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好事的同事見她不吭聲,悄聲提醒她,「顧總。」
程瀟自認視力沒問題,她確認等電梯的人裡沒有顧南亭,但還是在同事提醒下偏頭看了一眼,只見一位身穿西裝五十幾歲的長者正以和善的目光打量她。
顧總?顧南亭的……老爸!程瀟反應過來,她面色無異地說:「顧總早。」
顧長銘點點頭,以渾厚低沉的嗓音說:「早,程瀟。」
周圍站著的中南的員工看向程瀟的目光又多了幾分恭敬,或許他們覺得,距離程瀟成為中南女主人的日子不遠了,畢竟,老顧總都叫出了她的名字。但見程瀟的反應又不像是見過家長的樣子,大家又有點糊塗。反正,諸多猜測在顧長銘和程瀟碰面時瞬間形成。
梯門開啟,眾人請顧長銘先行,然後都站著不動,看著程瀟。
程瀟只好走進去,按下飛行部的樓層數字,然後也沒問顧長銘,直接又按下了總裁辦公室所在的樓層。電梯上升的時間裡,所有人都沉默,屏住呼吸期待著什麼。
不負眾望,在電梯即將到達飛行部所在的樓層時,顧長銘說:「南亭說你很喜歡你阿姨做的酸奶蛋糕,程瀟,有空的話去家裡嚐嚐你阿姨的手藝。」
原來蛋糕是出自顧夫人之手。意外之餘,程瀟回答,「改天一定親自去謝謝阿姨。」電梯停下,她說:「顧總,再見。」
程瀟面上無異,心裡卻是緊張的。倒不是因為初次見顧長銘,而是,老顧和小顧一樣,表現得太高調令她有些意外。而且,邀請吃蛋糕什麼的,不能私下裡嗎?為什麼要當眾?
程瀟出了電梯他顧南亭打電話,「我剛剛遇見顧總了。」
如同意料之中,顧南亭無所謂地說,「昨晚忘了告訴你他今天要來公司開會。有打招呼嗎?」
程瀟說:「沒有。」
顧南亭輕笑,「不認識他?不應該啊,我長得很像他。」
程瀟認定他是故意的,她以懊惱的語氣說:「他當著好多同事的面邀請我去你家吃蛋糕。」
她很少用這麼嬌軟的語氣和自己說話,顧南亭心頭一軟,「他也是心急,我都說了過幾天帶你回家。」
「你都沒有向我請示就擅自作主了?」
「我這不是還沒來得及嘛。現在他親自邀請你了,這個面子你得給啊。」
程瀟正要說什麼,就聽顧南亭說:「我和程程說兩句話,馬上過來。」
他那邊……老顧到了?程瀟不想和他話了。
飛行部的會議結束之前,喬其諾通知程瀟,「顧總讓你會議結束之後來他辦公室。」
程瀟回覆,「你告訴他沒打通我電話。」
「要不你自己跟他說?」然後那邊就換人了,顧南亭問:「怎麼了?」
程瀟隨口說:「我身體不舒服要請假。」
顧南亭竟然不心疼她,似笑非笑地說:「那也等來過我辦公室之後才批准你回去休息。」
然而事實卻是,顧南亭叫程瀟過來不是要讓她見顧長銘。見家長這種事,為表誠意,他認為還是應該另則吉日。
程瀟過來時,見他辦公桌上放著兩塊蛋糕,眼睛頓時一亮,「你帶來的啊?」
顧南亭見她眼眸清亮的模樣,忍不住笑了,「蕭姨聽我說你愛吃,特意讓司機送過來的。說是作為你的下午茶。」他指指旁邊的袋子,「那裡還有,等會分享給夏至吧,免得我說小氣。」
程瀟朝蛋糕撲過去,「早知道和你在一起有這麼好的福利,就不考察你那麼久了。」
顧南亭掐掐她的臉,「我都不知道你這麼好打發。」
程瀟卻沒急著吃蛋糕,而是端起他辦公桌上的杯子像敬酒一樣遞過去,「恭喜顧總。」
顧南亭用自己的手托住她端杯的手,挑眉表示不明白,「怎麼?」
程瀟用空著的另一隻手指指樓上,「從明天起,你不是要搬去樓上辦公了嗎,顧總經理?」
沒錯,在任職副總一職兩年半之際,顧南亭在無任何異議的情況下升任總經理,真正地掌舵中南航空。而上午的高層會議,則是宣佈這件事。
正常時間軌跡裡已然是中南航空總載的顧南亭對於此時的升職並沒有表現出多少興奮之意,他只關心,「只是口頭恭喜會不會太敷衍了?難道不該有份賀禮?」
男人眸底深深的顏色讓程瀟心跳加快,她故作鎮定地提議:「沒多久我就要進行機長考試了,到時候你也需要給我準備賀禮。既然如此,我們誰也別麻煩了,抵消怎麼樣?」
顧南亭失笑,「距離你參加機長考試至少還要半年,你跟我說沒多久?!」
程瀟討好地親他一下,「哎呀,半年而已,一晃就過去了嘛。」
顧南亭抽出一張紙巾給她,同時把臉湊過去,「把奶油給我擦掉。」
程瀟笑出來,「你能不能傻點?」
顧南亭掐掐她的臉,「我身為總經理,臉上沾著女朋友惡作劇留下的奶油,是準備被人笑死嗎?」
程瀟邊擦掉他臉上自己故意親上去的奶油,邊說:「那說明女朋友寵你,別人嫉妒都來不及。」
顧南亭當即要求,「這一輩子只能寵我一人。」
程瀟笑言,「好啊,獨寵你一人。」
夏至邊分享程瀟的愛心蛋糕,邊說顧南亭壞話,「做助理那會兒就發現他脾氣不好,偶爾也聽同事說他冷漠、苛刻、不易相處,難怪老爹不同意。」
程瀟隨手翻看新一季的航空期刊,「既然對老闆有諸多不滿意,怎麼不炒他魷魚?至於老程,只要我堅持,他早晚會點頭,是問題嗎?」
對於程瀟對顧南亭的維護,夏至並不意外,因為她明白,自己也在程瀟的護短之列,「不過話說回來,boss西裝革履的樣子確實是很有商界精英範兒,難怪你抵抗不了。要不是初次見面我就發現他待你不同,沒準我也會陷進去。」
「要不說你聰明呢,否則肯定被我滅口。在男人的問題上,我不會手軟。」程瀟低頭看雜誌,有些心不在焉,「不過,我喜歡的不是他這點。」
「有時覺得他,」夏至回想程瀟住院那天,自己一時忘了她身上有傷要動手時,顧南亭凶神惡煞的質問與警告,「一身的江湖氣息,像個老炮!」
「如果他是那種溫潤如玉,彬彬有禮,平易近人的男人,我一定對他敬而遠之。」程瀟想到的卻是:倪湛醉酒後有意冒犯到自己時顧南亭的大打出手,她在a市招惹了羅永後他的大發雷霆,以及在天上人間時他的大動干戈,她堅定地表示,「殺伐果斷,老謀深算,拽而有禮,往哪站都是兩萬點的男主氣場,和我才是棋逢對手!」
「很火爆很霸道很拽是嗎?好吧。」夏至忍不住罵道:「那你當初是眼瞎了嗎,看不出來斐耀距離你選擇男人的標準差出半個地球的距離?」
說到眼瞎,程瀟明顯頓了一下,她想了想說:「眼睛我確認沒瞎過,但我時常產生一種失過憶的錯覺,讓我隱隱有些不安。」
「什麼?失憶?」夏至以為自己聽錯了,她伸手探探程瀟的額頭,「需要我翹班陪你去醫院的話,我是很樂意的。」
「飛機遭雷擊那天,時明說我昏迷了幾分鐘,可我覺得當時我是有意識的,我甚至看見一些畫面。」程瀟拂開她的手,神色凝重起來,「如果我說當時出現在我眼前的畫面後來成真了,你會不會害怕?」
她從來不開這種玩笑。夏至聞言收斂了玩笑之心,注視她的臉,「你說真的?」
程瀟閉上眼睛,似乎是在回憶,「原本我以為那個身上有血躺在地上的人是我,但赫饒出事那天,那場景熟悉得讓我可以肯定那畫面裡的人是她!可是,怎麼可能呢,不是日有所思才夜有所夢嘛,我從來沒想過赫饒會遇上那樣的事情。」
夏至推了她一下,「你在自言自語什麼?頭疼嗎?是不是上次磕到腦子留下後遺症了?」
程瀟睜開眼睛,若有所思,「那躺在病床上的人是誰呢?」
夏至雙手抱胸,以警告的口吻說:「程瀟,你再嚇我我就給顧南亭打電話了。」
程瀟無法解釋自己頭部遭遇重創後產生的幻覺,她甚至不敢告訴顧南亭,怕他因擔心她撞壞腦子又讓她住院觀察。此時,未免夏至困擾,程瀟穩住情緒笑言:「好希望撞出點特異功能出來,比如預知什麼的。那樣我就能知道你是不是嫁給商億了。」
夏至賞她一巴掌,「神經病!」
由於當天沒有飛行任務,程瀟回家補眠去了。結果她剛睡著,就聽樓下的李嫂說:「先生真的不在家,您有什麼事可以去公司,但請不要打擾我們小姐休息……」
另一個女聲卻以不滿的語氣說:「我知道你們程家規矩多,從來都閉門謝客,但我是從程安過來的,公司的人說他回家了。」
倪一心?程瀟以為自己聽錯了,她起身,推開房門。
竟然真的是她。
被擾眠的程瀟站在二樓,居高臨下地注視她,「這麼風風火火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闖進來捉姦。倪女士,你是不是忘了,紅顏知己的身份是不受法律保護的。哦,不對,你現在連紅顏知己都不是了,坊間傳老程早不和你來往了,看來是真的?」
