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韓玉超覺得身心漸漸輕鬆起來,腦子裡分外明晰清楚,如同雪後的天空,而父親那晚所說的話,在耳邊又一次隆隆作響。「要竭盡全力振興光大韓氏門第,要讓韓家子孫永遠擺脫下三流,再次進入上三流。」
如今,距離父親去世已經一年多了,但他的遺願八字還不沒有一撇,遙遙無期。如果此時死了,父親的遺願永遠也完不成了,自己也沒有任何臉面在陰間見父親以及韓氏祖先。
再說,那物件徵著富貴的祖傳麒麟玉佩中的麟玉佩不在索特那旺身上,也不知被何人趁雨夜盜走了,至今下落不明,自己還要追討回來,不能讓祖傳之物流落在外。
麒玉佩掌管在弟弟手裡,而韓玉榮已經是北洋軍特務團長童躍華的知己心腹貼身副官,大權在握,振興韓氏門第的曙光隱隱再現,自己怎能在這個時候無端死去呢?
多年的江湖走鏢生活,見慣了黑白兩道各色人物,生性機靈的韓玉超練已經練就了察言觀色隨機應變的本領。他知道,自己和這個老道士無冤無仇,只要多說幾句好話,至少不會被其打死。
月光下,見韓玉超臉色漸漸平靜,特別是那雙眼睛不再渾濁,漸漸變得清澈透明,流露出一股如水的清光,月鏡道長明白自己的驅邪咒語起了作用,附在其靈魂上的異端邪術被完全清除了。
又見韓玉超遮遮掩掩欲說還藏的悽苦模樣,心頭不禁驀然一動,泛起一股憐憫,似乎從這句話裡明白了他深藏在心底的難言之隱,不由自主地暗自嘆了一口氣,真真難為可憐這個年輕人了。
少許,冷聲說:「韓師兄,你身上的邪魔已經除去了。」見韓玉超眼中流露出一絲感激,又說:「你走吧,以後不要再踏進華武鏢局一步。」說完,轉過身,大踏步地向胡楊林外面走去。
見月鏡道長放過自己,韓玉超竟情不自禁地流下了兩行清淚,而後,提著索特那旺冷硬的腦袋,藉著慘淡的月光,踏著厚厚的積雪,疾疾向麒麟峽谷跑去。為了完成父親的遺願,他要去找弟弟,去投奔權勢更大的童躍華。
天色大亮的時候,在黑龍灣,韓玉超遇見了童躍華率領的特務團。看著鬥志昂揚軍威赫赫的部隊,他像一個受盡了委屈的孩子,突然見到了自己的母親似的,禁不住流下了兩行熱淚。
這時,幾個軍人快速跑過來,用槍指著韓玉超,將他緊緊圍起來。一個看似軍官的漢子用警惕的眼光上下打量了其一番,而後厲聲喝問道:「哪裡來的?在這裡做什麼?」
韓玉超急忙說:「我是童團長的副官韓玉榮的哥哥,叫韓玉超,是來投奔童團長的。」又舉起用黑布包裹的索特那旺的腦袋,頗為得意地說:「這是送給童團長的禮物。」
不料,那個軍官模樣的漢子臉色突地一變,用短槍緊緊指著韓玉超,後退幾步,厲聲喝道:「快放下,不然,我開槍了。」
與此同時,那幾個士兵也拉動槍栓,將黑洞洞的槍口對準韓玉超的腦袋,異口同聲地喊起來,「快舉起手,不然,一槍打死你。」
見此情景,韓玉超明白了,微微一笑,將索特那旺的腦袋扔在雪地裡,疾聲說:「別開槍別開槍。這是我送給童團長的禮物,千萬可別打爛了。」
這時,韓玉榮發現了韓玉超,疾步跑了過來,厲聲喝退那幾個士兵,而後,將哥哥拉到路邊,語氣頗為激動地問道:「哥,你怎麼會在這黑龍灣?」
那天晚上,在牛毛溝金礦,見徐統軒對護礦隊押鏢的事情一無所知,韓玉榮當即就明白了,吳海濤瞞天過海,假傳「聖旨」,而自己沒有識破其中有詐,上了吳海濤的大當。
又見徐統軒一副怒不可遏氣沖斗牛的兇惡架勢,想拿自己做替罪羊,便趁他去哈達門徐府的機會,帶領那幾個訓練護礦隊的軍官,連夜翻山越嶺,奔向包頭。
途中幾經曲折,當他蓬頭垢面地返回包頭,還沒有來得及喘口氣兒,就被衛兵叫到了團部。徐統軒已經將事情的前後經過,在電報中詳詳細細地告訴了妹夫童躍華,並且要求嚴懲韓玉榮。
見童躍華坐在椅子上,面死沉水,用眼光惡狠狠地緊盯著自己,韓玉榮嚇得兩腿打顫,撲通跪在地上,連聲說:「團長,卑職罪該萬死,還請團長手下留情,饒恕卑職一命。」
少許,童躍華猛地一拍桌子,聲色俱厲地喝道:「韓玉榮,我念你是哈達門人,一直抬舉你,讓你做了我的副官,可是,沒有想到,你居然做出了這等丟人現眼的事情,讓我丟人丟到老丈人家門口了。」
韓玉榮明白,此刻如果不說出事情的真相,就有被驕橫跋扈慣了的童躍華當場槍斃的極大可能性,輕者也會被撤職甚至逐出軍營。自己處心積慮辛辛苦苦奮鬥了一年的成果,頃刻間就會化為烏有。
跪在地上,前思後想片刻,決定不顧童躍華和徐統軒之間的郎舅關係,一把眼淚一般鼻涕地說出了徐統軒暗中如何勾結索特那旺、妄圖趁勢自立獨霸哈達門的事情。
聽完韓玉榮聲淚俱下的訴說,童躍華又對照徐統軒發來的電報,漸漸明白了事情的真相,不由得暗自嘆了一口長氣,心想,「我的這個舅子哥做事也太心急孟浪了,居然和想搞分裂的外蒙古車林齊密特大喇嘛勾結在了一起。」
於是,童躍華只冷漠地說了一句「你別再亂嚼舌根亂說了」,就不耐煩地揮揮手,讓衛兵將韓玉榮帶了下去。這件事情牽涉到舅子哥徐統軒,他不想過多的糾纏不清。
繼而,又叫來那幾個和韓玉榮一起的軍官,詳細詢問一番,更進一步地清楚了徐統軒和外蒙古之間的秘密聯絡。經過一番深思,這才決定暫時不再追究他們的責任。護礦隊已經完蛋了,又在用人之際,何必要自斷胳膊呢?
