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就像一個巢裡的鳥,彼此心照不宣。」這個外鄉人頓了一下,「他們看起來是很不錯,可是,他們從沒朝外人露過自己的家底。」
「嗯,你的訊息倒是靈通得很啊,和那些長舌婦八婆也差不了多少!」彼特羅繼續用他特定的輕蔑口吻說道。
「那你倒是給我出個好主意啊你!這屋裡是娘們兒聚會的地方,自然就是訊息滿天飛了。你說,對於一個養蜂人來說,讓他不聽蜜蜂叫,這有可能麼?」託斯坎納人繼續說道。他的比喻逗笑了彼特羅,「嗯,我可是標準的現學現賣。」
「你要是以後想打探什麼訊息,就直接來找我好了。」
「我怎麼覺得你早就來過這裡呢?」
「我要走了,結賬!」彼特羅解開他腰上的腰包,掏出一枚銀幣,「對了,你老婆呢,怎麼沒看見她?」
「她啊?摘無花果去了!」酒吧老闆一邊回答一邊把銀幣在櫃檯上敲了敲,以鑑定真假。
說到這裡,彼特羅想起了酒吧老闆的老婆:一個風姿綽約的女人,她的眼睛很大,一頭長髮烏黑油亮很是吸引人。——他曾經在她身邊廝混過幾個鐘頭。
「那大家夥兒是怎麼看待瑪麗亞·諾伊納的呢?是個老實人吧?」於是他又發問了。
「啊!你怎麼會這麼問?」酒吧老闆大叫道,「那是個老實的不能再老實的人了!不就是尼古拉·諾伊納大叔的女兒嗎?」
「嗯,那這個老實的不能再老實的人會愛上別人嗎?」
「她才不會呢!她這個娘們兒眼光可是高得很!」
「哈,眼光高好啊,等什麼時候咱們從大陸給她挑一個好的來!人家還不一定看得上她呢!」彼特羅繼續用他那特別的口吻諷刺這個外鄉人。
彼特羅其實特別想知道得多一些,但同時他又十分擔心酒吧老闆會把他的舉動都學舌給諾伊納家的人,或者隨便什麼人,於是他站起來,打算離開。
「好好談一談,強勢一點,其實諾伊納大叔挺好的,你開什麼條件他都會答應的。不信你可以去試試看。——記得啊,一定要強勢一點!」
「我才不會到他們家去呢!」彼特羅又開始言不由衷了。
事實上,一齣門,他就開始向著那所白色的大房子的方向走去。
那座白色的房子就這樣兀自立在廣場上,蔑視著一切茅草屋頂。這些茅草屋頂的房子是一路沿著小道修建起來的。當彼特羅推開白色房子的硃紅色大門,從後院走進去的時候,太陽正在試圖融化一切。鋪著鵝卵石的後院十分整潔:在左邊,彼特羅看到一個頂棚,那是牲口棚和儲藏室的屋頂;在右邊,一道樓梯伸出閃著白色光芒的小樓,花崗岩材質,上面鑲著鐵質的欄杆,欄杆上盤著一簇簇小巧而鮮嫩的紫色石鍾花……有了這些精緻的映襯物,白色的小樓顯得愈發精緻了。
院子裡井井有條地碼放著撒丁島上常用的農具:大車、車備胎、馬刺、犁耙、木棍……
樓梯下面開了一扇門,在這扇門的旁邊一點點是另一扇木門,木門上還有一扇小門,小門上面煙熏火燎的黑色證明了這是廚房的入口。
「您忙著呢?!」彼特羅朝那邊走過去,行了個禮。
「進來吧!」一個矮胖的女人回答道。她的臉色白皙而平靜,是還算標誌的鵝蛋臉。她圍著黃色的布頭巾。
我們的彼特羅·貝努推開廚房門,走了進去。
「我想和尼古拉大叔談一些事情。」
「你坐吧,我馬上就去請他過來。」
年輕人在沒有點著火的灶臺前坐了下來。這時,路易薩大嬸邁著她特有的莊重步子走上樓去了。
這間廚房和撒丁島的其他廚房別無二致:被燻得漆黑的麥秸屋頂、烤肉的大架子、烤麵包的爐子、木頭砧板……廚具都整整齊齊地掛在牆上。多孔的爐灶上燒著火,其中一眼爐灶上坐著一把精緻的咖啡壺,壺裡燉著咖啡。
彼特羅坐在門口的一張板凳上四處瞄著房間裡的一切:牆上還掛著一個藤編的籃子,裡面裝著烹調必備的東西和一件女式的襯衫,上面繡著撒丁島的傳統紋樣。——這大概是瑪麗亞的東西。嗯,這個勤勞的姑娘一定是到小溪邊洗衣服去了吧。因為在這一段時間內她一直都沒有露面。
過了一小會兒,路易薩大嬸回來了。她白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嘴巴緊閉著,在如此炎熱的環境下,她依舊緊緊地繫著圍裙。假腿的當當聲在她身後不遠的地方響起來。
來人正是尼古拉大叔。年輕的應聘者彼特羅一看到尼古拉大叔那紅潤的面色和老好人的樣子之後就知道,這事兒肯定談得妥!