倪一心臉色很差,但不到萬不得已,她依然不願意和程瀟撕破臉,因為太清楚程厚臣對女兒的重視。於是,她竭力壓抑著情緒,「小瀟,你不用諷刺我,在你爸爸的感情問題上,你傾向於他和你媽媽復婚我是能夠理解的。但你是晚輩,難道不該為你逐漸老去的父親考慮一下嗎?等你出嫁了,誰來照顧他?而他的晚年又是真的想和誰在一起?」
「你這是在教訓我嗎?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早點嫁人離開這個家?那麼我就明確告訴你,為了不讓你稱心如意,我寧可耽誤自己。不就是耗嘛,我就看看,你能不能耗過我。」程瀟雙手撐在樓梯扶手上,她睡意全無,眼底一片清亮,「另外,倪女士,請你不要冠冕堂皇地和我談誰來照顧他這種看似高尚偉大的問題。如果你是真心盼他好,不會揹著他用一些上不了檯面的手段拆散他的家庭,逼走他的妻子,讓他成為受人指責的負心漢。沒錯,我媽太沖動,對老程失去了起碼的信任,但那不恰恰是你費盡心機尋找到的她的軟肋嗎?當我媽搬離這個家,你暗自高興過吧。畢竟在女人的這場對弈中,你贏了第一局。但是我,你以為我是認可你才出席你的鴻門宴嗎?我是用行動告訴老程,我對你的討厭。我的態度擺在那,比任何言語都能入他的心。怎麼樣,和他親生女兒爭寵不好玩吧。一不小心,就把自己套進去了。」
倪一心萬萬沒想到,程厚臣一直說的不會干涉他個人問題的女兒竟然動過這樣的心機,「程瀟,你怎麼對得起你爸爸的良苦用心?!」
「我有什麼對不起?你可以使用最卑劣的手段,卻不允許我還擊?」程瀟眼神犀利,語氣更冷,「況且,因你一個人外人破壞了我們父女的關係,是多不值得的事情。我不過比你懂得迂迴。」
倪一心被氣得胸口起伏,她仰頭看著程瀟,「我不否認使用了一些手段,但那也是出於對他的感情。當年,程安面對破產危機,是我四處奔走為他引入十個億的投資。我不要他傾其所能相報什麼,我只是想和他在一起。可他還是選擇了肖妃,一個金玉其外的小明星。可她肖妃做了什麼?她倚仗你爸爸的財力和勢力成立了「傳承時代」和我打擂,逼得我無路可走,她就光明正大嗎?」
「和我媽相比,你根本沒有談光明正大的資本。」程瀟盯著她,「她曾經是小明星沒錯,但是是金玉其外,還是才華橫溢,不是憑你一面之詞。她在事業如日中天時為老程息影,她從小編輯做起,到產品經理,到內容總監,到創立圖書品牌成立‘傳承時代’,即便倍受同行排擠幾乎放棄,都沒用老程插過一次手。你可以不相信,畢竟有老程那麼有錢有勢又寵她的老公,誰會願意自己去拼?但她肖妃就是那樣一個女人,從未放棄努力,為的就是無論何時何地,都能與老程比肩,而不是被稱為他背後的女人。」
程瀟佩服自己的母親。所以,肖妃的潑辣,肖妃的任性,以及肖妃的壞脾氣,程瀟作為女兒,無限包容。
程厚臣不知何時回來了,他站在門口,嗓音渾厚地說:「美貌與智慧她都有,只要稍稍努力就可以站得更高,何以要在我背後?」
倪一心轉身看他。
程厚臣繼續,「在她的公司起步之初,只要我說一句話,就能把她推向行業顛峰,她卻堅持,我敢插手就和我離婚。甚至後期‘傳承時代’受到業內多家公司聯合針對,面對不正當競爭,她都堅持一個人扛。所以,當你把偽造的倪湛與我親子鑑定擺在她面前,她不要我的解釋,不要我的道歉,也不要我一分贍養費,那麼毅然決然地淨身離開程家。一心,你的所做所為,是我完全沒想到的。我沒有追究,只和你說此生不再有交集,是因為和妃妃的婚姻失敗,我也有錯,另外也是回報你當年為我找到十億投資挽救了程安。至於妃妃以‘傳承時代’為武器令你創立的圖書公司經營不下去,我只能說,當年你在背後謀劃排擠攻擊她時,就該想到會有這一天。」
「厚臣!」倪一心的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她哽咽,「我是不夠光明磊落針對過她,那是因為她搶走了你。可她做了什麼?她何曾珍惜?二十多年的感情,都不足以相信你一次,憑我一面之詞就離開了你,這就是她所謂的愛嗎?我不介意她在事業上打擊報復我,迫使我退出了圖書行業,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甘願放棄所有。你卻還是偏向她,在我錯和她錯之間,選擇原諒後者。」
「她是我的妻子,與我患難與共了二十多年。作為丈夫,我對她有過承諾。我已經錯了幾年,我不想再繼續錯下去。」程厚臣注視她的淚眼,絕情地說:「到此為止,過往你用在我和妃妃身上的心機算計我不再計較。否則,一心,為了過去幾年我的不知情和揹負的背叛婚姻的罪名,我只能投之以桃,報之以李地還給你了。」
倪一心怎麼會想到,程厚臣之所以那麼堅定地要和她一刀兩斷,不僅僅是因為肖妃的病,而是他查到她當年針對肖妃的全部手段。難堪之餘,她更憤怒,「程厚臣,沒有我當年施之援手,你何以有今天?你的妻女何以有今天?我不要你的感謝,反而成了你的棄子!這份回敬,我會牢牢記住!」
等倪一心擦乾眼淚鳴金收兵,程瀟打趣她爹,「原來你有內幕,怎麼沒提前透露給我?我也好超長髮揮給她點顏色看看!領個養子來冒充你兒子,膽大妄為!」
程厚臣瞪她一眼,「逼你老子承認曾經的愚蠢會比較下飯嗎?」
程瀟嘻皮笑臉地下樓來,挽住她爹的胳膊,「我是為你終於找到‘被離婚’的理由感到高興啊。為了表示對你的恭喜,我幫你把妃妃追回來啊?」
對於她的拿腔拿調,程厚臣哼一聲,「幫我?少給我使絆兒,你就算是我親生的。」
「你都聽見了啊?」程瀟笑嘻嘻地,「誰讓我不想要後媽,只想和親爹親媽生活在一起呢,不使點陰謀詭計不好得逞啊,你別介意。」
程厚臣作勢拍她腦袋,手落下來終是變成了輕撫,「幸好沒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程瀟打擊她爹,「幸好你沒續絃,否則我媽更不知道要把你掃地出門多少次了。」
程厚臣嘆氣,「設身處地地想,要是你媽揹著我和對她有所企圖的男人來往,我殺了對方的心都有。」
程瀟不厚道地嘲笑她爹,「喲喲喲,給我上演血性霸道純爺們呢,我都崇拜你了好嗎?」
程厚臣嘶一聲,「我不打到你身上,你難受是不是?」
程瀟笑得愉快。
程厚臣也忍不住笑了。
當天晚上程瀟陪肖妃吃飯,問她:「老程說你又和他較勁不肯接受複查?」
肖妃不以為意,「他根本就是多此一舉。我的身體我自己還不清楚嗎,要他獻殷勤?」
過去,程瀟一定任由她發洩,但這一次,「你甩他多少次臉色了,換作以往,他非和你吵得天翻地覆不可。現在他都忍了,不是因為你病過,而是他想挽回你。」等把倪一心因程厚臣提出不再見面後持續不見她,她追來程家的事複述完,程瀟問:「有沒有一點感動?」
肖妃把臉扭向一邊,揚著下巴說:「誰稀罕!」
程瀟沒大沒小地戳她家太后娘娘腦門,「我這口是心非的毛病就是隨了你!」隨後放狠話,「明天老程接你去複查,你敢不去我就敢給他介紹女朋友,你且看著。」
事後沒幾天,程瀟和倪湛在機場相遇。
兩人走了個迎面,避無可避。
倪湛先開口,「打過幾次你的手機,都是關機。」
程瀟語氣平常地答,「應該是在航線上。」
倪湛沉默了幾秒,才說:「我媽心臟一直不好,從程家回來後就住院了。她一直等著程叔去看她。」
程瀟對此沒有表示同情,反而潑了一盆冷水,「那她可能要失望了。老程這個人,對你好時可以為你赴湯蹈火,摘星摘月。一旦心思不在你身上了,你就比陌生人還不如。而且他從未成年就和我爺爺學著算計別人,所以他啊,最討厭被人算計。你媽卻是實實在在地擺了他一道。」
見程瀟有要走的意思,倪湛又問,「你是怎麼知道的?當年,我都以為我是程叔的兒子。」
程瀟抬手撫了下眉:「我認識的你,沒有一點像老程。」
倪湛蹙眉,「僅此而已?」
程瀟點頭,「僅此而已!」
接機的顧南亭等著程瀟走近,他說:「怎麼,擔心我過去打他嗎?」
程瀟眉一挑,「對啊,得護著點。」
顧南亭自動理解為維護他的形象,他笑問:「又打擊人家了?我看他臉色不太好。」
「是嗎?」程瀟回身看了一眼倪湛的背影,「因為我和老程聯手把他媽氣住院了,我又甩了他和你在一起了吧。」
顧南亭煞有介事地點頭,「確實夠慘的。」
程瀟把飛行箱甩給他,「所以顧總就大人有大量原諒人家覬覦你女人吧。」
顧南亭一手接過她的飛行箱,一手攬住她細肩,「我今天控制得很好吧,都耐心地等你們敘完舊才出現。」
程瀟用右手環上他勁瘦的腰,揭他短,「你那明明是伺機而動,說得好像自己多大度!」
