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不要傳奇只要你

這是最好的時光,為了相愛,彼此都拼盡全力。

這是最好的愛情,今生與君初相識,似曾相識如故人。

任世界再大,時光漫長,分離在即,也要不顧一切地重逢,走過一場虛驚,發掘時間之秘,牽你的手老去。用時間告訴你,這世間傳奇無數,唯獨一個你,是我此生不棄。

顧南亭卻對程瀟那邊的情況一無所知。他一夜沒睡,病房裡,醫生護士進進出出直到凌晨。好不容易蕭語珩的情況穩定下來,天都亮了。

因為沒有航班,馮晉驍連續開了十個小時的車,才從a市趕回來。到了醫院,先看了蕭語珩一眼,確認她脫離了生命危險,他直奔葉語諾所在的病房,如果不是馮晉庭攔著,他失去了理智似的要對產後的葉語諾動手。

最終捱打的當然是馮晉庭。然而,無論馮晉驍做什麼,都換不回他和蕭語珩的孩子了。他的悔恨只能變成對蕭語珩的愧疚和心疼。

終究還是不可避免地發生了。或許唯一有所改變的是,等蕭語珩醒過來,守著她的不再是顧南亭,而是她最愛的晉驍哥哥。即便有所誤會,在馮晉驍已經知道她遭受了流產的痛苦後,不會任由她說分手就分手,更不會同意她放棄學業。

在流產終不能避免的情況下,不讓蕭語珩再經歷和馮晉驍分開三年的痛苦,是時間錯位唯一的改變和成全吧。對於這樣的結果,顧南亭不清楚是該欣慰,還是難過。他只能對馮晉驍說:「這應該是你們的愛情最大的劫難,過了,就好了。」

然而等待他的,愛情的劫難,才剛剛開始。

顧南亭要用手機時才想起來手機還沒有充上電。他用馮晉驍的手機先打給程瀟,始終關機。又打給喬其諾,竟然無人接聽。打回公司,秘書說:「喬特助之前在機場協調飛機的事。」

顧南亭不解:「協調飛機?」

秘書解釋說:「程機長執飛的航班因發動機故障在d城延誤了兩個半小時,最後是海航的倪總工檢查出了原因並給修復好了。後來……」

面對她的欲言又止,顧南亭追問,「怎麼了?」

秘書說:「程機長的飛機在著陸時遭遇了低空風切變,復飛成功後再次落地時,衝出了跑道……」

「衝出跑道?!」顧南亭邊往醫院外跑邊問:「她有沒有受傷?機組和乘客有傷亡嗎?」

「林經理剛剛打電話來說,目前確認有兩位乘客受傷。」秘書猶豫了一下,「程機長先下機走了,副駕駛陳銳在代她履行機長職責。」

先走?這不是程瀟的行事風格。除非有迫不得已的原因。顧南亭再沒有耽誤,驅車直奔中心醫院。一路上,他都在祈禱,肖妃安然無恙。

顧南亭到時,顧長銘站在醫院門口。車還沒停穩,他的人已經跳了下來,他才跑上前叫了一聲「爸」,向來和藹溫厚的顧長銘甚至沒說一句話,揚手甩了他一個耳光。

結婚十幾年,蕭素從來沒見過丈夫發過脾氣。對於他突然的反應,她都沒有來得及阻止。

顧南亭被打得偏過臉去,他怔了幾秒,才抬頭,「爸?!」

兒子已到而立之年,早過了被父親責打的年紀,顧長銘也是第一次動手打他。然而,相比程厚臣此時承受的喪妻之痛,他覺得自己的難過根本不值一提,他痛心疾首地說:「這種情況下,你怎麼能安排程瀟替飛?!她媽媽……你卻到現在才出現!南亭啊南亭,你知不知道,千般好不抵一次錯,更何況,這次錯,可能是你再做多少努力都彌補不了的。」

顧南亭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他瘋了一樣衝進醫院。可是,連顧長銘都不被允許進入探視,他又怎麼可能輕易進得去?當顧南亭被程安的保全人員攔住,除了橫衝直撞他沒有任何辦法。保安卻因程總有令,任何人不準進入,無論如何都不放行。

逼得顧南亭幾乎忍不住要動手時,被驚動的程厚臣從病房裡走出來。

他站在門口,以眼神示意保安讓顧南亭過來。

跟出來的喬其諾發現程厚臣的目光冷得不像話,幾乎是本能地拉住了他的手臂,「老爹!」

卻被程厚臣甩開。

顧南亭在這時行至近前,當他在面色陰沉,雙眼紅腫的程厚臣面前站定,說了句:「媽她……」

「啪」地一聲,一個耳光落在他臉上。

震驚之餘,喬其諾再次拉住程厚臣,「老爹!」

顧南亭原地站著不動,他繼續說:「程程……」

「啪」——他的話再次被打斷,與此同時,第二個耳光毫不客氣的扇到他臉上。

顧南亭硬捱了兩下,他注視著程厚臣,懇求:「爸——讓我進去看看。」

程厚臣的手眼看著又抬了起來,下一秒就要再度扇上顧南亭的臉。可他不躲不閃的姿態,終究是讓程厚臣下不了手,他的手在距離顧南亭的臉寸許的位置停住。片刻,他沉聲說:「我不是你爸!」

當程厚臣轉身就走,當顧南亭看見他抬手抹臉,他啞著嗓子說:「爸,求您讓我進去!」

程厚臣堅決不同意他見肖妃最後一面。

這個時候,唯一能為顧南亭說話的,唯有程瀟,可她昏迷不醒。

喬其諾並不清楚顧南亭昨晚經歷了什麼,但他相信,他一定是被什麼絆住了脫不開身,而對於肖妃離開前和程瀟現在的情況,他認為顧南亭有權知道:「乾媽撐到十二點,臨走前她一直看著門的方向,嘴裡喃喃地叫著程瀟,還有你的名字。」話至此,向來堅強的男人都哽咽了,「她……沒有閉上眼。」

肖妃臨終前除了等著見女兒程瀟,也在等他,這個被認定的程家女婿!然而,他們一個都沒有來。如今的局面,遺憾的何止是程瀟,還有肖妃啊。程厚臣這才對顧南亭動了氣。

難怪顧長銘說:千般好不抵一次錯。在此之前,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獲得了認可的,然而,在肖妃和程瀟最需要他的時候,他卻——顧南亭太清楚,如果程瀟沒有替他飛,不會造成這樣的結果。或者,即便程瀟飛去了d城,只要昨晚他在,一旦肖妃的情況不樂觀,他調專機去接程瀟都來得及。可他偏偏不在,連手機都不通。

