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南迴歸線 亨利•米勒 第2頁,共2頁

突然我感覺她來了。我轉過腦袋。是的,她徑直走來,儀態萬方,眼睛炯炯發光。我現在第一次看到她有著什麼樣的儀表。她走過來就像一隻鳥,一隻裹在一大張鬆軟毛皮裡的人鳥。發動機開足馬力:我要喊叫,要發出一聲吼鳴,讓全世界都豎起耳朵。這是怎麼走的!這不是走路,這是滑行。她高大,端莊,豐滿,鎮定自若,從煙霧、爵士樂以及紅色燈光中顯現,就像所有滑頭的巴比倫妓女的太后。這是在百老匯大街的拐角,就在公共廁所的對面。百老匯——這是她的王國。這是百老匯,這是紐約,這是美國。她是長著腳,有翅膀,有性別的美國。她是慾望,是厭惡,是昇華——加入了少量的鹽酸、硝化甘油、鴉片酊,以及縞瑪瑙。她富饒、豪華:這不管怎麼樣就是美國,一邊一個大洋。我一生中第一次被整個大陸重重地擊中,正好擊在鼻樑正中,這就是美國,不管有沒有野牛,美國,這希望與幻滅的金剛砂輪,構成美國的一切也構成了她:骨骼,血液,肌肉,眼球,步態,節奏;沉著;信心;金錢與空腹。她幾乎就在我跟前,圓臉上放射出銀白色的光芒。那一大塊鬆軟毛皮正從她肩上滑落下來。她沒有注意到。她似乎並不關心她的衣服是否掉下來。她百事不管。這就是美國,像一道閃電射向狂熱歇斯底里的玻璃庫房。亞默利加,不管有沒有毛皮,有沒有鞋。亞默利加,貨到付款。滾開,你們這些雜種,要不就開槍打死你們!我肚子上捱了一下,我抖動著。有什麼東西衝我而來,無法躲閃。她迎面過來,穿過厚玻璃窗戶。只要她停一秒鐘,只要她讓我安靜片刻。但是不,她連片刻工夫也不給我。就像命運女神親臨,她飛快地、殘忍地、專橫地撲到我身上,一把利劍將我徹底刺穿……

她抓住我的手,緊緊抓住。我無畏地走在她身邊。在我心中,星光閃爍;在我心中,有一個藍色的大天穹,一會兒工夫之前那兒還有發動機發出瘋狂的轟鳴哩。

一個人可以花整整一生時間來等待這樣的時刻。你絕不期望遇見的女人現在就坐在你面前,她談論著,看上去就像是你夢寐以求的那個人。然而最奇怪的是,你之前從未意識到你曾夢見過她。如果沒有夢,你的整個過去就像一段會被遺忘的長時睡眠。如果沒有記憶,夢也會被忘記,而記憶是在血液中,血液就像一個大海洋,一切在其中都被沖刷乾淨,除了新的和甚至比生命更實在的東西:現實。

