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話音不由自主地帶上了尖酸刻薄的語氣。伯特加入聖公會教派不過是敷衍了事罷了,現在居然拿這個作為藉口,她覺得這個理由實在是牽強附會,尤其是據她所知,伯特所在的教會反對的不是離婚本身,而是反對離婚人士再次結婚。她還沒來得及指出這一點,伯特就繼續說道:「而且,關於沃利·博爾根的這樁買賣,我必須瞭解更多的情況。好多事情我都得搞清楚。」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呢?」
「你是我的妻子,難道不是嗎?」
米爾德里德趕快轉過身去,把雙手插進麵糰,竭力提醒自己:和伯特爭辯無異於跟一個小孩子吵架。此時她聽見伯特正在侃侃而談:「關於聯邦政府稅,我所瞭解的是沃利·博爾根的十倍,我只能說,這在我看來簡直是胡說八道。這件事兒歸根結底是一個有沒有共謀串通的問題:有,還是沒有。凡是涉及共謀串通的情況,舉證責任在於政府,我們面臨的情況不可能有任何證據,因為他們任何時候傳訊我,我都能證明並不存在什麼共謀串通。」
「伯特,難道你不明白這根本不是要向法庭證明什麼的問題,而是他們讓不讓我得到那處房產的問題。如果我不離婚,他們就不答應。」
「他們完全就沒有理由這麼做。」
「那我怎麼對沃利說呢?」
「讓他找我好啦。」
伯特一拍大腿,站起身來,似乎認為談話已經到此結束。米爾德里德拼命揉著麵糰,試圖讓自己保持平靜,然後直截了當地說:「伯特,我想跟你離婚。」
「米爾德里德,你說的話我全都聽見了。」
「而且不管怎麼說,我一定要離婚。」
「你離不了婚,除非我答應。」
「那麼我要提起瑪姬·比德霍夫呢?」
「還有沃利·博爾根?」
在伯特擔任臨時演員的那段演藝生涯中,最輝煌的時刻也比不上此情此景:他與做餡餅用的麵糰構成了一幅絕妙的圖畫。麵糰結結實實地砸在他的臉上,掛在那兒停留片刻,然後就四分五裂,露出他那張慘兮兮的面孔和創痕累累的自我尊嚴。不過,麵糰剛一嘀裡嗒啦地摔落在地上,他的尊嚴就立刻轉化為滿腔怒火,於是他開始大發雷霆。他說自己有的是朋友,眼下發生的事情他心裡清楚得很。他說她現在應該明白別想往他眼裡揉沙子。然後他走到水池邊去洗臉,就在他把麵糰從臉上摳下來的時候,米爾德里德開口說話了。她指責伯特非但不養家餬口,而且每當她設法維持生計的時候還橫加阻撓。伯特試圖把話題轉回到沃利身上,也被她那尖利刺耳的嗓音給壓住了。他說,好吧,儘管把瑪姬·比德霍夫扯進來好了,看看究竟會怎麼樣。他說他會把這事兒搞定,米爾德里德永遠也別想離婚,在加利福尼亞州要想離婚門兒也沒有。米爾德里德又一次扯著嗓子尖叫起來,說自己一定要離婚,不管他怎麼做,伯特說那就走著瞧吧,隨即揚長而去。
蓋斯勒太太一邊聽著,一邊淺淺地抿了口茶,搖搖頭說:「寶貝兒,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你和伯特在一起生活——有多長時間了?——十年,還是十二年?可你還是不瞭解他,對不對?」
「他老是跟人對著幹。」
「不,他不是那樣的。你一旦瞭解了伯特,就會發現他根本不是那種人。伯特跟薇妲一樣,如果他不能擺出一副尊貴高傲的派頭,就寧願去死,僅此而已。」
「他為人處事有什麼尊貴高傲的呢?」
「這一次,你要站在他的角度來看這件事兒。他並不在乎教會、法律或者沃利什麼的。他提起這些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他真正的要害在於他不能為自己的孩子做些什麼。如果他不得不站在法庭上,承認自己無法為孩子們付出一分錢,他寧願去死。」
「眼下他在為孩子們做什麼嗎?」
「哦,眼下沒什麼大不了的,只不過是暫時的困難,他並不在意,等他做成一筆……」