原來,此前他所有的不安不是因為蕭語珩遭遇的劫難,而是緣自於從前忽視的程瀟此時承受的痛苦。這份因愛而產生的心靈感應,非但沒有幫到任何人,反而令事態愈發嚴重。

這到底是命運的捉弄,還是提醒?顧南亭有種時間錯位不是老天的恩賜,而是讓他親眼看見那些程瀟所經歷的痛苦的錯覺。那麼,是不是在正常的時間軌跡裡,也是因為他,造成了程瀟與肖妃的遺憾?如果是那樣,如果是——顧南亭根本不敢想下去。

左胸口如同被利器所刺,疼得他幾近窒息。顧南亭轉過身去,手撐在牆壁上,眼淚明明落在了地上,浸溼的,卻是胸臆。

他的樣子讓喬其諾不忍心再說什麼,可有些話又不能不說:「程瀟從機場回來的路上出了車禍,她硬撐著趕到醫院,吐血後昏倒在病房裡,經過檢查肝膽都因重創受了傷,人現在在手術室裡。」

在此之前,程瀟沒有露面,顧南亭以為是對他的責怪。

竟然不是。

肝膽受傷!吐血!這些字眼一個接著一個躍進顧南亭腦海,在瞬間席捲了所有的理智和隱忍,他多一句都沒問,轉身,疾步向手術室跑去。

喬其諾伸手欲攔,「老爹不會讓你見她的。」被他回身一拳逼退。

顧南亭面沉如水,他聽不見任何的言語,不顧一切地硬闖,非見程瀟不可。

最後還是顧長銘出面攔住了他。見兒子不管不顧的樣子,他險些控制不住又想打他,可是,到底是自己的親兒子,讓他怎麼下得了手?顧長銘擋在手術門外,用手抵在顧南亭胸口:「替你岳父想想!南亭,這個時候,最痛苦的人是他!」

顧南亭眼睛都紅了,無數情緒在胸臆間翻湧,漲得他像要爆炸了一樣。他發狠似地甩開了保安的鉗制,頹然跪在地上,雙手撐在理石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那挫敗無助的姿勢是那麼的痛苦和無力。

任由冷意襲向身體,他哽咽,「爸,我要見程程!讓我見她!」

倪湛坐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默然地看著這一切,一言未發。

手術中的程瀟卻如同在夢裡,畫面頻繁跳躍,場景不斷轉換,她努力地想看得更清楚一些,想辨別出眼前的人是誰,卻發現越是用力越是模糊。她索性放空自己,什麼都不看,什麼都不想。然後,奇蹟發生了,眼前竟然漸漸清晰起來,直到完全明朗。

一個男人拉著一個女孩子的手,像是在挽留她不要走。畫面拉近,程瀟聽見女孩子說:「你明明知道我們不可能在一起,何必一再接近?或者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媽叫倪一心?」

程瀟怔住,這個女孩子……在這時轉過臉來,不是自己,還能是誰?

程瀟猛地想起來,這是十七歲那年她去航校報道前昔,倪湛去找她的畫面。那年初,程瀟有個偶然的機會去全國最好的航校參觀,因而結識了那個學校畢業的高材生倪湛。然後她無意間發現,程厚臣竟然和他的母親倪一心是舊識。而倪一心看程厚臣的目光讓程瀟意識到,這個女人對她的爸爸似乎有強烈的好感。

程厚臣事業有成,稱得上g市最具實力的企業家,所以,儘管他已近知天命的年紀,覬覦他的女人也沒斷過。程瀟相信他對母親,對愛情,對家庭的忠誠,所以並未在意。

直到有一天,因為倪一心,肖妃對程厚臣大發脾氣。程瀟才意識到,相比從前那些試圖對程厚臣投懷送抱的女人,倪一心是不同的。

所以她說他們不可能在一起。因為他的母親覬覦她的父親,為了肖妃,即便確實對倪湛有過好感和崇拜,程瀟也不可能和他在一起。

倪湛卻是因為誤以為自己是程厚臣和倪一心的兒子,在喜歡程瀟,又無法和她在一起的矛盾中掙扎了很久。

畫面在這時切換,程瀟又看見了一個熟悉的人,斐耀。送花、送價值不菲的各類禮物、製造所謂的驚喜,以及專程去a市探望讀航校的自己,都是斐耀曾經追求自己的手段。相比對倪湛的欣賞,程瀟對他沒有絲毫好感。

程瀟對此的回應是:「連做朋友都是你情我願的事,更何況是愛情?斐耀,不用在我身上浪費時間,我對你無感。」至於他的花和禮物,她都沒有過過手。

斐耀卻不死心,問她:「是因為倪湛?」

程瀟笑了,不是預設,而是認為沒必要對他解釋。

為了爭取她,斐耀道出實情,「我確實是倪湛的朋友,但我和你的相識不是無意,而是倪湛親手促成。他說,希望我能好好照顧你。」

竟然有這樣的隱情!程瀟靜了一會兒,再開口時沒有外露出過多的情緒,只淡淡地說:「你們費心了。」

畫面繼續變幻,接下來是程瀟出國進修的一幕。她在幾乎是清一色的男性學員中格外顯眼,不僅因為她人長得漂亮,更重要的是她比別人強的接受能力和領悟力。當她以精湛的飛行術順利畢業,她接到了國內幾大航空公司丟擲的橄欖枝。

其中也包括中南。

多少年了,親密如夏至都以為,她之所以選擇中南航空是因為喬其諾的關係。

答案卻只在程瀟心裡。

昏迷中的程瀟那麼清楚地看見自己當年到中南面試的情景,身穿正裝打領帶的男人在她面前施施然坐下,以沉靜端凝的嗓音說:「我是飛行面試官,顧南亭。」

改裝訓練,成為副駕駛,每年兩次的複訓,在她尚未飛滿足夠的航時申請機長訓練時,肖妃病發。她走得那麼快,讓程瀟措手不及。

那天,程瀟作為林一成機組的副駕駛,替飛去d城。那是一次重要的航班,有貴賓在飛機上。原定是總經理顧南亭親自飛,但因他臨時有緊急的事情要處理無法執飛,任務才落到林一成的機組身上。