程瀟再次完成了一個航班組合。返回g市時,她作為副駕駛照常申請著陸指令。塔臺管制員卻回覆說:「一架外航飛機由於天氣原因要在本場備降,請你們稍等再降。」
整個機組已連飛四天,疲備再所難免。程瀟略顯不高興地問:「哪家外航?」
塔臺管制員如實回答:「rb航空。」
程瀟聞言沒有轉述給林一成,而是直接表示不同意,「我們先落,讓小rb靠邊站!」
林一成眉心微蹙,但沒有出言阻止。
塔臺管制員聽出來又是中南航空那位一般人惹不起的女飛,忍著脾氣解釋:「前方航路有暴雪,他們必須要在本場備降。」
程瀟強勢地要求,「備降怎麼了?你問問他油量情況,有油的話,再飛一會兒,我們先落。中南2216要先落!」
塔臺管制員:「……」
很快收到著陸指令,向來不苟言笑的林一成終於忍不住笑了,他操縱飛機安全落地後說:「程瀟,你因為態度問題被投訴多少回了,怎麼還是沒記性?」
程瀟對於被投訴一事全然不知,「他們只考慮自身方便瞎指揮還有臉投訴我態度不好?等會下航線我去找他們嘮嘮。」
「你行了。」林一成笑得無奈,「帶你這麼個不省心的徒弟,我也是頭疼。」
程瀟無辜地挑眉,「我只是服從公司安排,至於師父是誰,無權選擇。」
林一成難得地反問了一句,「聽你的意思要是能選,還不稀罕和我搭組了?」
程瀟眼底浮現笑意,「等我飛滿2700個小時順利進入機長訓練,不用討好你的時候,我再回答這個問題。」
林一成不無意外地被氣笑了,「你什麼時候討好過我?」
時明插話進來,「她不犯錯誤就是對你的討好。」
程瀟朝師兄豎大拇指,「你補刀越來越拿手了。」
程瀟坐機組車回到總部。喬其諾見到她,貼心地提醒,「發脾氣呢,午飯都沒吃。」
程瀟照著他腦袋給了一下子,「你惹完他讓我來擺事?」
喬其諾委屈死了,「他是我的衣食父母,我哪敢惹他?不知死活的是你們飛行部。」
程瀟基本明白了,她擺擺手,「你去忙吧,我來搞定。」
喬其諾故意板著臉命令,「幹漂亮點,否則我嘲笑你。」
程瀟去敲總經理辦公室的門,聽見裡面的男人用凝肅的聲音回覆:「進來。」
她沒急著進去,而是又敲了兩下。
顧南亭就明白是誰來了,他嗓音低沉地說:「程瀟!」
程瀟推開厚重的門,先探了個小腦袋進來,小媳婦似地詢問:「有沒有打擾你工作?」
顧南亭的目光在她未及換下的飛行員制服上掃過,語氣略有緩和,「進來。」
程瀟乖乖進來,走過來在他的大班臺前坐下。
顧南亭也不說話,敬業地批示著檔案。
程瀟注視他專注工作的樣子,沒有打擾。
辦公室裡靜得只有顧南亭翻閱檔案的聲音,以及兩個人的呼吸聲。先沉不住氣的當然是顧南亭,他等了半天也不見女朋友大人主動開口,只好端著架子問:「過來幹嘛的?」
程瀟以戀人的身份答:「飛了四天,有點想你,過來看看。」
有個直率坦誠的女朋友,男人的虛榮心瞬間得到滿足。顧南亭心裡美得快上天了,嘴上卻說:「想我?我怎麼沒看出來?」
程瀟理所當然地反駁,「你也沒抬頭看我啊。」
顧南亭停筆,抬頭時見程瀟雙手托腮注視自己,他被她眼底毫不掩飾的痴迷欣賞的光芒晃得頓了一下,然後才板著臉問:「週六是什麼日子?」
程瀟沒有裝糊塗,如實回答:「公司週年酒會。」
「你還知道!」顧南亭把排班表甩給她,「那為什麼我明明交代過林子繼那天你不飛,你還是出現在那天的航班組合裡。你想想怎麼給我一個合理解釋。」
程瀟把排班表接過來,卻沒有看,她端正了態度試圖說服他,「在你不干涉的情況下,週六我是有飛行任務的,而且又是一個四天連飛的航班組合。私心使然,你讓林子繼修改了排班,這就導致本來可以參加週年酒會的人因排班變動要上航線。顧南亭,這不是你身為總經理該有的行事態度。」
居然拿總經理的身份壓他!顧南亭的脾氣頓時上來了,「你是在教我怎麼做總經理嗎?」
他這樣說,程瀟也有點不高興了,她語氣有點冷,「我不敢,顧總。」
顧南亭見她臉色變了,忍了忍,「難道讓林子繼更改排班是你一個飛行員該做的事?」
「是我忘了自己的身份。」程瀟站起來,一副隨時準備一言不合就走人的姿態,「他之所以願意更改排班,是因為我們的關係,看的是你,否則他憑什麼給我面子?我享的是你給的vip特權。如果你覺得我做得有欠妥當,你可以現在就讓他過來,再次調整排班,我一個字都不說。反正,酒會那天如果我願意替飛,不擔心沒有航線可上。所以,隨便你。」
一句「隨便你」是表明了她不參加酒會的決心。顧南亭氣她不理解自己的心思,他把手中的筆摔到地上,口不擇言:「替飛?是你想替就隨便替的?拋開我們的關係,你端誰的碗你不知道嗎?又想停飛是不是?!或者這一次,你不僅自己要停飛,還要牽連別人一起?」
他的心思程瀟不是不懂,但他竟然拿停飛說事,程瀟就忍不住了。她沒有無理取鬧的意思,偏偏不能好好說話:「動氣啊?這麼爺們兒!能聊嗎?」
顧南亭是生氣的,可他太清楚,一旦自己控制不住繼續發飆,程瀟的臉色會甩得更狠。他倏地站起來,轉身走到落地窗前,壓抑著。
程瀟無心惹火他,她靜了幾秒,走過去,拽拽他襯衫袖口,「噯?」
顧南亭不理人。
「從你升了總經理脾氣更大了,以前從來捨不得不理我。」見他面色稍有鬆動,程瀟扳正他肩膀,抱著他胳膊說:「我很快就要飛滿2700個航時,可以申請機長訓練了。無論是作為總經理,還是男朋友,你不是一直都持支援我的態度嗎?我只是想一鼓作氣,你卻因為一場酒會動氣,何必呢?既然你那麼希望我參加,那我不飛就是了。」
她這樣遷就自己,顧南亭哪裡還能繼續生氣下去,他嘆氣似地說:「對於工作,我當然是支援你的。可是……」他把程瀟擁進懷裡,「程程,有時候我覺得在我和飛行之間,你明顯傾向於後者,這讓我很不舒服。」
「別犯傻了。」程瀟回抱住他,「飛行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你卻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怎麼能相提並論。」
顧南亭像個孩子似的追問:「你的意思是我比飛行重要?」
程瀟肯定地回答他:「當然。」
顧南亭更緊地擁抱她,「我愛你。」
程瀟並不吝嗇地表示,「我也一樣。」
週六如期而至。所有沒有航線任務的女性員工早在一個月前就已備好「戰衣」,力求在每年一次的年終酒會上獨佔鰲頭,吸引優秀男士的目光。而清一色男性的飛行部則因為唯一的女飛程瀟要上航線唏噓不已,「明明有實力為我們飛行部扳回一局,偏偏要飛,簡直讓我們這群光棍生無可戀。」
同樣有飛行任務的時明適時提醒他們,「程瀟即便出席,也是以顧總女伴的身份,不是為了我們這群老爺們兒。」
和程瀟同批的副駕駛陳銳則說:「程瀟身上貼著顧總專屬的標籤,我們當然是不敢動歪腦筋的。可她參加酒會的話,我們至少可以指著她對別的部門的人吹兩句:看,我們部門的熊貓,你們有嗎?我敢打賭,程瀟不僅顏值爆表,身材也一定勁爆。」
這就是男人,永恆不變的話題一定是女人,而且是漂亮女人。林子繼拿資料夾打了陳銳一下,提醒他慎言:「與其感嘆程瀟不能代表飛行部露臉,不如多關注你心儀的林妹妹。」
林妹妹本名林芝,是與陳銳同年進入公司的空乘。今晚正好不用飛,所以……陳銳撓撓頭,笑得靦腆,「我準備今晚向她表白。」
飛行部頓時沸騰。
全權負責此次酒會籌備的喬其諾把地點選在了g市一家高階的私人會所,富麗堂皇的宴會正廳燈光明亮,餐桌上怒放的芬芳鮮花,悠揚的小提琴伴奏,都讓人對這個夜晚充滿了期待。
八點整,宴會廳的燈光開始變幻,作為主持人的夏至和喬其諾率先上臺。輕鬆有趣的開場白過後,身穿精緻考究西裝,步伐穩重有力的顧南亭在萬眾矚目中被請上臺致詞。
夏至說:「今晚是中南航空成立40週年的紀念酒會,從創始人顧中易老先生,到顧長銘總裁,再到您,顧總,此時此刻,您最想說什麼?」
顧南亭眉宇間有令人肅然起敬的神色,他嗓音低沉地說:「我的爺爺是位氣慨豪邁的長者,我的父親是位謙和待人的長輩,他們把男人一生最好的年華,最旺盛的精力都用在創立和發展中南上,我作為他們寄予厚望的接班人,會竭盡所能地和在座各位一起,把這片江山穩固下來。」
他沒有說再創輝煌這樣的豪言壯語,他只說會全力以赴,卻給了下屬最振奮的鼓舞。沒錯,連他那麼優秀的上位者都在持續努力,傾其所能,別人還有什麼理由不努力?