「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你能不能讓我說上一會兒?聽我說,這全是因為他害怕作為一個男人,在自己一生中的重大時刻表現得像個不中用的窩囊廢,所以他才選擇逃避。不過他堅持不了多長時間。原因之一是比德霍夫太太。當她發現你要求離婚而伯特不同意,她可不會高興。她會懷疑伯特是不是真的愛她——雖然我也搞不懂怎麼會有人愛上她。況且,事實一直很清楚地擺在他面前,他難為你就等於是難為自己的孩子。伯特也深愛著那兩個孩子。寶貝兒,伯特已經走到了木板的盡頭,除了往下跳他別無選擇。」
「沒錯兒,可他什麼時候跳呢?」
「等他收到餡餅的時候。」
「什麼餡餅?」
「當然是你送給他的餡餅。那會是一個非常特殊的餡餅,十有八九不合他的口味,卻能迎合他更高一層次的需要,就伯特而言,是他的虛榮心。你拿餡餅來跟他東拉西扯,請他就餡餅生意的各種可能性發表發表意見。」
「我倒是不介意給伯特做個餡餅。」
「那就去幹吧。」
於是,米爾德里德給伯特做了一個餡餅,深盤裝的,上面擺滿了做成蜜餞的海棠,頗顯用心之巧妙,這樣就能讓酸酸的海棠和甜甜的晶瑩剔透的糖霜相得益彰。如果當成是商品的話,這樣一個餡餅和手工削制而成的曬衣夾差不多,不過米爾德里德寫了一張小字條,徵求他的意見,還附上一句話,說自己在餡餅上做了他的姓名首字母,看看自己還會不會組合字母圖案。她讓萊蒂把餡餅送去了,果然不出所料,等到星期三星期四的光景,她就收到了請兩個孩子星期日去吃晚餐的邀請。這一回米爾德里德特意早早地做好了餡餅,省得到時候礙手礙腳,還準備了中午吃的冷餐。這個星期日萊蒂也在,米爾德里德讓她把午餐擺在小書房裡,之前還上了雞尾酒。米爾德里德如此鄭重其事讓伯特也擺出一臉嚴肅,他大談特談餡餅的事兒,說自己認為這樁生意能大賺一筆。現做現賣的糕餅有很大的市場,他說,因為大家不再像過去一樣僱用幫手了,而且糕餅公司生產的甜點經常讓人撓頭。他說的這些情況米爾德里德也琢磨過很久,但她並沒有特別關注,聽到如此讓人充滿希望的見解,她真是高興極了。伯特又從頭到尾發表了一番意見,然後兩人默默無語。伯特接下去說:「好了,米爾德里德。我對你說過,那件小事情我會考慮一下,我已經考慮過了。」
「結果呢?」
「當然啦,這種事情不管怎麼看,都讓人心裡不悅。」
「對我來說,當然是這樣。」
「這種事情是兩個人都不願意去想的,但我們確實毫無辦法。」
「我不明白你要說什麼,伯特。」
「我的意思是,不管對我們倆來說是不是令人不快,都不是問題。問題在於對孩子們來說,什麼是最好的,這才是我們要考慮的,也是我們要談的。」
「難道我還有過別的什麼目的嗎?正是為了她們我才想利用這個機會。如果我能做成這件事兒,就可以把我希望她們能擁有的一切都給予她們,這一切也是你應該希望她們能夠擁有的。」
「我願意儘自己的那份責任。」
「沒人要求你做什麼。我知道如果你能做得到,你會非常樂意盡力而為的。可是事到如今,我對此說過什麼嗎?我說過嗎?」
「米爾德里德,有一件事兒我可以做,如果你決心已定,我願意成全你。我可以做到讓你有地方睡覺,讓兩個孩子有地方睡覺,讓任何人也無法從你手裡奪走。我願意把房子給你。」
米爾德里德吃了一驚,一時間哭笑不得。在她看來,那座房子早已經不再歸他們所有了。在這種時候,伯特卻一本正經地提出把房子給她,這隻會讓她覺得荒唐可笑。不過她想起了蓋斯勒太太說過的話,她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個傲氣十足的男人。她猛地站起身,走過去抱住了伯特,說:「你用不著這麼做。」
「米爾德里德,我想這麼做。」
「如果你希望這樣,我只有一件事兒可做,那就是接受。但是你用不著這樣,我想讓你明白這一點。」
「我明白,但你一定得接受。」
「對不起,那天我提起了比德霍夫太太。」
