗亞馬上就要出嫁了呢。」

「嫁給誰?那個給她爸爸治病的醫生嗎?哈哈!」

「這有什麼好笑的?」

「我笑我年輕美麗的女主人一定不會嫁給一個大夫。」

「那倒是這樣。也許她會嫁給一個有錢的牧羊人吧!」

醫生也好,牧羊人也罷,但是可以肯定的是瑪麗亞是絕對不會嫁給一個一無所有的傭人的。一想到這裡,彼特羅就又開始心情低落了。他開始自嘲,想起了那個經常伴隨著他歌聲出現的美麗幻想。

這時,他真想給自己幾下子,為了自己的情慾給自己帶來的巨大屈辱。不過,他心裡已經播種下的種子是再也不可能除去的了。——相比之下,把播種在地裡的種子一顆顆撿起來要容易得多。

日子還是那麼過,要麼是寒冷而晴朗的天氣,要麼是寒冷而多雲的天氣,總之就這兩種。再過一兩天,彼特羅就要回到東家的廚房裡去睡覺了。尼古拉大叔又會一遍遍把自己年輕時候的那些經歷講給他聽嗎?他到底會怎麼樣?……這個問題,他連想都沒想過。

他大概會一直就這麼過下去,一直給諾伊納家當傭人吧。

就這樣,最後一個晚上來臨了。

他收拾好一切。在自己耕種過的土地中央的一塊岩石旁邊彎下腰去,長時間保持這個姿勢,幾乎要把自己折斷。就這樣,他好像在這個時刻才感受到最近一段時間內勞作所積累的疲勞。

他四周的土地沉默著,就像睡著了的嬰兒,那樣寧靜安詳。

夜幕降臨,一塊塊灰藍色的雲團點染著天空。彼特羅上身緊緊貼在膝蓋上,長時間一動不動。他長時間一動不動,閉著眼睛,整個身子融入夜色當中去了,和他坐著的石頭連成一體。他翻過的土地在他的四周盪漾著。他睡著了。

他就這樣睡著,過了很久。

他就像一粒種子,被隨意撒在這片粗獷的土地上,隨意生長著,任憑歲月和命運隨意擺佈。

當他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他自己回到了茅屋。茅屋外面,瀰漫著灰色霧氣的夜,已經籠罩了整個高原、山谷並一直伸延到海邊的山丘。從那裡傳來一陣陣嗚嗚的風聲,好像大海在呼嘯。每當月亮從浮動的雲彩中露出一角的時候,「壞心眼」就衝著它狂吠起來,也許那條狗真以為那是盜賊的一隻邪惡的眼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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