運營系統帶頭喊:「志在藍天,安全飛行。」
維修系統緊隨其後:「安全規章不離口,工卡手冊不離手。」
市場系統也不甘人後:「航空盛宴,相約中南。」
供應系統最後說:「真誠服務,感動客戶。」
顧南亭點頭表示贊同,他向大家舉杯,說了八個字:「居安思危,防患未然。」
所有在場的中南的員工高舉酒杯,「乾杯!」
原定,酒會就在這樣熱烈的氣氛下拉開帷幕。由於程瀟上航線不能出席,由顧南亭跳開場舞的計劃取消。喬其諾卻在眾人幹完第一杯酒,顧南亭準備走下臺時,嗓音洪亮地宣佈:「接下來,請顧總為我們跳開場舞。」
顧南亭腳下一頓。而會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大家紛紛猜測,誰會代替執飛的程瀟與他共舞。甚至也有人想,程瀟之所以沒來,是因為和顧南亭發生了什麼。否則,依顧南亭的身份,她完全不必在這麼重要的一夜非飛不可。這種缺席,在旁人眼裡變得別有深意。
顧南亭站在臺上沒動,看向喬其諾的目光隱有責備之意。然而,臺上的兩位主持一位是他器重的現任助理,一位是他曾經的實習助理,即便他是高高在上的總經理,當眾拂人面子的事,顧南亭還是猶豫了。他甚至在想,如果非跳不可,舞伴只能是夏至了。
宴會廳的燈光在這時有了變化,變幻的七彩光影裡,有人悄然而至,分開人群走來。
深v高腰大開衩的紅色蕾絲長款禮服,除了程瀟,誰敢嘗試,誰能駕馭?
她在眾人的注視下,穿過金色地毯來到臺前,用含笑的目光注視顧南亭:「顧總,不知我是否有幸陪你跳今晚的第一支舞。」
燈光璀璨,酒色飄香,你心愛的女子高貴典雅地在眾人面前向你發出邀請,誰能拒絕?
顧南亭從見到她的那一瞬,胸意間就被驚喜和驚豔兩種情緒充斥,面孔上的笑意更因她的邀請完全掩飾不了。他從臺上走下來,執起她纖細素白的手,當眾宣佈:「今晚辛苦你陪我跳每一支舞!」
香棕開啟,男人在美妙的樂聲中把今夜最耀眼的女人帶向舞池。
程瀟那麼熱情大膽的人都快承受不了他專注的注視,她抬眸微笑,「作為驚喜出現的我,是你期待的賀禮嗎?」
顧南亭貼在她耳廓低語,「我的程程,最懂我所想。」話音未落,一記輕吻落在她臉頰。
如果這晚不是中南航空成立40週年的紀念酒會,如果不是爺爺顧中易和父親顧長銘悉數到場,顧南亭一定會帶程瀟先走。多停留一分鐘,他們獨處的時間就少了一分鐘。他不願意浪費任何的時間。而且——
她的美驚豔全場,她禮服的深v及大露背的設計更是吸引了無數目光,每一樣都讓顧南亭想把程瀟藏起來。偏偏她還俯在他耳邊悄聲撩他,「我的背好看嗎?」
顧南亭攬住她的肩,試圖為她遮一下背後的無限風光,「你好看的何止是背!」
程瀟聞言竟然挺胸抬頭說:「我也這麼覺得。」
顧南亭快忍不住了,他低聲提醒:「你是希望我現在就帶你走嗎?」
程瀟的纖纖玉手看似隨意,實則姿態萬千地搭在他肩上,語氣篤定地說:「你不會。等會兒你還要上臺抽獎。」
顧南亭抬手捏捏她下巴,「抽獎這種小事喬其諾或是夏至誰做都可以。」他改而牽住他的手,帶她穿過人群,朝貴賓廳而去,「帶你見爺爺才是我要做的正事。」
「誰?」程瀟有點反應不過來,「咖啡怎麼沒告訴我你爺爺來了?」
顧南亭不無意外地在她臉上看到緊張的神色,他被取悅了,「沒說爺爺要來,你都不肯參加酒會,讓你知道,還能有這樣的驚喜?」
程瀟拽著他的手不肯往前走,「顧南亭你又先斬後奏!」
眾目睽睽之下,顧南亭不便和她較勁,他停下來,邊狀似為她整理頭髮邊商量她:「爺爺已經多年不出席任何活動,這次就是為了見你才過來,你不應該遷就一下老人家?」
程瀟當然不怕見人,可是,「我……」程瀟低頭看了下自己深v下的胸前風光,以及高開衩下修長的腿,「你讓我穿成這樣見爺爺?他不罵我有傷風化我得感激地給他磕個頭啊。」
「那麼嚴重?」顧南亭故意裝糊塗:「你不是覺得很漂亮嗎?」
「我當然是認為漂亮才穿給你看的啊。怎麼為悅己者容還成了給自己挖坑呢。」程瀟用手捂住臉,跺著腳說:「顧南亭你個心機男!你就是看老程不待見你,故意在爺爺面前抹黑我!」
她這樣一副小女人的模樣,讓顧南亭眼底盈滿了笑意,他摟了摟她,柔聲哄道:「好了,有我呢。再說爺爺又不是古板的人,他很開明。我保證,你肯定是滿分。」
程瀟不依不饒地打了他一下,然後調整呼吸,憤憤地表示,「他要是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他。」
顧南亭失笑,他把自己的西裝脫下來披在她肩上,「我以為你會為了我努力讓他喜歡你。」
程瀟沒有拒絕他一身男人味的外套,但她卻說:「我討好你就夠了,才不要再討好別人。」
顧南亭寵愛地說:「好,有我在,不用討好任何人。」
顧中易年近八十,歲月的磨礪在他兩鬢留下了明顯的痕跡,可他精神矍鑠,目光炯炯,眉宇之間隱隱透出威嚴,倒很符合顧南亭氣慨豪邁的形容。看見孫子牽著一個女孩子的手走過來,他以低沉滄桑的聲音主動問:「是你的程程嗎?怎麼你爸和我說小姑娘執飛去了呢。」
程瀟像個孩子似的規規矩矩地站在顧南亭身邊,聞言搶答:「本來是有飛行任務的,這不為了哄他高興嘛,就向機長請假過來了。」
對於重視孫子感受的未來孫媳婦兒,顧中易必然是滿意的。他笑起來,「沒想到我孫子還有人討好呢。」他朝程瀟招手,「來,小姑娘,到爺爺這來。」
程瀟先和左邊的顧長銘打招呼,「顧總。」才走到顧中易面前,「爺爺,我是程瀟。」
顧中易認真地把她從頭打量到腳,「嗯,不錯,是個漂亮的姑娘,會開飛機?」
程瀟點頭,「有照,目前是副駕駛。」
顧南亭替她補充,「很快就可以申請機長訓練了,未來的程機長,我們中南唯一的女飛。」
顧中易略顯驚訝,「小小年紀,挺厲害嘛。不過開飛機有什麼意思,枯燥,我是開夠了。」說著他看向顧南亭,「你會的人家都會,沒優勢了吧?難怪你爸說你追人家追了好幾年。果然是有道理的啊。」
程瀟在老人家面前笑得靦腆,「是我作他呢。」
顧中易不僅沒有不高興,反而說:「終身大事,確實應該好好考察。」然後指指她身上的西裝,對顧南亭說:「把你那破衣服拿一邊去。這廳裡空調開得足夠,還怕凍著她嗎?用你們年輕人的話說這叫什麼來著?」
程瀟邊答:「秀恩愛。」邊把西裝遞給顧南亭。
顧中易抬手指指顧南亭,「對對,就是秀恩愛,珩珩總給我上課,還是跟不上你們的潮流,不服老真是不行。」或許是見程瀟禮服的布料如此的少,老人家的眉頭微微皺了下,然後感嘆,「你奶奶年輕時就稀罕這種亮閃閃的大紅的裙子,但我們那個年代不時興這個,結婚也不敢穿成這樣。」想到已然過世的老伴,顧中易竟然鼓勵程瀟,「在能穿得好看的年紀就大膽地穿,不要辜負了青春。程程,等你和南亭結婚的時候,爺爺贊助十件這樣的。」
程瀟憋不住笑,「我謝謝您了爺爺。不過,十件的話,我一天能換過來嗎?」
顧中易大手一揮:「什麼一天,咱們辦三天!」
顧長銘也笑起來,「爸,現在的年輕人結婚都穿白色的婚紗,您要送禮也別隻顧送紅色。」
顧中易略顯不滿:「結婚是喜事,當然該穿紅色,看程程穿紅色的多漂亮,是不是南亭?」
顧南亭能說什麼?他笑了,回答:「是,程程穿什麼顏色都漂亮。」
「和你爸一個樣。」顧中易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有媳婦兒萬事足!行了,不耽誤你們小兩口時間了,來,長銘。」