程瀟臨走時,肖妃的情況看似很好,完全沒有要走的徵兆。可是,她才在d城落地,肖妃就出現了呼吸困難的症狀,所幸搶救及時,肖妃熬過了那個晚上。

就在程厚臣都以為程瀟來得及趕回來時,飛機卻出現機械故障,航班被迫延誤了兩個小時之久。當程瀟在g市機場落地,分秒必爭地趕到醫院,肖妃已然沒有了呼吸。程瀟沒有見到肖妃最後一面,更沒來得及實現帶她飛一次臨江河的承諾。

那一天的程瀟跪在病房裡,痛哭失聲。

半年過後,程瀟通過二檢,佩戴上機長肩章後獨立帶機組的首航,程厚臣抱著肖妃的骨灰上了飛機。

再次飛越臨江河,原本幸福的一家三口,只剩父女兩人。

程瀟對程厚臣說:「你還有我。等我出嫁時,帶你一起。」

程厚臣握著女兒的手,笑出了眼淚,他如同感慨似地說:「誰先走誰享福。萬一剩下你媽一個人,她更寂寞。」

所以,在正常的時間軌跡裡,程瀟已經經歷了一次這樣的遺憾和痛苦。而那天顧南亭之所以未能按原定計劃執飛,就是為了趕去救流產的蕭語珩。錯位的時間裡,肖妃撐了更長的時間,這一現象是不是導致蕭語珩流產時間延後的原因,無人得知。

當一切記憶復甦,昏迷中的程瀟的眼角不斷有淚溢位來,而她的人,在術後持續醒不過來。程厚臣以為要連同女兒一併失去,所以在之後的幾天裡,即便顧南亭始終守在病房外,卻堅持不肯讓他進來。

顧南亭不能再雪上加霜地忤逆他什麼,默默地承受下一切怨怪。

這或許就是事事無常,難以預料的無奈。

但當不幸發生,總有人要承擔些什麼。

比如程瀟,在正常的時間軌跡裡,在肖妃去世後的幾年中,她始終都在自責不該對飛行過於執著。她不禁想,如果那天接到飛行任務時她請假,根本不會影響全域性。她卻偏偏逞強,僥倖地以為只是一個晚上,肖妃不會離開她。

比如顧南亭,在錯位的時間裡,在意識到是自己兩次造成了程瀟的終身遺憾後,他多希望那天接到蕭語珩的求助電話時不要顧慮太多,而是直接讓喬其諾協助程瀟去處理,或是索性通知顧長銘和蕭素,也不會讓程瀟抱憾終身。

誰都沒錯,誰都也錯了。

而程瀟暈睡不醒的結果則直接導致了程厚臣對顧南亭的遷怒。他近乎固執地對顧南亭說:「不要以為這一次你堅持堅持我就會妥協。」

顧南亭不敢期待他的妥協,但他也沒有放棄之意。

就這樣僵持著等待了一個星期,程瀟依然沒有甦醒的跡象。

程厚臣決定帶女兒回家。他說:「醫院這種地方,她肯定不願多待一分鐘。」

程瀟出院前一晚,趁程厚臣出去的空檔,喬其諾悄悄安排顧南亭進入了病房。

這是車禍之後,顧南亭第一次見程瀟。不過一個星期的時間,她明顯瘦了很多,本就不大的臉此時更小了,臉色也不復往日紅潤,令她整個人顯得格外憔悴虛弱。而她在昏睡的狀態下依然輕皺眉頭的模樣,讓顧南亭心疼到無以復加。

他用手一寸一寸地撫摸她的臉,隨後又把程瀟的手從薄被中拿出來握在掌心,低頭輕柔地親吻她的手。

自發生時間錯位以來,從最初的顧南亭比別人多出七年記憶,到如今隨著時間流逝只剩三年,所謂的預知已變得沒有了意義。因為剩餘的三年裡,沒有什麼需要防範了。確切地說,即便有,他也未必防範得了。尤其在經歷了肖妃去世的遺憾後,他再也不想防範任何。

顧南亭不分晝夜地守在醫院時,他不斷回想,想在正常的時間軌跡裡蕭語珩經歷過流產之痛後,程瀟是如何待他的。試圖從那些蛛絲馬跡裡尋找到異樣,因為實在太想知道到底是不是由他造成了程瀟的遺憾。

卻是徒勞。顧南亭沒有明確的記憶,可以肯定程瀟對他有所冷落,因為那個時候,除了工作上的接觸,身為總經理的他,與身為飛行部員工的她,基本沒有交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蕭語珩流產那天,他原本確實是要上航線的。

原本——

所以,那天替飛的機組成員裡,有程瀟。

所以,在正常的時間軌跡裡,她確實有可能因為那次替飛錯失了與肖妃告別的機會!

即便沒有明確指向,顧南亭也基本能夠確定,自己是造成程瀟遺憾的根源。因為從他發生時間錯位開始,所有的事情都是遵照「歷史」的軌跡在發生,無法改變,不能阻止。所以,沒有道理偏偏程瀟的經歷不同。

原來,我以為的時間饋贈,並非是愛情的考驗,而是讓我親眼所見我所造成的遺憾。如果時間錯位是為了讓我感同身受你所承受的痛苦,我認這懲罰。只是——

當眼淚不受控制地落在程瀟手上,顧南亭哽咽難言:「程程,我不希望這懲罰你陪我一同承受。只要你醒過來,你想怎麼樣都可以。哪怕一輩子都不原諒我,我都認。」

此時此刻,從來都運籌帷幄的顧南亭迷茫了,隨著婚期的持續臨近,他不敢去想和程瀟的未來。他甚至不確定,如果他堅持挽回程瀟,是否會令她陷入兩難,近而加劇痛苦。可讓他放棄,想想都覺得接受不了——

「程程,我在錯位的時間裡唯一想要的,只是你。可我卻拿所謂的預知一直在為別人綢繆,沒能為你做任何事。」顧南亭把程瀟的手貼在自己臉上,難過到繼續不下去。

程厚臣站在病房外,看著他那麼無助地在女兒病床前落淚,也是心酸難抑。

如果程瀟醒著,看見顧南亭在,她會明白,遭遇雷擊事件後出現在在她腦海裡的病房一幕的幻象,不是別人,而是她自己。那一幕她以為的幻象根本就是她記憶復甦的徵兆。可因為她失去了部分記憶,才對所謂的預見不明原由,近而不懂避險。