我們坐在馬路對面那家中國餐館的火車座裡。我從眼角看出去,看到閃爍發光的字母在滿天亂舞。她還在談論亨麗埃特,或者,也許是在談論她自己。她的小黑帽、手包、皮衣放在她旁邊的長凳上。每過幾分鐘,她就重新點燃一支香菸,她談話時,香菸就白白燃盡。既沒有開頭,也沒有結尾,就像火焰一般從她口中噴出,將夠得著的一切全部燃盡。不知道她怎麼開始,或從哪裡開始的。突然她就在一個長篇敘述中間,一個新的故事,但始終都是一回事。她的談話像夢一樣是無定形的:沒有常規,沒有範圍,沒有出口,沒有停頓。我感覺被深深淹沒在語言之網裡,我痛苦地爬回到網的頂上,看著她的眼睛,試圖在那裡找到她的話的意義的某種反映——但是我什麼也找不到,什麼也沒有,只有我自己在無底般深的井裡搖晃的形象。雖然她只說她自己,我卻不能對於她的存在形成一點點起碼的印象。她的胳膊肘支在桌上,身子前傾,她的話淹沒了我;一浪又一浪向我滾滾而來,然而在我心中卻沒有建立起任何東西,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羈留心中。她告訴我她父親的事情,他們在她生於那裡的舍伍德森林邊上所過的奇怪生活,或者,至少她是在告訴我這些,然而現在卻又成了在談論亨麗埃特,要不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我不敢肯定——但是不管怎麼說,我突然明白,她已不再是在談論任何這些事情而是在談論一個有一天晚上送她回家的男人,他們站在門前臺階上說再見的時候,他突然把手伸到底下,撩起她的裙子。她停了片刻,好像是要讓我明白,這就是她打算要談論的事情。我困惑地看著她。我不能想象,我們是怎麼談到這個問題上的。什麼人?他在對她說什麼?我讓她繼續說,心想她也許會回到這一點上的,但是不,她又走到我前頭去了,現在似乎是這男人,這一個男人,已經死了;一場自殺,她試圖讓我明白,這對她是一次可怕的打擊,但是她真正要說的似乎是,她把一個男人逼得自殺,她為此而感到驕傲。我不能想象這個人死的樣子;我只能想象他站在她家門前臺階上撩她裙子的樣子,一個沒有姓名的男人,然而活生生的,永遠做著彎腰撩裙子的動作。還有另一個男人,這是她父親。我見他牽著一群賽馬,或者有時候在維也納郊外的小客棧裡,更確切地說,我看見他在小客棧的屋頂上放風箏消磨時光。這個男人和那個男人:一個是她的父親,一個是她瘋狂地愛著的人,這兩個人我無法區分。他是她生活中某個她不願談論的人,但她還是總回到關於他的話題上,雖然我不敢肯定,這是不是那個撩她裙子的人,我也不敢肯定,這是不是那個自殺的人。也許這就是我們坐下來吃東西時她就開始談論的那個人。我現在記起來,就在我們坐下來的時候,她相當激動地談起她剛才走進自助餐館時見到的一個人。她甚至提到過他的名字,但我立刻就忘記了。不過我記得她說,她跟他同居過,他做了她不喜歡的事情——她沒有說是什麼事情——於是她拋棄了他,不作一句解釋就斷然離去。而那時候,正當我們走進炒雜碎飯館的時候,他們又互相撞上了,直到我們在火車座裡坐下的時候,她還在為此事發抖……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感到十分不安。也許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謊言!不是普通的謊言,不,是更加糟糕的東西,無法描述的東西。只是有時候真實情況結果也會是那個樣子,尤其是在你認為你絕不會再見這個人的情況下。有時候你會將你絕不敢對最親密的朋友透露的事情告訴給一個十足的陌路人。這就像聚會到了高潮時你去睡覺一樣;你變得只對自己感興趣,就上床睡去。當你熟睡時,你就開始同某個人說話,某個一直和你在同一房間裡,因而即使你講一句從中間開始的話他也全明白的人。也許這另一個人也睡了,或者始終熟睡著。這就是之所以很容易碰上他的原因。如果他不說任何話來打攪你,那你就知道你正在說的話是真實的,你完全清醒,除了這種完全清醒的熟睡以外,沒有任何其他現實。我以前從來沒有如此完全清醒,同時又如此熟睡。如果我夢中的吃人妖魔真的把格柵掰開,抓住我的手,我就會被嚇死,因而現在就是死人,也就是說,永遠熟睡,因此始終逍遙自在,沒有什麼東西再會是奇怪的,即使發生過的事情沒有發生,也不會是不真實的。發生過的事情一定是發生在很久以前,無疑是在夜裡。而現在正發生的事情也發生在很久以前,也在夜裡,這不比關於吃人妖魔與堅固格柵的夢更加真實,只是現在格柵被折斷,我害怕的她抓住我的手,在我害怕的東西與實際存在的東西之間沒有區別,因為我熟睡了,現在我完全清醒地熟睡,再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害怕,可以期待,可以希冀,只有這實際的存在和這沒有盡頭的一切。