顧長銘在父親的授意下拿出一個禮盒遞給顧南亭,「爺爺送給程程的。」
顧南亭開啟,是一對晶瑩剔透的白玉手鐲。
程瀟不懂玉,但爺爺作為見面禮送出來的東西必然價值不菲,她有心推託。
顧南亭卻已經取出一隻往她手上戴。
大小正合適。
顧中易顯然很高興,「程程是個有福氣的。」見程瀟端著手有點不知所措,他笑道:「戴著玩,不用當回事,爺爺在地攤上隨手買的。」
玉鐲當然不是地攤貨。顧南亭告訴程瀟,「奶奶生前最愛玉石。這對玉鐲是爺爺作為中南首任總裁出席一場拍賣會拍回來的。可惜奶奶比年輕時胖了戴不進去,勉強戴了一晚,手脖都箍腫了,就一直收著。」
程瀟端詳著玉鐲,「難怪爺爺說我有福氣。」
「我都不知道他是準備了這個送給你。」顧南亭望向窗外,「我媽生前也試戴過,和奶奶一樣,她戴不上。至於蕭姨,爺爺沒讓她試過。所以今晚,我爸沒讓她過來。」
這是程瀟第一次聽顧南亭提到他的家庭。程瀟挽住他手臂,認真傾聽。
顧南亭神色安然地繼續:「我媽在世時,我爸待她很好,所以她走得沒有遺憾。生病這種事,很多時候醫生也無能為力。蕭姨帶著珩珩嫁過來時,我看得出來她很小心翼翼,也很盡心盡力地照顧我們父子。我心裡是認可她的,但為了表示對母親的懷念,我始終沒有改口。」
程瀟仰頭看他:「蕭姨一定是理解的。從爺爺到顧總,再到你,你們都在用不同的方式懷念著伯母。」
顧南亭點點頭。
程瀟小心地把玉鐲摘下來放進盒子裡,「我沒輕沒重的別磕碎了。雖然老程有錢,可我從沒戴過貴重的首飾。」
對於她的大方不扭捏,顧南亭很高興,他說:「隨你喜歡。」
到底還是沒能等到酒會結束顧南亭就帶程瀟走了。從會所出來提了車,他並沒有要送程瀟回家的意思,而是往他公寓的方向開。
程瀟偏頭看他,「這不是回我家的路。」
顧南亭似笑非笑,「你是準備帶我回去見程總嗎?我直接留宿的話,會不會被打出來?」
「還想留宿,」程瀟忍住笑意,故意嚇他,「老程讓不讓你進門都是個問題。」
「改天我再送上門讓他教訓。」顧南亭握住她的手,「今晚,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程瀟把目光投向窗外,微微嗔道,「這不沒分開嘛。」
顧南亭的車速顯然比平時要快。程瀟看著窗外的街景,沒有提醒他減速慢行。直到途中經過江畔,她突然說:「停車。」
顧南亭以為她退縮了,因為她說:「下車走走。」
她身上還穿著酒會的禮服,雖然有他的大衣,但腿和腳上還是很單薄。顧南亭試圖勸說:「不想太早回家的話,帶你去吃點東西?」
程瀟已經套上他的大衣,推開了車門。
顧南亭只好跟下來。
她腳上踩著細跟的鞋,手上挽著他的胳膊,在寂靜的冬夜安靜地走在江畔,不言不語。
顧南亭猜不透她的心思,「程程?」
程瀟偏頭看他,微微笑起。
璀璨的星光下,她溫柔笑起的樣子格外的美。顧南亭幾乎控制不住要吻她的衝動。
程瀟清亮的嗓音在這時響起,她說:「我媽曾對我說:不要和一個人熟得太快,更不要太急於愛上一個人,因為感情來得快去得也快。而她身邊太多的事實證明了:你總說沒關係,別人就不會覺得有歉意。這世上,懂得感激別人善良的人一向不多,多的都是會得寸進尺的人。沒必要為了一個善解人意的虛銜委屈自己。」
十二月的寒冬時節,街道旁的樹只剩枯枝,孤單地佇立。唯有路燈鋪陳的前路,令這個季節特有的清冷之意在不知不覺間褪去。
程瀟走了一會兒停下來,目光澄澈如水地注視他,「曾經我拒絕你,是我奇怪,我們明明在機場初相識,你對我,竟恍如故人。」她抬手,輕輕地拂去落在顧南亭肩上的雪,「後來我喜歡上你,就開始期待:相愛、適合、在一起這本來毫無關係的三件事,我們都要做得很好。顧南亭,我喜歡過倪湛,我還和斐耀交往過,但這些過去都不勞你出手,我自己斬斷了。至於你的過去,我不過問,我只要求:我們的未來,相愛時坦誠以對,不愛時坦白說明。你能做到,做愛和私奔程瀟都有勇氣。如果你失言,我絕不姑息。」
她如此坦率直接,顧南亭既欣賞又意外,他抬頭看看飄下雪花的夜空,雙手搭在她肩上,「我從未對你承諾過什麼,是怕你覺得我之所承諾是擔心自己做不到。但我還是要說:程程,世界之大,四面八方,相遇和相愛的機率低到如同人間奇蹟。而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對我來說,是最了不起的禮物。我愛你不是說說而已,我願用餘生與你共指教。」
「我竟然和別的女人一樣,也是用耳朵談戀愛。」程瀟仰頭,迎著雪花告訴他:「顧南亭,你的情話取悅了我。」然後主動吻向他。
顧南亭擁住她,化被動為主動。
纏綿的一吻過後,顧南亭站在漫天雪花裡,終於懂得了程瀟下車的意圖,「我們的未來會和今夜一樣,不知不覺就白了頭。」
程瀟抬頭看著他被雪花染白的頭髮,「難道我從小喜歡雪,竟然是為了長大後與你白頭?」
顧南亭親吻她同樣落了雪的潔白髮頂,「為了證明是,我會努力。」
程瀟和顧南亭回了他的公寓。隨著燈光亮起,程瀟看見客廳的花架上擺放著一排盆栽,都是她最愛的嘉蘭。
嘉蘭花型奇特,花瓣向後反捲,猶如燃燒的火焰,花名來源於拉丁的「驚歎」「美麗」之意,中國只有在溫暖的南方才能露地栽種。
程瀟驚訝不已,「別告訴我你空運回來的?」
顧南亭給她拿出事先準備好的新拖鞋換,「萬事俱備,你卻堅決不出席酒會,我有多挫敗你現在知道了?」
程瀟拖鞋也顧不得穿,脫了高跟鞋跑過去欣賞起來,「顧南亭你這麼會討女孩子歡心,我都懷疑你說我是你第一任女朋友是騙我的了。」
顧南亭無奈,「送玫瑰你給我上演雨露均霑的戲碼,送嘉蘭又誤會我戀愛經驗豐富,程程,不要太為難我了。」
程瀟開啟手機網頁,開始查如何養嘉蘭,隨口答他:「女人多是像我這樣的矛盾體,你要慢慢習慣。」
顧南亭給房門落了鎖,走過來蹲在她面前,「抬腳。」給她穿上拖鞋後說:「你先玩,我去洗澡。」
程瀟專注於手機沒有抬頭,「洗白白的,否則嫌棄你。」
她的樣子——顧南亭愛上了這種如同老夫老妻似的狀態,他摸摸她發頂,笑了。
其實程瀟遠沒有表現得那麼放鬆。從準備給顧南亭驚喜那天起,她已經開始做心理建設。但到要真刀實槍上陣時,她還是緊張得不行。畢竟,沒經驗嘛!聽到樓上浴室傳來水聲,她放下手機撲到沙發上,把紅得不行的臉埋在靠墊裡。
所以,顧南亭洗好出來時,她不知從哪裡找出一瓶紅酒,正在獨酌。
顧南亭看見空了三分之一的酒瓶,搶過她的杯,「這酒很烈,你小心喝醉了。」
程瀟要搶回來,「你讓我壯壯膽。」
「壯膽?」顧南亭失笑,「你沒準備好的話,我今晚睡沙發。」
程瀟如獲大赦,她揚起有些紅的小臉確認:「真的嗎?」
「你這女人!」顧南亭深呼吸,命令:「真的,去洗澡。」
程瀟拍了拍胸口,「要知道你這麼善解人意,我就不用喝那麼多酒了。顧南亭,不枉我獨寵你一人!」然後撲到他懷裡,在他臉上響亮地親了一口,樂顛顛地上樓洗澡去了。
顧南亭覺得:如此良宵如此夜,如果還讓她全身而退,自己實在太不男人了。
他仰頭幹了一杯。
「嘩嘩」的水聲中,程瀟喊:「顧南亭?」
顧南亭在樓上的臥室裡應,「怎麼,需要我幫忙?」
「這種美差你還要等。」程瀟問,「這裡面所有的女士用品你是什麼時候為我準備的?」
