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女人

甲馬 默音 第2頁,共2頁

謝曄現在知道,鄺誠最終幫她還清了債務。幾千元在那年月算是一筆鉅款。她感激鄺誠,卻不肯嫁給他。她恢復了說話的能力,雖然依舊寡言少語。她只有和弟弟還有外甥女在一起的時候才是最放鬆的,那時的她笑起來眼睛裡有光,像不知世間險惡的孩子。在被壓縮的流光裡,謝曄沒能看到爸究竟用了哪張甲馬紙。大概是他能力不足,有一些過往模糊不清。鄺誠的故事他看到了開頭,也目睹了最後的最後。透過鄺誠的記憶看去,女人的黑眼睛除了溫柔還有種悽惶,彷彿她早就預見到自己的死。

她是被殺死的。殺她的人進了監獄,然而再大的懲罰也不能改變已經發生的。人沒了就是徹底沒了。這就是為什麼鄺誠會在她的忌日對菩薩怒目而視。

林峰約謝曄見面的地點是淮海中路的一間書吧,他說對面路口就是武康大樓,船形的大樓,很好認。謝曄本來不懂船形是什麼模樣,他逆著門牌號一間間走過去,隔著馬路看到一座被兩條岔路夾在中間的石頭貼面大樓,三角帶圓弧的立面正像船頭的模樣。

對面的書吧是長條形的矮房子,沿街的一面是大片的玻璃窗,門也是玻璃的,推門的時候聽見一聲鈴響。進門先是條短廊,盡頭右側的開口通向店內。書吧很像一間圖書館,只是多了靠裡的吧檯。兩面牆的書架,一張張單人書桌椅,桌上擺著彩色玻璃鑲拼燈罩的檯燈。靠窗的位置有張長桌,擠一擠能坐十來人。林峰坐在那張桌子的一角,低頭寫著什麼。長桌上沒有檯燈,代之以低垂的吊燈。燈在白天也開著,把林峰的眼鏡照成兩片反光。

聽見謝曄走近,林峰抬起頭,接著愕然道:「你的臉色像見了鬼一樣。」

「大概沒睡好。」謝曄問有沒有水喝,林峰去吧檯那邊倒了過來。謝曄見店裡就他一個人,不確定地問:「這間店是你的?」

「當然不是,老闆是我朋友,在裡面談點事。」林峰示意吧檯後面的簾子,「正好人家也想見你呢,所以我把你喊來這裡。」

謝曄不明白林峰的朋友為什麼要見自己,含糊地嗯了一聲。他一口氣喝了大半杯水,這才講了早上和胡思達去找鄺誠的經過。林峰聽到鄺誠遭遇碰瓷的反應,牽了牽嘴角,「他呀,就這個性子,看不得女人受苦。」他在桌上敲了敲筆,「你爸和鄺誠熟,那你知道他女人的事嗎?」

「我只知道她是雲南人,已經去世了。」謝曄心想,總不能說我才見過她吧。

林峰說:「告訴你也沒什麼。鄺誠的女人死於兇殺。有個販毒坐過牢的男的殺了她。好像是那個男的糾纏她,她不願意。當時鄺誠跑生意去了外地,他回去的時候人都下葬了。」

謝曄呆了呆才說:「那他……想必很難過。」

林峰說:「再難過,人還是得活下去。」

謝曄想起鄺誠提到過「哭神」,莫非阿爸曾經用那張甲馬紙讓他紓解悲痛?但以鄺誠說哭就哭的勁兒,似乎也用不到。這時他聽見林峰說:「難道你想幫他?我是不主張用怪力亂神消解心結的,人還是得自己化解。再說他能扛,這麼多年都過去了。」

謝曄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不知該怎麼回答。這時一個女人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別嚇人家孩子。」說話的人走到長桌的一頭,對他點點頭,「你好,我是喬曼。」

名叫喬曼的女人留著門簾一樣的劉海,謝曄猜測,那是為了遮蓋疤痕。劉海之下的左眼皮上也有疤,呈現不自然的凸起。你會有種錯覺,她總在努力睜大左眼,彷彿在詫異什麼。如果不是疤痕破壞了臉部的平衡,她本該是個美女。謝曄不會推測女人的年紀,感覺她可能和林峰差不多。他想起上次喝酒聽說過喬曼的名字,好像是林峰的女友。

林峰問喬曼:「客人呢?」

「在裡面睡了,一會兒就好,」喬曼轉向謝曄,「我以前在雲南待過一段時間,不過不是你老家大理州,靠近西藏那邊。」

「去旅遊?」

「修行。」她說得不像開玩笑。

「和你想的一樣?」林峰又問。

「需要確認一下。」喬曼邁步過來,在謝曄身旁彎下腰。她的長髮在他肩頭垂落。謝曄不敢動,他感到自己的額頭被輕柔地抵住,喬曼的呼吸輕柔地滑過他的臉。這姿勢太曖昧了,他閃也不是不閃也不是,僵在當場。她轉瞬便放開他。