倪湛也同樣看見了這一幕,他自知沒有立場,無法像程厚臣一樣責怪顧南亭,如同猜到程瀟醒過來想要見的一定不是自己一樣,除了悄無聲息守候和離開,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明知道需要放手卻放不下,明知道不可能發生卻還在等待。總之,無論多無奈和難受,都要站在自己的世界裡,遠遠地看著你,無論是流淚還是微笑,睡著還是醒來。

肖妃的葬禮一直沒有舉行。程厚臣說:「只要程程還有一口氣,我就等,等著和她一起送妃妃最後一程。」

肖妃生前沒有見到女兒最後一面,程厚臣不希望,連她最後走,程瀟也缺席。他要等程瀟醒過來,和她一起送妻子走。這或許是此時的程厚臣,唯一能為妻女做的事情。

夏至體諒老爹的心情,她說:「我們一起等,一起送乾媽最後一程。」

中南航空的員工紛紛來探望。與程瀟同批進入公司一起進行改裝訓練的幾位同事,還有時明、樓意林、林子繼、甚至是為人冷漠的林一成和乘客王老先生都來了。程厚臣感謝他們對程瀟的關心,並請他們上樓。唯獨顧南亭,即便他站在雨裡不走,終究不被允許進去。

喬其諾忍不住為他求情,「老爹,也許程瀟想見顧總。您能否——」

程厚臣打斷了他,「你也說也許。既然這樣,等程程醒了我問過她再說。」

喬其諾與程瀟相識十幾年,也喊了程厚臣「老爹」十幾年,面對如父親一樣的長者,他無法再說什麼。改而勸站在雨裡的顧南亭:「您這樣幫不到程瀟什麼,公司卻有很多事情等您決策。」見顧南亭無動於衷,他才說:「受跑道事件影響,最近一週航班的上座率持續下降。另外,公司有高層提出,要讓程瀟……」

顧南亭偏頭看向喬其諾,冷聲:「讓她怎樣?」

喬其諾說完整句,「讓她負責。」

「負什麼責?」原本失去焦距的眼睛驟然一眯,顧南亭的視線裡在瞬間透出危險的氣息,他沒等喬其諾回答,轉身離開。

程厚臣站在書房裡,看著全身溼透的顧南亭在上車前仰頭望向程瀟臥室的方向,許久。他沉沉地嘆了口氣。

路上,顧南亭給秘書打電話,通知半小時後召開高管會議。他到了公司,甚至都沒回辦公室換一套乾爽的衣服,就那樣穿著溼的西裝直奔會議室。端坐在首位,顧南亭目光犀利地掃一眼眾人,「說吧,關於跑道事件,你們的看法。」

高層們沒有想到他會如此直接,都怔住了。

見沒人開口,顧南亭冷冷地問:「我聽喬其諾說有人要讓程瀟對跑道事件負責。這是你們所有人的意思,還是誰的個人意見?」

市場系統負責人在這時站出來,「受跑道事件影響,公司最近一週的上座率下降了六成。顧總,這和身為機長的程瀟操縱飛機衝出跑道,險些釀成飛行事故有直接關係。」

「7936次航班衝出跑道的事不用你告訴我。但它為什麼衝出跑道你清楚嗎?」顧南亭的目光停留在他臉上,質問道:「在此之前,程瀟在遭遇低空風切變時成功復飛,確保了機上一百三十七位乘客生命安全的前情,你怎麼不提?飛機接地後,面對落錯跑道的明航的3526次航班,如果她處置不及時,沒有向右轉向,會導致兩架飛機迎面相撞的前情,你怎麼也不提?」

喬其諾在這時遞上事故報告。

「你們沒開過飛機還沒開過車嗎?當對向有車徑直駛過來,你是打方向盤避險,還是什麼都不做等待對方反應,或者踩油門衝過去,看誰撞得贏?」顧南亭接過報告看都沒看,直接甩到會議桌上,冷聲:「相比撞機的代價,僅僅是擦傷機翼和兩位乘客因沒系安全帶在飛機急剎時受傷,你們該感到慶幸!」見沒人拿報告,他屈指敲了敲桌面,「現在看!」

當高管們把報告開啟,他語帶不善地說:「看不懂沒問題,喬其諾,給他們解釋。」

喬其諾適時介面道:「我們調出了機場所有的監控及語音對話,經總局稽核確認,從遭遇低空風切變、復飛、著陸、到最後的應急處理,程瀟作為機長,所做的決定、釋出的指令、以及她當時操縱飛機的動作,無一有誤。明航也已經確認,3526次航班是因錯聽了塔臺指令才落錯了跑道。至於機長為什麼沒能及時進行偏航操作,是因為飛機的方向舵突發故障失靈。明航願意承擔7936次航班機翼維修費用和兩位乘客的醫療費及賠償。」

顧南亭目光犀利地掃過眾人,「跑道事件本就是明航該負全責,人家都沒有內訌,要求機長負責。我們中南是受害方,卻急著把自己的機長推出去負責。在座各位的承擔,我顧南亭領教了。」

市場系統負責人依然冥頑不靈,「那是因為明航的乘客無一傷亡,他們不需要應對外界的指責和質疑。我們中南卻不同,面對飛機衝出跑道致使乘客受傷的傳言,公司維護多年的安全形象就此破滅,這是多少錢都挽不回來的。」

「這確實是我們無辜又無奈的地方。但就因為公司承受了這方面的損失,就要讓確保了乘客生命安全,且為公司節省了上億維修費的機長承擔下這一切?怎麼承擔,解聘嗎?」顧南亭語氣冰冷,「為了挽回聲譽,為了給受傷的乘客一個交代,解聘我們歷時四年培養的優秀機長,這是什麼道理?」

市場系統負責人問:「顧總,如果7936次航班的機長不是您的未婚妻程瀟,您會如此維護她嗎?」

「如果7936次航班的機長不是我的未婚妻程瀟,你們在座各位會如此針對她嗎?」顧南亭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他及眾人,「正因為她是我未婚妻,我只視她的所有正確及時的決定和操作為正常反應和份內該做。換作旁人,我是要開嘉獎會對於機長個人、機組,以及全體飛行部進行嘉獎的。」