顧南亭逗她,「也有可能是我給別人準備的。」
程瀟回應他:「那這個別人的品位和我很相似,我將就一晚。」
顧南亭才解釋,「你住院時我留意了下你用的東西,然後照著給你備了一套。」
如此用心,說程瀟會無動於衷,她自己都不信。但她嘴上卻說:「為了把我接來過夜,你也是籌謀已久。」
顧南亭毫不避諱地答:「從遇見你,我就開始步步為營。」
在這樣的你來我往中,程瀟穿著顧南亭的白色襯衫從浴室裡走出來,她站在臥室門口,問他:「你不休息嗎?還是我去樓下?」
顧南亭沒有回答,只是安靜地凝望著她,眼眸深邃難辨。
這樣不動聲色的沉默,讓程瀟心跳加快。她剛想說:「還是我去樓下睡沙發。」顧南亭已起身走過來,在她未及反應時攔腰把她抱起,「就這麼放過你的話,我會整晚睡不著。」
程瀟被他抱到床上,明明緊張到不行,卻並不真的抗拒,手如同有自己的意識一樣,已經緊緊地抱住了他,放任他碰觸、佔據自己的身體和心。
臥室的燈被調暗了,他在一片柔和的光線裡貼近她,輕聲地說:「我愛你。」
程瀟沒有用言語回應,她伸出手,一寸寸撫摸他的眉目,像是要把他的樣子刻在心裡,那種專注令顧南亭為之著迷。他獲得默許,低下頭,重重吻下來。
從未有過的,熾烈的、纏綿的吻。他把她困在懷裡,用最親密的方式表達對她的痴迷和渴望,深入地掠奪她全部的氣息,讓她甘心沉淪,不再抗拒。
從愛上他那天起,程瀟撩著他,誘著他,從不否認對他的渴望。然而直到現在,她才真正感受到顧南亭對她的渴望遠超於自己。
這一夜註定了,溫柔噬骨。
一切都發生得那麼自然。
程瀟醒來時,人在顧南亭懷裡。他還在睡,一隻胳膊被她枕著,另一隻手則摟在她腰上。程瀟感受到噴在後頸的他的呼吸,回想起昨晚,她覺得這一生,自己再也不會像這樣放肆地愛上一個男人。
擔心把他手臂枕麻了,程瀟輕輕動了動。誰知驚醒了顧南亭,他睜開眼睛,確定她還在自己身邊,把臉埋在她的長髮中,問:「怎麼了?」
許是因為剛睡醒的緣故,他的嗓音慵懶至極,聽得程瀟心中一軟,她適時提醒:「我下午要上航線。」
顧南亭也不看時間,「來得及。」
程瀟把手覆在腰間他的手上,「你已經遲到了老闆。」
顧南亭輕聲地笑,「你也知道我是老闆,誰敢管我?程程,你讓我欲罷不能。」
熱情如程瀟也無法回應這樣私密的情話,索性沉默。
顧南亭的手不安份地在她身上撫摸,唇貼在她耳邊問,「還疼不疼?」
程瀟打他一下,輕責,「疼能阻止你亂來嗎?」
顧南亭吻她後頸一下,「還真不能。」
後來程瀟餓了,撒嬌要起床,他竟然說:「經過昨晚,你不該是這種反應吧?」
程瀟不解,「你想我是什麼反應,我扮給你。熱情奔放的?含羞帶怯的?」
她邊說邊煞有介事地扮起鬼臉來,惹得顧南亭笑了,他心滿意足地擁抱她,「我從未想過會擁有這樣的你。程程,我喜歡的樣子你全部都有。」
程瀟安心地依靠他,「如果不是你愛我,我未必能變得像現在這麼好。」
好到甘願放下一切防備,肆無忌憚地愛你!
當天下午程瀟當然是不可能上航線的。先別說顧南亭出於心疼不可能讓她立即投入工作,憑他的熱情也輕易不會讓程瀟離開。於是,程瀟錯過了一個航班組合,休息了四天。
顧南亭平時那樣冷漠寡淡,沉穩有度的一個人,面對程瀟,不知饜足完全可以理解。畢竟,一個有過七年記憶,心理年齡徹徹底底站到老男人行列的人,只是那麼一點甜頭,根本是飲鴆止渴。
執飛前一晚,程瀟趁理智還在,及時出聲提醒,「我明天早班飛機。」
顧南亭故意用力吻了她一下,才抬眸看她,「或者再休幾天?」
程瀟伸手推了他胸口一下,「信不信我現在就取消你的福利?」
「你沒機會。」話音未落,顧南亭低下頭,吻得更兇。
程瀟是被鬧鐘吵醒的。她剛要轉身,顧南亭已經伸手把鬧鐘關掉,臉重新貼在她頸窩,手扣在她腰間,腿壓著她的,閉上眼睛,一副還沒睡夠的樣子。晨光透過半掩的窗簾落在他臉上,令那從來冷漠的眉眼,顯得格外溫柔。
時間還早,程瀟也不急著起床,靠在他懷裡,靜靜地享受著清晨的柔情時光,縱容心底的情愫一點點地滋生蔓延。
覺察到她對自己的注視和貪戀,顧南亭睜開眼親了她幾下。
程瀟忍不住笑起來,「才發現你竟然有點貪睡。」
顧南亭不會告訴她,自從發生時間錯位,自己的睡眠一直不好。他只是像還沒有盡興似的,沿著她的臉親吻。直到程瀟輕聲求饒,他才放過了她。兩人擁抱著,耳鬢廝磨了好一會兒才去公司。
儘管兩人戀愛不是秘密,程瀟也並不想把兩人在一起的事張揚得全公司皆知。所以到了公司後,程瀟讓他去停車,自己先下了。結果他動作倒快,電梯還沒到他人就到了,當程瀟隨幾位同事一起若無其事問他好時,他竟然把手機遞給她,說:「落在車上了。」
手機現在比錢包還重要,幾乎人人不離手,能落在他車上,不是證明兩人昨晚在一起,也說明他們晨起碰過面,程瀟先下車的舉動成了掩耳盜鈴。可眾人面前,她發作不了,只是在接過手機時回應了句,「有沒有幫我充電?」
顧南亭眼中始終噙著笑,他說:「嗯。」
幾位同事頓時覺得早餐多餘吃了,乾了這碗狼糧也能扛一天。
夏至對於那一夜當然也是充滿了無限好奇,但苦於這幾天見不到程瀟只能憋住,她在程瀟去機場前來到飛行部,逼問她:「是不是和顧南亭做了不該做的事。」
對於八卦之心強烈的閨蜜,程瀟也無心隱瞞,她坦白說:「不知道什麼是不該做的,只是把想做的做了。」
她竟然承認了!她怎麼可以如此輕易就承認!夏至簡直要尖叫,「程瀟你這個沒有原則的女人!才和他在一起多久就讓他得逞了?!想當年,斐耀那個人渣,你幸好沒讓他得逞。」
程瀟一臉幸福地表示:「反正我喜歡他,他早一天得逞晚一天得逞有什麼區別?」
夏至憤憤地說:「我一直懷疑顧南亭上輩子是不是拯救了銀河系!」
程瀟笑,「儘管我也認為他天下無敵棒,但拯救銀河系這樣的重任,估計還是勝任不了。或者,是我拯救了全人類?」
夏至聞言感慨,「愛情的力量果然是不容小覷,你竟然學會了謙虛。」
程瀟給她一下子,「說得好像我以前多目中無人。」
夏至打擊道:「你以為你不是啊。」
喬其諾是男人,當然不會像夏至那麼沒分寸地追問什麼,不過憑他的聰明才智,僅僅是酒會次日顧南亭和程瀟雙雙沒來上班,他對那一晚發生了什麼已經有了自己的判斷。尤其接下來幾天顧南亭明朗的心情更是昭示了,老闆把該辦的事辦得妥妥的了。
所以對於夏至下班後的無限迴圈狀態的吐槽,他輕描淡寫地表示:「現在是我程瀟虐我們,早晚有一天輪到你虐我,我不僅要默默地乾掉一碗又一碗的狼糧,還得祝你們幸福,我的人生是有多寂寞和悲傷。」
夏至特別仗義地安慰他:「我比她有良心,不會拋棄你的。」
喬其諾卻說:「這種良心你大可不必有。反正你不虐我,我有一天也會虐你,都是禮上往來的事,有什麼可計較?」
夏至一個抱枕砸過去,「你這是拋棄我尋新歡的前奏吧?」
程瀟再次迴歸飛來飛去的生活。顧南亭也因臨近春節,忙得分不開身。兩人見面的機會除了是在公司開會,幾乎只剩回家睡覺。
顧南亭一個月不回一趟顧家,顧長銘也不會多問一句,但程瀟卻不行。自從得知肖妃的病,無論多忙多累,只要不飛,她都要抽空陪肖妃的。顧南亭因得到肖妃的認可,被邀請過幾次到家中吃飯。至於程厚臣,尚不知女兒已被吃掉的情況下,還是時常在程瀟耳邊面前唸叨,「那臭小子最近有沒有欺負你?我看他啊,居心叵測。」