「我聽說,在雲南,有一個善於操縱記憶和夢境的家族。他們以甲馬紙作為裝載念力的靈符。」

謝曄這才恢復了呼吸的能力,氣有點不穩。「你是什麼人?」

「書吧老闆,偶爾兼職當心理醫生,」她嘴角揚起一抹笑意,「我要回去招呼客人了,你們慢聊。」

林峰看著喬曼消失在簾子後,這才說:「她沒有惡意,你別緊張。」

「你知道我家的甲馬紙,鄺叔叔說的?」謝曄想,剛才是故意演那麼一齣逗我吧。

「他提過一兩句。不過喬曼確實從別的渠道聽說過你家的事,所以對你感興趣。喬曼也是個特別的人,你以後會慢慢知道的。」林峰像拿煙一樣夾著筆說,「如果不認識喬曼,我也不會相信甲馬紙什麼的。聽起來神叨叨的。」

謝曄重新鬆弛下來,看著他說:「有些事,不論是否相信,都存在。」

「存在的就是合理的。你是想說這個?」林峰笑了一聲,「先說正事吧,你要找的人是誰?為什麼要我帶蘇老師家翻拍的照片?」他從旁邊椅子上的挎包裡拿出一個紙袋,把幾張照片抖在桌上。謝曄迅速從裡面找出小爺爺那張。

「這是我的小爺爺,我爺爺的弟弟。他很早就在昆明去世了。本來我想過問蘇老師他的事,但我感到蘇老師不太願意談。可能有些原因。所以,我想找這個人。」他指著照片上蘇懷殊身旁的女孩說。

林峰皺起眉,視線從照片移到謝曄的臉上,又移回照片。「真夠巧的啊。不過話說回來,那也不是你親爺爺,是你爺爺的弟弟……這麼周折,你想知道什麼?」

「他是我家最會用甲馬紙的人。我想,也許通過了解他,能對我們家多些認識。」

謝曄還有句話沒說。

我總覺得,等我弄明白了我們家的甲馬紙,就能找到我媽。

喬曼雖然表達了對甲馬紙的不一般興趣,等她送走客人回來,卻沒再就此多問。書吧的吧檯後掛著垂簾,看來裡面有包房類的空間。謝曄猜測,那是喬曼作為「心理醫生」的工作地點。

她泡了一壺紅茶,連同餅乾一起端過來。謝曄不愛甜食,於是只喝茶。林峰一塊接一塊地吃著餅乾,彷彿跟它有仇似的。謝曄後來才意識到,那是因為書吧和圖書館一樣禁菸。喬曼和謝曄聊了幾句,其態度更像個可親的長輩。她問他平時都做些什麼,在上海是否適應,有沒有想家。顯然她也知道他在找媽媽,因為她先講了一句,你有沒有想過,找到你媽媽之後呢?又對林峰說,沒有一上來給人澆冷水,這不像你啊。

謝曄說他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林峰哼了一聲說:「在你看來,我就是專業澆冷水的嗎?有時候我也會期待看到大團圓的結局。」

「你今年幾歲?」喬曼問謝曄。

「月底就滿十九歲了。」

林峰插嘴道:「月底?那不就是這兩天嗎?」

謝曄有點難為情,「後天。」

喬曼給他添茶,「那你媽媽和你分開有十九年了。十九年可以發生很多事。她可能事業成功,也可能是個下崗女工。她很可能重新結婚了,有孩子。見到你,她到底是會開心還是不想面對,誰都無法猜測。即便這樣,你還是想要找到她?」

實際到了十月三十一日也就是生日當天,謝曄對於滿十九歲這件事並沒有太多的實感。喬曼和他說過的話造成了一定程度的迴響,但也算不上困擾。對他來說,兩天後和蘇懷殊以及安玥的約會更值得關注。人年輕的時候總是向前看的。

唐家恆和上週一樣出現在階梯教室,謝曄表示今天不想逃課,可以晚上一起吃個飯,等他下午放學後網咖見。「我請你,今天我生日。」他靦腆地說。

「那值得吃點好的,再去個酒吧。對了,酒吧你也是頭一回?」唐家恆眯起眼睛看他,得到肯定的反應,便吹了聲口哨,手插在牛仔褲後袋裡走了。光看那副漫不經心的勁頭,誰也想不到他會是個揹負著沉重過往的預言者。