最後,在無人辯駁的情況下,顧南亭撂下話,「你們想不到辦法扭轉目前對中南而言失利的局面沒關係,我來。只是,我以中南總經理和程瀟未婚夫的雙重身份提醒在座各位,別再讓我聽見任何關於讓程瀟承擔此次跑道事件責任的話。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隨後,等待程瀟甦醒的時間裡,顧南亭安排喬其諾根據7936次航班遭遇低空風切變,以及遇上落錯跑道的飛機迎面衝過來時的處置方案,拍成一部紀錄片似的微電影,在機場以及商氏的媒體力量能覆蓋到的區域,鋪天蓋地播放,為國民普及航空知識。

而對於喬其諾請他去醫院探望受傷乘客的提議,他否決了,「在人情上公司應該去探望,可我一旦去了,會有人誤以為確實是我們的機長在面對突發情況時處置不當,我去是為了得到他們的諒解。事實上,是他們違背了航空安全要求,在飛機沒有停穩的狀況下,解開了安全帶。」

所以,他甘願置人情於不顧,也不能讓程瀟被人誤解。

五月中旬就在這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情況下過去。像是感覺到眾人低落悲傷的情緒,從肖妃去世那天起,g市始終在下雨,淅淅瀝瀝的小雨持續地纏綿了十幾天。顧南亭心裡也下過一場雨,然後他發現,胸口所有的潮溼,是因為曾經傷害了程瀟。

五月二十日的凌晨,近半個月沒怎麼休息的顧南亭穿戴整齊地出門了。他把車停在程家別墅外,仰頭望向程瀟的窗戶。

這是自程瀟出院後,他每天清晨與晚上都會做的事情。即便程厚臣從不讓他進去,他依然要來。有時趕上喬其諾在,他能和程瀟通個電話。即便她處於昏迷狀態,或許什麼也聽不見,他還是固執地一遍又一遍地說:「程程,我愛你,我在等你醒。我答應你,只要你醒過來,讓我做什麼都可以。」

這天顧南亭也是一樣來了程家,只是比每天都早。因為,如果肖妃沒走,這是原定顧南亭和程瀟結婚的日子。

細雨在清晨時終於停了,陽光透過窗簾縫隙打在程瀟臉上,金色的暖意讓她的面色恢復了些許生氣。程厚臣過來時,李嫂正在幫程瀟擦臉,她看出來他換了件新襯衣,眼裡忽然就有了淚意。李嫂抹著眼淚問:「您今天還去看太太嗎?」

程厚臣坐到床邊,接過她手裡的毛巾,溫柔細緻地幫女兒擦臉,隔了半天才答:「去。」

這也是肖妃去世後,他每天都會做的事。而原定程瀟出嫁的這一天,他依然要去。

程厚臣把毛巾遞給李嫂,「從前她們兩個都不在家時,也沒覺得那麼安靜。現在卻覺得寂寞了。」他邊說邊嘆著氣摸摸女兒的臉,「爸爸老了,再承受不了更多。女兒啊,要是你心裡還有爸爸,就早點醒過來。哪怕你醒後還是要嫁給姓顧的,爸爸也不反對。哎,你看,爸爸又說胡話了,你媽……這個時候,要你怎麼嫁!」

李嫂的眼淚又下來了,她哭著說:「先生,程程還能和小顧先生在一起嗎?」

程厚臣沒有馬上回答,直到他給程瀟掖好被角,起身時才自言自語似地說了句:「等她醒了再說。」

喬其諾和夏至來時,顧南亭還在。他站在樓下,看向程瀟臥室的窗戶。

見他像石像一樣始終保持著仰頭的姿勢,夏至說:「如果她在今天醒了,你怎麼辦?」

「醒了」兩個字令顧南亭有一瞬的恍惚,而他眼底瞬間亮起的希望的光茫在看清夏至的臉時又散了。

夏至重複,「我說,如果她在今天醒了,你怎麼辦?」

顧南亭一瞬不離地注視夏至,回答:「我回去。」

她不醒,我就一直等。

夏至壓抑住淚意,「她今天所承受的,皆因你而起。我卻什麼都不能為她做。顧南亭,我明知道你很愛她,卻還是控制不住有些恨你。」

顧南亭注視她的淚眼,說:「你可以恨我,沒關係。」

夏至轉身,背對他說:「能讓你介意的唯有程瀟,也只有你,能傷到她。」

隨後赫饒也來了,她說:「程瀟愛你,為了你,她肯定會醒的。南亭哥,別放棄。」

她愛我,我感受到了。可她能否原諒我——顧南亭偏頭看向一邊,直到壓下眼中的淚意才轉過來,他說:「赫饒,你能不能幫我和她說,我真的,特別愛她。」

赫饒點頭,「我轉達給她,你放心。」

顧南亭說:「謝謝你。」

臨近九點,包括顧長銘和蕭素在內的,屬於婆家人的蕭熠、馮晉驍、商億不約而同的全來了程家,他們和顧南亭一起站在外面,一邊期待奇蹟,一邊支援顧南亭扛過這艱難的一天。

與此同時,赫饒來到程瀟的房間,俯在她耳邊輕聲說:「程瀟,南亭哥在樓下等你,他說:他特別愛你。我記得你和我說過同樣的話。既然這樣,給他一份驚喜好不好?」

程瀟似乎沒有聽見,她不變的沉睡的神色沒有絲毫鬆動的跡象。

被赫饒觸動,夏至也湊過來說:「我真是恨透了顧南亭,覺得一切的錯都是因他而起。可想到你那麼愛他,你都沒有責備他一句,瀟,我不敢對他說狠話。你醒過來,給我撐腰好嗎?有你在,他才不敢把我怎麼樣。」

喬其諾也說:「程瀟,從你昏迷到現在,他幾乎沒怎麼休息。再這樣下去,等你醒了,他就倒下了。老爹也是,如果說乾媽的離開,我們所有人都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你的突然沉睡,對他來說,是措手不及的打擊。他五十幾歲了,你忍心讓他承受更多嗎?」

內心對奇蹟的出現充滿了期待。然而,程瀟的毫無反應也令他們的希望一點點破滅。直到,夏至隨著赫饒起身,準備離開房間,儀器上顯示的程瀟的心跳忽然不正常起來——

五分鐘後,一輛急馳而來的醫療救護車停在程家樓下,下一秒,有幾位醫生匆匆下來。與此同時,李嫂開啟家門,把他們迎進去。她的神色,悲喜交加。

顧南亭意識到是程瀟出了事,他幾乎是本能要跟著醫生進去,卻被蕭熠和馮晉驍同時按住,「你別急,你這樣可能會影響醫生工作。」

顧南亭怎麼能不急!他掙扎著,「是程程醒了,一定是,一定是!她記得今天是我們結婚的日子,她沒忘。」他說著,眼眶就溼了。

然而還有另一種可能,就是程瀟始終穩定的身體情況出現了異樣。所有人都希望是顧南亭說的那樣。他們又不得不想,萬一不是,萬一呢,讓顧南亭如何接受?所以,他們不敢讓他馬上進去。