這個時候,程瀟總是說:「他對我的居心天下皆知,你不會才看出來吧?」然後提醒她爹,「在我面前說說他壞話就好了,見面時臉色別甩太狠,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程厚臣聽到這話脾氣根本控制不住,他吼道:「誰說我要見他?!」
「行行行,見不見你說了算。」程瀟不動聲色地說:「反正我媽週末邀請他過去吃飯。」
程厚臣拍桌子批評肖妃:「沒有原則!」
程瀟不怕事大地鼓勵她爹,「您有原則您堅持住!」
顧南亭是聰明人,明知程厚臣不待見自己,他也不急於上門求打臉,既然程瀟的態度擺在那,他倒不擔心未來岳父會拆散他們,只是努力地維護好和肖妃的關係,每次登門都格外走心地備好禮物,還會額外多備一份給始終不肯露面的程總。
肖妃說:「那個怪老頭你不用理,他就是作程程的本事。」
程瀟糾正她娘,「他再作也沒你折騰得動靜大,相比之下,他比你讓我省心。」
肖妃戳她腦門,「我幫你你還拆我的臺,你到底是不是我親生的?」
程瀟笑著往顧南亭懷裡躲,「這種嚴肅的問題你得問老程,我可不敢瞎說。」
顧南亭邊護她邊安撫肖妃,「程總考驗我是應該的,誰的女兒誰不心疼。」
肖妃因他的理解對他更欣賞了。
轉眼又到了一年一度的春節。正值航空旺季,包括顧南亭在內,全公司上下都很忙。而程瀟更是飛得腳不沾地,連除夕都沒陪父母過。顧南亭則因有別的航線需要救急,沒能帶她一起飛,兩個人在過年期間沒怎麼見到面,只是通過電話祝福彼此:「新年有我更快樂。」不過,值得恭喜的是,當程瀟飛完春運和第二季度的所有排班,航時終於達到了申請機長訓練的標準。
同樣也飛滿了航時,符合申請標準的時明朝她豎大拇指,「我比你整整多飛了十六個月。」
程瀟首要感謝林一成,「等我通過機長考核,師父,我請你喝酒。」
林一成鼓勵兩位徒弟,「我等你們的好訊息。然後,我請喝酒。」
時明印象中的林一成是從來不喝酒的,他悄悄對程瀟說:「坊間都傳,林機長滴酒不沾。」
程瀟從不窺探別人的隱私,對此她表示,「那說明我們倆個還算爭氣。」
時明心知肚明地說:「我是沾了師妹的光。」
當喬其諾把程瀟申請機長訓練的請示呈上來,顧南亭都深感她進步之快。他不否認,為了讓她儘快達成心願,確實一路都在給她開綠燈。三年,任性如她幾乎沒被停飛過。通常飛行員都是飛四天休兩天,而她常常是休三十六個小時又繼續航班。
飛行本是一件枯燥的事,她卻扛住了所有壓力,在區區三年的時間裡,完成了別人可能要四年才能達到的航時。簽字那一刻,顧南亭有些於心不忍。因為接下來,程瀟還要經歷一個嚴格的訓練過程,各種技術和心理上的考核,包括模擬機和真實航班檢查,悉數通過才能成為一名合格的機長。
接下來的半年,她會遭遇更大的考驗。
顧南亭把請示簽完,吩咐:「讓她先休個療養假,再開始機長訓練。」
喬其諾點頭,「我會通知林經理提前做出安排。」
程瀟也確實需要休息,她決定出國度個假。至於地點,顧南亭給了她充分的特權,「想飛哪飛哪,提前讓喬其諾給你預留機位。唯有一個要求,」他點點她的鼻尖,「讓我隨時找到你。」
程瀟坐到他腿上,「那樣的話,我不是不能隨便答應帥哥的邀約了,萬一被抓個現場,不好向顧總解釋啊。」
顧南亭摟住她纖細的腰,溫柔地說:「你不是隨便的人。」
程瀟摟住他脖子,「這麼放心,不會是想趁我出國度假,在國內……嗯?」
顧南亭眼裡蘊滿了笑意,他低頭吻下來,「我更願意用行動告訴你我的想法。」
顧南亭是處事體面的男人,不會真的在辦公室裡對她做什麼,但她如此主動撩他,他當然不會辜負了這份好意。這一吻,惹得程瀟的心神盪漾。
程瀟出發那天,顧南亭去送機。因為白天公司有會,他出門時依舊是西裝革履。而他的眼專注於路況,手隨意地搭在方向盤上的樣子,在程瀟眼裡竟也顯得沉穩清貴。
開始登機後,程瀟明明已經走出了很遠,又忽然折返回來。顧南亭眸色深沉地盯著她,輪廓在陽光下顯得清俊深邃。然後,他抬步迎上去,張開手臂把行至近前的她摟住,也不管機場人來人往,低頭吻住她。
最後,顧南亭說:「等我。」
程瀟扯松他的領帶,惦腳在他下巴親了一下:「好。」
隨後半個月程瀟開始了一個人的假期。她沒有像跟團那樣匆匆忙忙地來個五國十日遊什麼的,而是首選了最高點是全世界所有國家中低的,最平坦的印度洋上的群島國家,馬爾地夫。她在電話裡和顧南亭說:「在天上飛久了,都快忘了在水裡的感覺。」
顧南亭笑問她,「你是美人魚嗎?」
程瀟對他發出邀請,「我是的話會有危險,多少人要抓我回去研究,你會來保護我嗎?」
顧南亭恨不得馬上飛過去,但是,「等我忙完近期的工作就趕過去。你乖乖的,別闖禍。」
程瀟理解他以為工作為重,她說:「在這裡女子出行必須穿遮體長裙,你可以放心了。」
馬爾地夫以伊斯蘭教為國教,確實有這樣的習俗,顧南亭不忘提醒她,「在當地的居民島上,不要吃豬肉,更不能喝酒。」
程瀟不答應,「我是來度假的又不是修行,當然不能虧嘴啊。不過放心,我讒了的話,會回酒店裡大塊朵頤。」
就這樣,程瀟開始了她的馬代之旅。那裡有一千多個蒼翠的群島,她又是能自娛自樂的人,顧南亭並不擔心她會悶。但她時不時發張享受日光浴的照片撩他,實在令人心猿意馬。於是,當程瀟入住天堂島時,顧南亭終於忍不住飛了過去。
那一天,程瀟剛從水上樂園回來,有個男人站在她房間站口,用標準的中文問她:「一個人嗎?要不要結個伴兒?」
男人只穿著襯衣長褲,遠遠望去,俊朗至極。而他眼眸裡的笑意,更是昭示此刻的心情有多愉悅。程瀟忘了矜持,直接撲進他懷裡,熱情地回答,「好啊,正好我爺們兒不在,一個人也是寂寞難捺。」
顧南亭在她腰上掐了一下,「敢隨便答應邀約了,看我怎麼罰你!」
程瀟惦腳,俯在他耳邊溫柔低語:「我選體罰!」
顧南亭低頭銜住她的唇。
程瀟仰頭回吻,手上則摸出房卡開門,推他進去。
這是一個堪比蜜月的假期。顧南亭一到,程瀟原本已經很高規格的食宿遊玩標準又上升了一個高度不止,奢華超出想象。顧南亭更是帶她嚐遍了義大利、日本料理、海鮮大餐等全部美食。海邊、酒店,天堂島內的每個角落遍地都是他們相依相偎的身影。而他們這對亞洲的俊男靚女更是吸引了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
一對美國老夫婦都說:「祝你們新婚快樂。」
程瀟玩笑道:「我們才剛剛認識啊。」
老夫婦詫異的目光中,顧南亭說:「我會盡快向她求婚。」
老夫婦才明白他們是未婚情侶,老夫人對程瀟誇獎顧南亭:「他是我見過的最帥的亞洲男人。」
程瀟五官精緻的面孔上有驕傲的神色,她說:「我的眼光一向不錯。」
老先生則和顧南亭說:「程是個漂亮又熱情的姑娘,你很幸福。」
顧南亭轉身看向和老夫人聊天的程瀟,眸底流露出溫柔之意,「我的運氣出乎意料地好。」
和老夫人約好請他們夫婦吃晚餐,程瀟說:「幸好我們年薪都不低,否則可能會吃破產。」
顧南亭寵愛地摸摸她發頂,「這樣就破產的話,哪兒敢追你。」
程瀟立即討好他,「那年終獎金大老闆可要多賞點。」
顧南亭一手摟住她,一手推了下墨鏡,「那就看你今晚的表現了。」
程瀟在他大腿上掐了一把,「我是經濟獨立的新一代女性。」
美好的時光總是易逝,回國那天的航班上,見她還在回味馬代的美景,顧南亭承諾,「以後每年我都陪你休療養假。」