午飯時間,謝曄到網咖隔壁的西北餐館吃了碗加蛋的牛肉麵,然後回自己房間拿下午的課本。小丁看見他便說,有你電話。謝曄接過他遞來的便籤,發現是大伯家的號碼。他拿了書,經過一溜店鋪走到路邊,用插卡的公用電話打回去。讓他意外的是,來接電話的是大姑。

「你在大伯家呢?」謝曄問。

「早上打了你不在,就在這邊吃了午飯,等你電話。你咯好?」

「挺好的。三婆最近怎麼樣?你和爸都好?」

「就那樣,糊糊塗塗一天又一天唄。我們老樣子,」大姑前半句指的是三婆,「你錢夠用嗎?」

「夠的。卡里有,而且我不是還在打工嘛,」謝曄想起來,「大姑,你也認識鄺誠吧?」

「哪裡會不認得!那個收大蒜的捲毛。」

「我前幾天……看到一點他家的事。他喜歡的那個人你也認得嗎?那個女的不會說話。」

「後來不是會講了嘛。你爸治好的。」

「真是我爸治好的?」謝曄呆了呆,「用甲馬紙?」

「對啊,她本來會講話的,是被她漢子打的。用‘哭神’讓她把多年的苦一下子哭出來,就好了。」大姑說得簡潔,也沒提那個女人後來的事,似乎她預設謝曄已經知曉。

事情的脈絡接上了,怪不得鄺誠知道「哭神」,而他自己說哭就哭,大概也是不想憋出什麼病來。那又是一張謝曄對付不了的甲馬紙。用甲馬紙的精神影響他人,和窺視別人的記憶不是一碼事。有時候他覺得爸和大姑是像妖怪一樣的存在。

大姑不知道他這些亂七八糟的心思,在那頭說:「你要多吃點,回來要是瘦了,我打你。」

謝曄哭笑不得地說好,又聊了幾句,掛上電話。他知道大姑不會在大伯家久坐,她有很多事要忙。爸的米線店,大半靠大姑的手藝支撐。大骨頭熬的米線湯底,肥瘦相間浸在紅油裡炒過的肉醬,下午開張的滷雞滷豬耳滷牛肉,都出自大姑的手。她喜歡做吃的,但不耐煩看店。每天早上四點半,大姑先去店裡熬高湯,爸要到六點才過去正式開門。八點多,過了最忙的早飯時間,大姑就回家操持家務和製作滷菜,下午再把滷好的肉類送去店裡。

大姑比爸大兩歲,今年五十歲了。這個年齡的女人在彌渡一般是奶奶輩的人,大姑則只有謝曄這麼一個當兒子養的侄子。自己執意來上海找媽,謝曄隱隱覺得像是背叛了大姑。他換第一顆乳牙那天是大姑給買的糖。第一次在早上發現內褲一塌糊塗,也是被大姑搶過去洗掉。家裡的堂屋兩側各有兩個房間,爸和三婆門挨著門,謝曄的隔壁是大姑。小時候被「夢見」侵襲之後總會發燒,大姑經常徹夜不睡,不斷給他換額頭上的溼毛巾。他熟悉她的手的溫度,她眼角的皺紋,她挽起的髮髻上的別針的位置。可以說,家裡和他最親的人,不是爸,是大姑。

大姑最後也沒提一句「今天你生日」,謝曄知道她當然記得的。她巴巴地在大伯家等他回電,不就因為今天是他生日嗎?他莫名有點眼熱,強自壓住了。

結束了第八節課返回網咖,唐家恆如約等在那裡,倚在網咖的櫃檯邊,和小丁說著什麼。看見謝曄,他揚一下手。「給你的生日禮物。已經講好了,小丁今晚幫你頂一下,你玩到半夜回來都ok。」

那是披頭士的cd,謝曄有點開心,他沒有隨身聽,好在櫃檯那臺電腦的光碟機沒被封掉。他都不記得自己和唐家恆講過喜歡披頭士,他們在一起的時候談了太多的話。因為刻意不和他人親近,謝曄不曾有過可以稱作朋友的存在,唐家恆是他的第一個朋友。他有時會想,和唐家恆迅速就混熟了,是因為對方也「與眾不同」嗎?接著又覺得,還是因為性格吧。唐家恆比他年長,又有種超乎年齡的洞察力,說話尖刻而不無風趣,即便他沒有那樣一雙特殊的眼睛,他們仍然會成為朋友。

他倆並肩在校園路上走去,謝曄沒問要去哪裡,反正他對在外吃飯的店幾乎是一無所知。他想起前幾天的遭遇,便問:「對了,你見過喬曼嗎?」

唐家恆愣了一下才說:「見過啊。怎麼?」

「覺得她有點奇怪呢,她還知道我家的甲馬紙。」

「你有資格說別人奇怪嗎?」

謝曄苦笑。被唐家恆這麼一搶白,他忘了自己本來想說什麼。他們從學校東門穿出去,經過他和安玥吃過飯的東北餐館,沿著淮海路往東走。謝曄想,前面不就是喬曼的店嗎?唐家恆帶著他拐進一條小馬路,在一家不像在營業的店門口站定,拉開鑲嵌毛玻璃的木頭移門。裡面傳來一聲招呼,聽起來不是上海話。