喬其諾在這時給顧南亭打來電話。

他慌得手機都沒拿穩,掉在了地上,再撿起來時,他急問:「是程程醒了對嗎?」

那端停頓了一秒,然後回答:「是。」

那個瞬間,顧南亭幾乎淚如雨下,可他卻瘋了似的笑著說:「我就知道!」

喬其諾穩住情緒勸他,「您先別急,等醫生給她做完檢查,確認她身體無異,我和老爹說,您再上來。」

顧南亭應該答應的,而他也確實沒有反對,但他說:「別掛電話。」

於是,顧南亭陸續從手機裡聽見醫生說:「心跳恢復正常。」

聽見程厚臣追問:「其它指標呢,也都正常嗎?」

聽見赫饒問:「程瀟,你能聽見我們說話嗎?」

聽見夏至問:「要不要喝水?」

最後,聽見一個微啞的聲音,細若蚊聲地問:「今天,幾號?」

顧南亭再也忍不住了,手機還緊貼在耳際,他的人已經蹲了下去。

因為那個聲音,是程瀟的。

在遭遇了嚴重的事禍導致沉睡了十六天後,在他們原定結婚這一天,她醒了。

從程厚臣到夏至,到喬其諾,再到赫饒,他們都在,偏偏沒有身為未婚夫的顧南亭。對於甦醒的程瀟來說,是不正常的。當醫生檢查完,確認程瀟身體無異,喬其諾發現她下意識尋找的眼神,試探似的詢問程厚臣:「老爹,顧總還在樓下,要不,讓他上來?」

他畢竟是程瀟的未婚夫。即便被責怪,也不該剝奪他與程瀟見面的權力。

因為躺得久了,術後刀口還沒有完全癒合,醫生建議程瀟只能適量運動,不要在短時間內做大幅度的動作,她半躺著,後背倚在床頭,靜靜地看著程厚臣。那目光,是明顯期待的意思。

程厚臣無法當著女兒的面拒絕這個本就合理的要求,但他的臉色卻從先前的欣喜瞬間變冷,然後,他一句話都沒說,和醫生一起離開了程瀟的房間。

喬其諾當然明白老爹的心結。不過,為了程瀟,為了顧南亭,他只能把程厚臣的不甘理解為默許,他拿起手機說:「上來吧。」

顧南亭是跑上來的。然而,當距離程瀟的房間只剩一步之遙,他卻步了。他站在門口,背靠著牆壁,閉眼仰頭,像是在平復心情。

怕她的責怪和不原諒,怕她說:既然這樣,婚禮取消。

肖妃剛剛離開,當然不可能現在就舉行婚禮,但是,取消和延期的區別,太不一樣。

喬其諾領著夏至和赫饒從房間出來,鼓勵他說:「程瀟在等你。」

當房間只剩程瀟一人,顧南亭不得不進去。他走過去,在床邊坐下,與她透出疑惑與難過的目光相遇,心裡五味俱翻。

特別想向她道個歉,卻無法說一句對不起。

他抬手輕撫她瘦得尖尖的下巴。程瀟沒有躲,任由他溫柔地一寸一寸撫摸到臉頰,眼淚卻開始在醞釀。最後,顧南亭的手落在她肩膀上,手上微一用力,把她摟進懷裡。

程瀟在這個時候哭出來。

她從來沒有哭得那麼大聲,那麼傷心。自從肖妃病發,她始終在壓抑,甚至是通過二檢成為機長那天,也沒有像現在這樣泣不成聲,相比以往她的冷靜,此時此刻,竟像是一種放肆的宣洩。

你深愛的疼惜的女人在你懷裡哭得不能自已,你不僅什麼都不能為她做,甚至於她哭得如此傷心的根源都是你,那種自責和心疼,不是親身體會,永遠無法感同深受。

顧南亭想要抱她更緊,又擔心她才剛醒,承受不了他絲毫的力氣。他只能輕輕地擁抱她,給她一個溫暖的,堅定的肩膀,任由她哭盡所有的傷心和思念。

程厚臣站在書房裡,隱約聽見女兒的哭聲,眼底漸漸也湧起了淚意。樓下客廳裡的眾人,也因為程瀟的哭聲陷入了沉默。為她的喪母,為程厚臣的喪妻之痛,而難過。

程瀟哭了很久,直到哭溼了顧南亭胸前的襯衣,哭聲才漸漸小了,然後,她以沙啞的嗓音說:「媽媽沒了,才知道這輩子做女兒的福份用完了。顧南亭,我沒有媽媽了。」

年幼時便經歷過喪母之痛的顧南亭再也忍不住了,任由淚落在程瀟發頂,他抱緊她說:「你還有我,有爸爸,我們會連同媽的那份一同愛你。」

程瀟伸出手,用盡力氣回抱他,只叫了一聲,「顧南亭!」

那份依賴,讓顧南亭在瞬間堅定了非要挽回她不可的決心。

程瀟的情緒過了很久才平復,她摸摸顧南亭溼了胸口的襯衣,抬眸注視他,「珩珩這次經歷的事情,是你之前預知的那樣嗎?」

顧南亭點頭,「比預知的更嚴重。好在她不會和馮晉驍分開了。你睡著的這些天,他們……」

程瀟卻是另一層意思,她打斷他的解釋,「你是怎麼預知到這些的?」

在經歷了雙十案,在承受著失去母親的痛苦之下,她終於還是問了。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顧南亭無意再隱瞞什麼,他梳理了下思路,說:「或許你會覺得匪夷所思,但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我的親身經歷。」

他這樣說,程瀟基本有了心理準備。

而顧南亭也是在經歷了時間錯位後,第一次和別人說起,「我在一次執飛的過程中,穿過積雨雲層時,遭遇了飛機儀表失靈的事故。」

當時,顧南亭身為機長,首先是接到了tcas警告,他和程瀟考試時的反應一樣,讓副駕駛尋找飛機的同時,快速地和空中管制聯絡,及時彙報了當時的情況。

然而,空中管制卻肯定地回覆,「你們對向沒有飛機。」

副駕駛也說:「找不到飛機。」

飛機的語音警告卻在持續。

顧南亭再次與管制員通話,申請下降或上升高度,以檢查飛機的警告反應是否會消失。管制員同意了,指揮他下降高度。然而,顧南亭發現,他調節不了高度窗,緊接著他又發現,儀表盤失靈。