程瀟也很期待和他同行,但是,「公司不差我一個飛行員,你身為總經理卻不是說走就能走。以後療養假我都單獨行動,讓你想我。」
顧南亭無聲地笑,「像這次一樣,等我想到不行再萬里送身過來?」
程瀟靠在他肩上,「這樣的驚喜我自然來者不拒。」
在顧南亭心裡,程瀟才是時間和命運給他的驚喜。他心懷期待:如果能在錯位的時間裡和程瀟白頭到老,他不再奢望回到正常的時間軌跡。因為一旦回去,意味著此時身為他女朋友的程瀟,還在因計較他那句「將就」拒絕自己。
假期結束之後,程瀟首先參加了升機長的理論考試。憑她紮實的飛行知識功底,當然是萬無一失。接下來,她要進行五加一的模擬機飛行。
所以謂五加一,就是練習五場,把所有的特殊情況都涉及到,飛個遍,比如單發失效、風切變、tcas警告等,然後進行一場檢查,檢查內容由檢查員隨機抽一項。在此過程中,程瀟將從右座換到左座,作為飛機的主操縱者。而只有模擬機檢查通過,程瀟才有資格進入真實航班檢查的環節。
三年六次的複訓中,程瀟每次都要進行二加一的模擬機飛行,對於特情的處理是有所涉及的,但畢竟經歷有限,談不上經驗。所以這次的模擬機檢查中,她憑藉的僅僅是在航校學習的知識、三年來作為副駕駛的飛行經驗,以及自己的反應和抗壓能力。
在這次檢查中,除了程瀟自己,包括顧南亭在內,任何人都幫不了她。即便在此之前顧南亭能一路給她開綠燈,在她心理和體力能夠承受的極限下順利飛滿航時,升機長的訓練過程中,她只能靠自己。
五場練習中,程瀟的表現幾乎無可挑剔,到了最後一場檢查,檢查員選擇的是tcas警告。所謂tcas,是指飛機防撞警告系統,系統中能顯示周圍活動的飛機的位置,並在有可能碰撞的情況下向飛行員發出警告。簡單來說,就是用以避免飛機在空中互相沖撞。
正常情況下,每個航班,每架飛機都是遵循交通管制的指揮,在指定航線互不相擾地各自巡航,不會發生碰撞。但是,事情總有萬一,這樣的案例在航空史上不是沒有。
2002年,兩架飛機在德國南部的烏柏林根上空發生空中接近,當時兩機都收到了tcas的警告,但因其中一架飛機未遵從tcas的指示,導致兩機在空中相撞造成重大死傷。所以,如果有航班錯聽了管制的指令,上升或下降了錯誤的高度,而管制又沒有及時發現,飛行員也沒能在一定時間內有做出正確反應,是有可能造成飛機相撞的。
tcas警告是非常危險的情況。因為當飛機收到tcas警告時,根據兩架飛機相對每小時1000公里的速度,飛行員通常只有25-40秒的時間採取措施,如果飛行員反應不及時或反應錯誤,兩架飛機有所衝突,會造成不可挽回的重大空難。
檢查飛行中,程瀟根據指令在虛擬的8900米的高度巡航,正常情況下,同高度,同一條航線上,對向是不會再有飛機的。但是,原本正常巡航的她的飛機突然發出語音報警:「traffic,traffic!」與此同時,儀表盤上表示其他飛機的符號改變了形狀和顏色。
這是飛機在向機組發出警告,警告程瀟有危險接近。
程瀟瞬間反應過來接收到了tcas警告。遭遇這種情況,也是有檢查單的。但這是個記憶專案,一旦發生是來不及翻檢查單的,而是需要飛行員快速做出反應。
程瀟的神色從平靜轉變為嚴謹,她立即調小距離圈,並以機長身份向作為副駕駛的檢查員釋出指令:「我操縱,你來尋找飛機。」然後通過無線電向管制員報告接收到了tcas警告,同時報告自己飛機目前的航跡。
管制員之前被同一頻率的其它飛機干擾了,沒有發現有飛機聽錯了指令。接到程瀟的報警,她們立即作出反應,尋找上升或下降了錯誤高度的飛機。
這是需要時間的。但老天給程瀟的時間是以秒計算的,為確保萬無一失,一秒鐘都不能浪費。所以,她要隨時準備根據實際情況積極地採取必要的規避機動以避免碰撞。不過,動作不可以隨便做,因為你的規避機動有可能會造成新的衝突,所以通知管制至關重要。
檢查員卻在雲中看不到飛機的蹤跡,此時,飛機出現ra警告,發出躲避機動語言指示:「descend,descent。」
這是機動指令,給出垂直方向上的避碰建議,提示飛機下高。
程瀟眸色深沉,作為主操縱,她脫開自動駕駛儀,同時思路清晰地發口令:「關指引。」
副駕駛接收到機長指令,做動作關指引。
程瀟則柔和地對ra做出反應,調整俯仰,下降高度,同時向管制員報告情況,「tcas下降。」
程瀟下機時,顧南亭不無意外地等在外面。她忽然覺得自己像是參加高考的孩子,而他,是焦急等待的家長。走到他面前,程瀟神色平靜地問:「我有這麼不讓人放心嗎?」
顧南亭沒有直接問結果,而是說:「我是希望成為你分享喜悅的第一人。」
程瀟笑得有幾分無奈,「萬一不是喜悅,也好第一個安慰我嗎?」
顧南亭眉心微聚,佯裝認真思考她的話,「我沒有準備安慰的臺詞怎麼辦?」
程瀟把手伸過去,「反正我也不需要,想怎麼辦都行。」
「那就,」顧南亭接住她遞過來的手握住,才說完整句,「回家再辦!」
程瀟在他手心撓了一下,略顯委屈地說,「竟然是tcas警告,我押錯題了。」
顧南亭抬手在她鼻尖上颳了一下,「我猜你押的是單發失效。」
程瀟不解,「以我的技術不該飛更有難度的嗎?檢查員是不是瞧不起女飛?」
顧南亭失笑,笑她那麼冷靜敏銳的人也會像個學生一樣押題,「單發失效雖然處理起來比較麻煩,但畢竟還有一個發動機正常,相比之下,tcas警告的反應時間只有幾十秒,危險係數更大好嗎?」
程瀟當然明白,她聞言不再故意板著臉,而是興奮地跳到顧南亭身上,揚聲喊:「我終於可以飛本場,進行航線帶飛啦!」
顧南亭感受到她發自內心的快樂,他穩穩地抱住她,語帶笑意地調侃:「我的程機長,我們是不是該注意下影響?」
檢查員在此時下機,他迎上顧南亭的視線,笑言,「我該感謝你的出現讓我看見不一樣的程瀟。否則我以為,」他聳了下肩,「她的冷靜尖銳是與生俱來。」
回g市的飛機上,顧南亭問,「他追過你?」
「誰?」程瀟微怔,反應過來他問的是檢查員,她無所謂地說:「我都忘了他姓什麼。」
顧南亭伸手在她細滑的臉蛋上掐了一下,「這麼招蜂引蝶以後還敢讓你單獨出門嗎?」
程瀟撒嬌似地往他懷裡湊,「人長得漂亮就會有這樣那樣的麻煩,我也沒有辦法啊。」
程瀟即將開始在真實飛機上進行左座飛行的起落練習。這個時候,她雖然從右座的輔助操縱轉到左座成為主操縱,具備了在左座操縱飛機的能力,但依然不是機長,只是資深副駕駛。隨後的三個月內,她要和教員搭組,在左座建立100個小時的航線經歷,通過一級檢查。半年內完成二檢,才能正式被聘為機長,帶組飛行。
半年的時間並不長,但經歷過機長訓練的人都明白,這六個月堪稱度日如年,幾乎所有的人都在暗自祈禱這期間不要發生意外,否則之前一切的努力都會前功盡棄。
所以,成為機長的道路比想像中坎坷很多。學習飛行的人,有幸從事飛行工作的人,即便付出超乎常人的努力,也有可能是終身副駕駛。
程瀟當然不甘於這樣。連喬其諾和夏至為她接風時都信心滿滿地表示:「等著我們程機長帶我飛!」
顧南亭不願給她壓力,卻也因瞭解相信壓力在她面前永遠是動力,是挑戰,所以他也說:「我的程程,天生就是做機長的料。」
程瀟和他們碰杯,自信地說:「等程機長罩著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