謝曄進門後忍不住四處打量,店很小,長吧檯,四張被火車廂座位包圍的桌子。廚房在吧檯後,有股煙熏火燎的氣味。老闆是個戴耳釘的年輕男人,頭上包著布巾。還有個女服務員。唐家恆在其中一張桌子坐了,對女服務員說,三個人,先來兩杯生啤。

「還有人來?」謝曄問。

「我喊了安玥。生日嘛,人多熱鬧些。」唐家恆說得若無其事,謝曄的心跳了一下。他雖然拿了安玥的拷機號,至今為止只打過一次。

安玥來得很及時,他們剛喝幾口啤酒。她走進來的時候說,喲,我都不知道學校旁邊還有這家日本菜,你倒會找地方。謝曄這才意識到他們在一家日本餐館裡。他條件反射地看向吧檯後的老闆。唐家恆笑了起來。

「老闆是上海人,留學回來的。他這裡也不算正宗,改良的,味道倒是不錯。」

唐家恆麻利地點了菜,三個人碰杯,另外兩人對謝曄說了「生日快樂」。隔了幾天見到的安玥像是心情不錯,笑容在店內的燈下有種年輕的閃光。謝曄這時第一次感到,雖然他來上海純粹是為了找媽,但城市生活給他的驚喜,比他預想的多。

日本菜吃起來不大像外國菜。炸雞,沙拉,手指頭大小的烤魚,分部位烤的雞。皮、胗、脆骨、胸脯肉。烤串調味很淡,雞肉中間串了大蔥。謝曄說,這是為了看起來比較有分量嗎。唐家恆和安玥都笑了,他也不曉得他們在笑什麼。安玥不吃大蔥,從串上拆到他的盤子裡,他順便吃了。唐家恆坐在他倆對面,眼裡閃過一絲難懂的神色,不像他慣有的揶揄。

唐家恆喝得很快,又叫了燒酒加冰。謝曄以為是烈酒,就著他的杯子嚐了一口,愕然說,這麼淡,冰塊加太多了吧。他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聲音有點大,好在店裡這時已近全滿,說話聲和《東京愛情故事》的背景音樂匯成一片嘈雜。

「日本燒酒就是淡的,加冰之前和你們那天喝的楊梅酒差不多。順便說一句,那個楊梅酒也是兌了水的,他家是玉米酒泡的,原先有五十多度。」

聽了唐家恆的解釋,謝曄說:「感覺你什麼都懂。」

「你十九歲還像個小朋友。」唐家恆笑他,又問安玥幾歲。安玥說她八一年的,小學時跳過級。唐家恆說,原來這裡還有個小小朋友,接著問星座。水瓶座。唐家恆眼睛裡那抹神色又是一閃。「天蠍和水瓶啊。」謝曄過了一會兒才想起,天蠍說的是自己。他對星座不大熟,便問安玥是幾月。原來她生日在二月。安玥說,生日在寒假最沒勁了,好朋友一個個出去玩了,想聚一下都湊不齊人。

謝曄想說,下次我陪你過生日。又一想,自己寒假多半在老家,還是不要輕易許諾的好。他的這點心思不知怎麼就被唐家恆看了去,在那邊舉杯笑道,「下次到雲南過生日好了。」安玥聽了眼睛一亮,問了些雲南風物。她說她家不只是外婆去過雲南,媽媽也在那邊待了好些年,不過媽媽從不談過去的經歷,對雲南也沒有愛。謝曄這才知道,安玥的媽媽也在雲南當過知青。

「是景洪那邊嗎?」他帶了點急迫問道。

「去雲南的都在那邊吧,」安玥說,「她幾乎不講,我也是聽外婆說了一點。」

唐家恆放下酒杯,「你乾脆學林老師採訪那樣,去找當過知青的人聊天,說不定能找到關於你媽媽的線索。只要有人認識你爸,線索就接上了。」

安玥轉過來看他,「這是怎麼一回事?」

唐家恆有些愕然,「我還以為這小子見人就嚷嚷找媽的事呢。」謝曄被他說得臉熱。反正也不是不能對人說,就順勢講了。

安玥聽完後說:「所以你爸媽也離婚了。」

「和你的情況不大一樣,」謝曄躊躇片刻,「我爸他,有條腿不大好。我也想過,是不是因為這個,我媽才沒留在雲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