尼古拉大叔坐定,伸了伸他還健康的那條腿,臉色猙獰了那麼一瞬間,但隨即又恢復了平常的樣子。路易薩大嬸坐下,繼續拿起梭子編織著。她身材矮胖,顯得滾圓滾圓的,又按照努奧羅的傳統做出一副神聖不可侵犯的表情。她穿著鑲著綠色花邊的粗呢大衣,黃色的頭巾裡包著的是她那一張白色的大臉和臉上那永遠令人琢磨不透的神情。她的眼睛十分明亮,但同時又十分陰冷。她的這副樣子和神像別無二致,就像她的丈夫的長相很容易就能讓別人掏心窩子一樣。
「尼古拉大叔,我知道,您家需要一個傭人。」彼特羅一邊陳述,一邊折騰著他的那頂黑色的帽子,他把它拿在手裡,開啟又合上,合上又開啟,「要是您樂意僱用我的話,我可以為您家服務。九月份我在安東尼·基蘇家的合同就到期了,要是您願意的話……」
「小夥子,」尼古拉大叔頓了下,用他特有的目光盯住彼特羅,「我
要是說了你一準得生氣:我聽說,你的名聲似乎不大好啊……」
彼特羅有一雙閃閃發亮的黑灰色眼睛。他也用自己的眼睛回敬尼古拉大叔的目光,滿不在乎地接受著審視。但是,他還是感覺到了不自在,他的耳根發紅,他開始緊張起來,但他還是盡力維持著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那麼,您儘管去打聽打聽吧!」
「小夥子,別生氣,這些都是造謠的,尼古拉他就這樣,說話沒輕沒重的。」路易薩大嬸勸慰他。
「大家能說我些什麼呢?這個我很清楚,我的路易薩嬸嬸!這些話怎麼就是造謠了?我從來都是老老實實幹我的活,我白天辛勤勞動,晚上按時休息,我尊重東家,尊重東家的女人和孩子。誰給我飯吃給我活幹我就把誰那裡當作我自己的家,我手腳乾淨,我連一分錢都沒有偷過!」彼特羅漲紅了臉辯解。
尼古拉大叔微笑著,山羊鬍子微微翹起來。他就這麼笑著看著面前的這個年輕人:
「算啦,我的小夥子,人家也沒有說你別的麼,人家只是說你脾氣不怎麼好罷了。」他嘆口氣,接著說,「唉,人家說的果然沒錯啊,就只是這麼說說,你就已經開始動氣要打架了!你要棍子嗎?」
說著,尼古拉大叔遞給彼特羅一根棍子,意思是彼特羅可以拿這個去打人,於是,彼特羅也笑了。
「您瞧,我並沒有否認我兒時的淘氣。又有誰小的時候不淘氣呢?我爬樹我打人,騎著還沒有馴服的馬到處瘋跑。實在是淘氣得過了分,我母親就把我拿繩子綁起來然後關在家裡,我把繩子咬斷了就跑了。但是我很快就吃了虧,我母親去世了,我們家的房子壞了,我沒有吃的,我有病沒錢醫治。我年老的姑父幫助過我。我開始給別人家幫傭了,我開始學會侍候人、學會幹農活。——我也知道了什麼叫‘服從’。現在我到您家裡來,也是為了要幹活!一旦賺的錢夠我把我那間茅草房收拾好,我就要置辦東西了:我要添置一輛大車、兩頭牛、一條狗,這樣我就可以討得上老婆了……」
「哈哈哈,小夥子,討老婆得先有吃的!」尼古拉大叔借用一句撒丁島的諺語。
路易薩大嬸在一邊繼續織毛衣,她聽著這些談話,她的嘴角向右翹起,都帶起了她右臉頰的皺紋。
「哈哈,這些人,沒有錢還想討老婆……」她心裡暗想。
「好了,小夥子,我們現在談談生意吧,希望可以談得攏。」尼古拉大叔言歸正傳了。
最終,他們談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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