她要走了。要走……又是她的屁股,她從舞廳下來,朝我而來的那種滑行。又是她那些話……「突然,他毫無理由地彎下腰,撩起我的裙子。」她把皮衣悄悄披到肩上;小黑帽把她的臉襯托得就像有側面浮雕像的徽章。豐滿的圓臉上,長著斯拉夫人的顴骨。我從來沒有見過這張臉,怎麼會夢見它呢?我怎麼知道她會這樣站起身,這麼親近,這麼豐滿,臉又圓又白,像一朵盛開的木蘭花呢?當她豐滿的大腿擦著我的身子時,我戰戰兢兢。她似乎比我高出一頭,但事實上並非如此。這是因為她那樣翹著下巴。她不在意去哪裡。她踩著東西往前走,走,走,眼睛睜得大大的,凝視著空間。沒有過去,沒有未來。甚至現在也似乎很可疑。自我似乎已離她而去,身子直衝上前,脖子胖乎乎,緊繃繃,像臉一樣白,像臉一般豐滿。談話繼續著,發出低低的喉音。沒有開端,沒有結尾。我不知道時間,也不知道時間的流逝,只知道永恆。她讓喉嚨裡的小子宮同骨盆裡的大子宮掛上鉤。計程車就在馬路邊上,她還在咀嚼著外在自我的宇宙論廢話。我拿起話筒,同雙重子宮接通。喂,喂,你在那裡嗎?讓我們走!讓我們開始——計程車、船、火車、汽艇;海灘、臭蟲、公路、偏僻小路、廢墟;遺蹟;舊世界、新世界、碼頭、防波堤;鑷子;高空鞦韆、溝渠、三角洲、短吻鱷、鱷魚;談話,談話,更多的談話,然後又是道路、眼中更多的沙子、更多的彩虹、更多的大暴雨、更多的早餐食品、更多的牛油、更多的浴液。當所有的馬路都被穿過,只有我們狂熱的腳上留下的塵土時,你那張白淨豐滿的大臉龐,那張開著兩片鮮紅嘴唇的嘴,那潔白完美的牙齒,依然歷歷在目。在這記憶中,沒有任何東西可能改變,因為這是完美的,就像你的牙齒……

這是星期天,我新生活中的第一個星期天。我戴著你係在我脖子上的項圈。一場新的生活伸展在我面前。它是以休息日作為開始的。我躺回到一片寬大的綠葉上,注視著太陽光闖入到你的子宮。它製成了怎樣的凝乳和喧鬧呀!所有這一切都專門為了我,是嗎?但願你身上有一百萬個太陽!但願我永遠躺在這裡,欣賞天上的煙火!

我懸空躺在月亮表面,世界像子宮一樣恍恍惚惚:內在自我與外在自我處於平衡狀態。你拼命向我保證,我是否來自其中,這沒有什麼區別。我似乎覺得,自從我在那性的黑色子宮中熟睡以來,正好已過了兩萬五千九百六十年。我似乎覺得,我也許多睡了三百六十五年,但是無論如何,我現在是在正確的房子裡,在許多「6」中間,在我身後的東西很好,在我前面的東西也很好。你裝扮成維納斯來到我面前,然而你是利莉思,我知道。我的全部生活都在平衡中;有一天我將欣賞這種奢侈。明天我將使天平傾斜。明天這平衡將結束;如果我再次找到它,它將會在血液裡,而不是在星星裡。你拼命向我保證,這很好。我幾乎每一件事都要得到保證,因為我生活在太陽的陰影中過於長久。我要光和貞潔——以及肚子裡的陽光。我想要受騙與幻滅,以便我可以完成三角形的上部,而不用不斷飛離行星,進入空間。我相信你告訴我的一切,但是我也知道,到頭來,全都會是另外一個樣子。我把你看作一顆星和一個陷阱,看作使天平傾斜的一塊石頭,看作一個受矇騙的法官,看作讓你掉進去的一個窟窿,看作一條步行道,看作一個十字架和一支箭。直到現在,我都是走的和太陽相反的路程;因此我雙向旅行,作為太陽,又作為月亮。因此我接受兩性,兩個半球,兩個天空,一切都是兩套,因此我將是雙關節,兩性人。發生的一切將發生兩次。我將作為一個對這地球的訪問者,分享它的祝福,帶走它的禮物。我將既不為人服務,也不被人服務。我將在自己身上尋求結尾。

我又朝外看太陽——我第一次全神貫注地注視。它血一般鮮紅,人們在屋頂上走來走去。地平線以上的一切我看得清清楚楚。這就像是復活節。死亡在我身後,誕生也在我身後。我現在打算生活在終生疾病中。我打算去過侏儒的精神生活,過灌木荒野中小矮人的精神生活。裡外交換了位置。平衡不再是目標——天平必須摧毀掉。讓我聽見你再次保證,你的內心攜帶著所有這些陽光充足的東西。讓我有一天試著相信,當我在露天休息時,太陽會帶來好訊息。讓我在輝煌中腐爛,而太陽則照進你的子宮。我絕對相信你所有的謊言。我把你看作惡的化身,看作靈魂的摧毀者,看作夜的女王。把你的子宮釘到我的牆上,以便我會記得你。我們必須走了。明天,明天……

1938年9月

巴黎舍拉別墅

【註釋】

中世紀西歐愛情傳說中的人物。

貝多芬作曲的歌劇中人物。

義大利民間故事集作者斯特拉帕洛拉(約1480——1557)的故事作品之一。

美國夏威夷島中南部火山。

中世紀鬼魔學中的著名女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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