飛機的語音報警從,「traffic,traffic!」演變到ra警告,併發出躲避機動的語言提示,「descend,descent。」

這是提示飛機下高的避碰建議。可是,顧南亭無法根據這個機動指令做動作。

副駕駛的額頭都沁出了細汗,如果顧南亭僅僅是機長,不是總經理,他一定會忍不住問:「怎麼辦?」

顧南亭神色不動,他向管制員把當前的情況彙報了,並申請確保航線乾淨,然後進行機長廣播,要求乘客原位坐好,並繫好安全帶。

管制員在這時提醒他們:「前方有積雨雲團,下高繞飛。」

在儀表盤失靈的情況下,怎麼下高繞飛?根本沒有辦法,只能強行穿越。

飛機在當前高度下直接飛進雲層。顧南亭不斷調整方向舵,試圖尋找縫隙飛過去。通訊卻乍然中斷,緊接著,飛機像是遭遇風切變一樣,劇烈顛簸起來。

顧南亭飛了七年,從未經歷那麼嚴重的顛簸。如今回憶起來,依然心有餘悸,「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飛機會墜毀。」

連身為資深機長的他都有那樣的錯覺,更何況是乘客。所以,即便顧南亭沒有機會,也沒有時間去到客艙瞭解情況,也完全能夠想像發生那一幕時,乘客有多恐懼和驚慌。

顧南亭停頓了片刻,才繼續:「我極力地想要穩住飛機,保持飛行姿態,可那期間,機翼似乎失去了效用,飛機如同一塊重鐵,完全不受控制。副駕駛不停地呼叫管制,無線電卻像啞了一樣,沒有任何反應。」

當飛機穿過雲層,顛簸漸小,顧南亭猛地發現飛機的高度似乎變了,而前面視線所及是一座山。如果他不及時做出反應,按照當前的速度和高度持續飛下去,會有撞山的危險。

這個時候,別說和管制的通訊斷了,即便不斷,也已經來不及等管制的指令了。在儀表失效的情況下,他只能憑經驗判斷。所以,顧南亭幾乎是不顧一切地在最短的時間內,以最大起飛推力拉高飛機。

顛簸剛停,飛機就差不多以垂直的姿態上升高度,顧南亭沒有時間思考客艙內的乘客作何感想,生死攸關的一刻,他唯一能做的,只是拼盡全力確保機上人員的安全。

當飛機被拉起,與山尖擦邊而過,顧南亭驚喜地發現,儀表莫名地恢復了功能。連靜默的無線電也有了反應。管制那邊似乎全然不知顧南亭的飛機在前一秒遭遇了什麼,他們那麼平靜地指揮他:「上高度9500米。」

時間錯位就發生在那一刻。

飛機安全著陸後,顧南亭坐在駕駛艙時還在想,為什麼對於飛機之前莫名發出tcas警告,在通訊恢復後管制提都沒提?甚至是,在遇到飛機失聯這樣嚴重的問題後,都沒人問一句?

像每次執飛一樣,顧南亭身為機長,最後一個下機,然後他發現,本該在f國bl市降落的自己,身在m國的機場,那是他迴歸中南之前,任職的xr航空公司的總部所在地。

顧南亭對程瀟說:「我在機場站到天黑,遇見多位xr航空的員工,他們用流利的英語向我問好,和我打招呼,我都以為是玩笑。」

直到他的手機響了,xr航空的總經理在那端說:「怎麼還沒過來?大家都在等著為你餞行。」

顧南亭徹底懵了,「餞行?」

xr航空的總經理以為他忘了,提醒道:「今天是你在公司執飛的最後一個航班,明天你就要回中國了,我們當然要給你餞行。」

顧南亭猛地想起來,在他即將回國到中南任職之前,xr航空確實為他舉辦了餞行宴。可那明明是七年前的事情。顧南亭拿起手機檢視日曆,發現上面顯示的年份距離他本該生活的正常時間向前推移了七年之久。

這個玩笑實在太大了。

為了證明這是一個他人蓄謀的時間玩笑,顧南亭憑著記憶回到市區,來到當年xr航空為他舉辦餞行宴的酒店。當他推開豪華包房的門,看到那些既熟悉,又因幾年未見顯得有些陌生的面孔,以及多次表白都被他拒絕的總經理的女兒淚眼朦朧地注視他時,他基本確定這不是一個玩笑。

回憶到這裡,顧南亭抹了抹臉,平復了下情緒才說:「那晚我喝了很多酒,醉到不省人世。我多希望,第二天酒醒了,一切又都正常了。」

他的期待,沒有實現。次日清晨,他被顧長銘的越洋電話吵醒。顧南亭聽見父親說:「今天就要回國了,怎麼昨天還在上航線?」時,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不停地揉疼到不行的太陽穴。

顧南亭沒有馬上回國。他更改了行程,有意尋找發生這一現象的原因,試圖回到正常的時間軌跡。他首先去找和自己搭組的副駕駛,發現對方竟然在飛完那個航班的當天提出了辭職。而公司尚未批示那份辭職申請,副駕駛的人已經不知所蹤。

他又在公司檢視了那次航班的乘客名單。結果,他發現那是和自己記憶中處於正常時間軌跡從g市起飛前看過的完全不同的一份名單。最後,他又登上那架儀表曾失靈過的飛機,從駕駛艙到客艙,恨不得把飛機上能進入的地方統統檢查了一遍,沒有任何異樣。連機務部經理在做完航後檢查後都確定,飛機一切正常。顧南亭甚至不怕死地又飛了一次那架飛機,同樣的航線,同樣的起降時間,從起飛到巡航,到著陸,無一有異。

那段時間,顧南亭先是覺得這個世界瘋了,到最後找不到合理解釋,他認為自己瘋了,經歷了一個漫長而艱難的適應過程。

「我以為自己得了時間錯位症,精神才會無意識地遊歷於生命的各個時間段之中。可我到醫院檢查,醫生只說我是壓力過大,注意休息就會好。」顧南亭深呼吸,似乎現在還心有餘悸,「我從醫院回來後持續地躺了二十幾個小時,卻一點睡意都沒有,哪怕我不斷說服自己放鬆,也無濟於事。」