「我也一直對自己很懊惱,竟然說了那些關於沃利的話。天哪,我知道你跟那個大胖子根本就沒什麼瓜葛,但是……」
「咱們一個勁兒地說這說那。」
「別提了。那些話並不是我們想說的。」
「那絕對不是我們的本意,伯特。你難道不覺得我跟你一樣厭惡這件事兒嗎?但是也只能如此,為了兩個孩子。」
「是啊,為了她們倆。」
他們兩人低聲親密交談了很長時間,說到米爾德里德用麵糰打中伯特的時候他那副滑稽模樣,兩個人禁不住哈哈大笑。接著,他們又說起她將要提起的指控,還有他犯下的種種虐待行為,又爆出一陣大笑。「看來你得揍我了,伯特。原告總是說被告打了她,給她造成了巨大的精神苦悶和身體損傷。」
「你這副腔調跟薇妲一樣。她老是想捱揍。」
「我很高興在她身上還有一點兒我的影子。」
他用握緊的拳頭輕輕蹭著她的下巴。然後,兩個人禁不住渾身顫抖,一陣啜泣。
「腿,腿!你的臉不是什麼新鮮事兒!」
米爾德里德愣了一下才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她急忙輕輕地扯了一下裙子,一個攝影師吹起了口哨,她也並沒有生氣。
蓋斯勒太太跟腿什麼的扯不上關係,她只是站在米爾德里德身後,繼而燈光熄滅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是站在法庭上,舉起一隻手,向上帝發誓「我所說的全部都是事實,唯有事實,願上帝幫助我」,她又報出了自己的姓名和住址,問到職業的時候她說自己是個「家庭主婦」。然後她開始回答問題,提問的是一個她從沒見過的名叫沃利的紅頭髮男人,他一臉嚴肅,對米爾德里德的同情溢於言表,他用柔和的口吻鼓勵她向一位年長的法官講述伯特對她的虐待多麼難以承受:他經常默不作聲,一連幾天都不跟她說話;他總是不回家,還打她,起因都是「因為錢而發生的爭吵」。之後她坐在沃利身邊,蓋斯勒太太走上證人席,證明她所說的一切都是千真萬確,言語中還帶著強壓下去的憤慨,感情色彩運用得恰到好處。當蓋斯勒太太到了怒不可遏的程度,沃利厲聲問她是不是親眼所見,她閉上眼睛,輕聲說:「是的。」
米爾德里德和蓋斯勒太太來到走廊上,沃利湊過來說:「搞定了。已經做出了判決。」
「天哪,這麼快?」
「如果準備充分,案子就能速戰速決。要是處理得當的話,離婚沒什麼麻煩的。既然法律條文提到虐待,你就得拿出證據,只需要證明這一點就夠了。打在下巴上的那一拳就值得論證兩個鐘頭。」
沃利開車送她們回家,米爾德里德給大家準備了酒水和飲料,隨後伯特趕來在檔案上簽名。自從那樁房產交易開了個頭兒,沃利對兩人之間的風流韻事表現出出奇的沉默,這讓她頗為高興。這樣她就能心安理得地坐在伯特身邊,毫無欺瞞之感,對他也的確很親熱。她剛有個機會,就在他耳邊悄悄地說:「我跟他們說,財產分割協議已經在法庭外解決了。我指的是那些記者。這麼說沒問題吧?」
「好極了。」
她知道,在報紙上發表這樣一個文雅得體的宣告對他來說十分重要。她拍拍伯特的手,伯特也拍了拍她的手。沃利先行告辭了,伯特向自己的酒杯投去戀戀不捨的一瞥,也決定起身離開。米爾德里德看著他順著小徑走去,他的帽子有意稍稍傾斜,顯出瀟灑的風度,直挺的雙肩也頗有男子氣概,她不禁感到喉頭髮哽。蓋斯勒太太用銳利的目光瞧著她,問道:「這又是怎麼回事兒?」
「我不知道。我覺得自己好像對他太苛刻了。先是剝奪了他的孩子,然後是汽車,現在又是房子,還有……他所擁有的一切。」
「你能不能告訴我這座房子對他來說有什麼好處?第一次讓他繳付利息他就會落得一無所有,難道不是嗎?」
「可他看上去那麼可憐。」
「親愛的,他們全都是這副德行。正是這個讓咱們於心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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