後來實在沒辦法,他只能靠藥物入睡。可惜,醒過來時,他依然處於錯位的時間裡。因為自己並沒有那種在時間隧道里來回穿稜的狀況,更沒有記憶跳躍性的健忘現象出現,他否定了得時間錯位症的可能。他還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給程瀟、喬其諾打過電話,然後不無意外地,都被提示是空號。

在一切嘗試都失敗後,顧南亭接受了自己確實回到了七年前的事實。

「曾有人問我,怎麼我的手機沒在市面上見過。我當時說,是國外一位朋友送的,是他們研製的尚未推出的新機。其實,」顧南亭從西褲兜裡拿出他用了四年的手機,「如果不是有這部手機為證,我都不敢相信自己來自七年後。確切地說,是距離現在的三年後。」

這也是為什麼肖妃病發的那一晚,他手機沒電後沒有及時充電的原因。因為他的手機是正常時間軌跡裡的最新款,他才拿到手裡不到一個星期。在錯位的時間裡,除了他飛行箱中充電器,根本沒有適合的充電裝置。而四年來他始終堅持使用這部手機,哪怕電池已經非常不經用都一直沒換,是因為那是隨自己來到重置的時間裡的唯一證據。

這是顧南亭的版本,至於程瀟——

在昏迷中,在夢境裡,程瀟發現自己擁有雙重記憶。她持續醒不過來,是她在努力地回想,是什麼造成了自己之前的「失憶」。直到她確認,這重疊的四年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她和顧南亭一樣,感到匪夷所思。

現在,聽完顧南亭的親身經歷,程瀟從昏睡中到醒來後波瀾四起的內心終於平靜下來。她盯著那部手機看了很久,然後恍然大悟。她示意顧南亭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拿出放在最裡面的一個盒子。

顧南亭找到那個精緻的盒子,只以為是女孩子的首飾盒。程瀟卻從裡面拿出一部,除了顏色不同,無論是品牌,還是款式,都和他的那部一模一樣的手機。

顧南亭的目光在觸及那部手機時,眼神陡然一緊。許久,他緩緩抬頭,視線鎖定程瀟憔悴卻不失美麗的臉,一瞬不眨。

程瀟注視他的眼睛,語速緩慢地說:「那天,我也在那架飛機上。我臨時決定去f國bl休假,打電話讓咖啡給我留機位時,他還罵我心血來潮。顛簸發生時我剛好從洗手間出來,因為沒能及時回到座位繫上安全帶,摔倒磕到了後腦。」

所以,在發生時間錯位後,她失去了那七年的記憶。

至於顧南亭會被提示空號,她說:「我不記得上機前手機是什麼狀態了,反正下機後它莫名開不了機,我當時還在奇怪,什麼時候自己買了這樣一部奇怪的手機,連售後都找不到。」

程瀟回國後使用的號碼,則是夏至提前給她準備好的,在她安全著陸在g市時才開通。所以,他們在機場「初相遇」那晚,顧南亭再撥打程瀟的手機,通了。而那部奇怪的手機則被程瀟當古董一樣收了起來,再沒動過。如果不是顧南亭再次提起來,她在發現他手機的奇特後,依然沒能想起它的存在。

陰差陽錯與命中註定,就這樣悄無聲息地以「時間的秘密」這樣的形式發生在他們身上。

程瀟由於顛簸昏迷了幾分鐘。當她醒過來,除了感覺到後腦微有些疼,她沒發現自己有任何異樣。而她下機後,她在m國的朋友正在機場等她。隨後一段時間,她都和朋友在m國。那是正常的時間軌跡裡,程瀟回國前昔的一次度假經歷。除了手包裡出現的奇怪的手機,那次旅行,對程瀟來說,一切正常。

假期結束後,她回到航校領取了相應的執照,準備回國。夏至在那時打來電話,告訴她斐耀似乎是有了新女友。程瀟隱隱覺得哪裡不對,又想不明白究竟是哪裡不對。而所有的記憶資訊都顯示,斐耀是她的男朋友。她只能說:「等我回去再說。」

然後,從m國回來那天,在a市轉機時,程瀟遇見了顧南亭。

程瀟的目光落在還處於震驚中的顧南亭臉上,「從機場相遇的那一刻起,我對你就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似乎身體的每個細胞都在告訴我,你是安全的,對我沒有惡意。但我卻怎麼都想不起來我們在哪裡見過。從我撞了你了車開始,我不斷地試探你,想驗證我的第六感。」

結果,對於她的任性,甚至是無理取鬧,顧南亭照單全收。尤其在對待商語的問題上,他的維護,更讓程瀟不解。他喜歡她?儘管憑程瀟的美麗,確實具備被一見鍾情的資本,但程瀟直覺認為,顧南亭那種從眼神里都透出沉穩和城府的男人,實在不該是憑外貌就會喜歡上一個人那麼膚淺。可除此之外,又沒有合理解釋。甚至於,在程瀟以為他也可能是心血來潮空虛寂寞時,他的所有表現和舉動,都認真到無可挑剔。

如果沒有關於蕭語珩的傳聞,程瀟不會猶豫和觀察他那麼久。因為她發現,顧南亭對於自己,也有致命的吸引力。他英俊瀟灑、睿智精明、殺伐果斷、老謀深算,每一個特質都令她心動。尤其他在赫饒經歷雙十案時所做的努力,以及無力改變時的自責,都是程瀟欣賞和心疼的。

既然這樣,何不在一起?既然在一起,就要爭取一輩子!所以,在和顧南亭的這一場愛情裡,程瀟從答應那天起就以回應編織一張愛的網,把顧南亭的心牢牢鎖在裡面,讓他死心踏地,甘之如飴。可是,當她自己也全心陷進去後卻發現,那些關於蕭語珩的傳聞不是空穴來風。他喜歡過別人的事實讓程瀟一度產生他對於自己的追求是一種屈就和將就的錯覺。

像顧南亭那麼優秀的男人,說他沒有過去,基本是不可能的。但是,程瀟從來都是有自信的,尤其對手還是一個天真到毫無攻擊力的小姑娘,根本不必當回事。問題是,顧南亭的隱瞞,以及他和蕭語珩的關係,都讓程瀟心裡不舒服。而直到記憶恢復,發現自己也經歷了時間錯位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程瀟終於懂了自己的心結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