此刻,見弟弟一身戎裝腰插短槍,威風凜凜地站在自己面前,韓玉超心中大喜,疾聲說:「玉榮,我把索特那旺殺了,提著他的腦袋來投奔童團長。」說著話,踢了一腳地上的索特那旺硬冰冰的腦袋。
韓玉榮在吃驚之餘,對哥哥這種審時度勢快刀斬亂麻的作法深感贊同。在北洋大軍秘密挺進哈達門的關頭,果斷地殺了索特那旺,就等於砍斷了徐統軒等人的脖頸,讓他和外蒙古再也無法聯絡。
於是,他撿起索特那旺的頭顱,領著哥哥,興沖沖地跑到童躍華乘坐的汽車前,頗為得意說:「團長,這是索特那旺的腦袋,是我哥哥送來的。」
此時,童躍華正在閉目養神。這幾天以來,他感到實在太累了,只能在進軍的路途中忙裡偷閒,抓緊時間小憩片刻。自接到北京徐樹錚將軍的進攻命令後,他就急忙點起特務團全部兵馬,冒著風雪晝夜兼程,趕向第一站哈達門。
他是徐樹錚將軍的同鄉,也是其鐵桿心腹。在十六歲那年,不甘心和父輩那樣窩窩囊囊可可憐憐地活一輩子,就瞞著家人偷偷跑出來,來到江蘇清江浦,投奔了時任江北提督的段祺瑞。
後來,一直緊隨段祺瑞轉戰南北。在這期間,又結識了徐樹錚,因為同鄉關係,興趣又相投,兩人來往得非常緊密。隨著段祺瑞在北洋政府得勢,徐樹錚在軍中的地位也不斷攀升,童躍華也備受其提攜,出任北洋軍駐包頭特務團長一職。
這次,按照徐樹錚將軍的統一謀劃安排,特務團擔任進軍外蒙古的先鋒,不顧風雪嚴寒,晝夜向哈達門進軍,而童躍華也抱著志在必得的雄心壯志,期望一舉佔領哈達門這塊戰略要地,建立第一功。
聽見韓玉榮略含興奮的報告聲,童躍華微微睜開眼睛,打了一個長長的很舒服的哈欠,而後,很不情願地瞥了韓玉榮一眼,懶懶地說:「說,發生了什麼事情?」
方才,他夢見自己在眾人的簇擁下,神氣異常地走進一座金碧輝煌的大廳,坐在一把閃閃發光的純金椅子上,居高臨下,志得意滿地注視著匍匐在腳下的眾人,而眾人則三拜九叩,高呼「萬歲」,聲震天地。
見童躍華問話,韓玉榮急忙將剛才的話又大聲重複了一邊,最後說:「我哥韓玉超聽聞進軍哈達門的訊息後,也特意來投奔團長。」
「韓玉超來了?」童躍華坐直身體,隔著玻璃,緊緊注視著灰頭土臉的韓玉超,少許,問道:「韓師兄,是你親手殺了那個從外蒙古來的索特那旺?這個傢伙不是個好東西。」
韓玉超急忙舉起索特那旺的腦袋,高聲說:「童團長,是我親手殺死他的。這傢伙竄入哈達門,幹了許多壞事情。為了清除童團長進軍路上的障礙,我就殺了他。」
「好好好,乾得很好。」童躍華瞥了一眼血肉模糊的腦袋,又打了一個哈欠,閉上眼睛,懶懶地說,「你不殺他,我也會遲早殺了這個王八蛋的。一個外蒙古的公子哥兒,知道什麼?不好好呆在家裡享福,卻跑來哈達門做壞事,不送了小命才是怪事呢。」
對索特那旺這樣出身王公貴族上流家庭的公子哥兒,童躍華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極端仇恨。他一貫認為,這些人仗著祖先的功勞,養尊處優,醉死夢生,不勞而獲,無惡不作,殺了他們是天經地義的大好事情。
在出兵前夜,接到夫人徐統侃發來的急電,知曉徐福榮意外身亡,童躍華還暗暗替徐府的未來擔心呢。徐統昭一個花花公子,毫無用處,徐統軒又桀驁不馴,四面樹敵,徐府會不會就此衰敗呢?
如今索特那旺死了,被韓玉超親手殺死了,省去了一件煩心事。徐統軒可以藉此撇清勾結外蒙古作亂的責任,從而保全徐府在哈達門的隆崇地位。
想到這兒,童躍華情不自禁地露出一絲微笑,對車外的韓氏兄弟說:「韓副官,你哥哥為民除去了一大害,有功,你先帶他下去。」繼而,又說:「等到了哈達門,再安排他的去處。」
聞聽這句不冷不熱的話語,韓玉超頓時覺得像吃了一隻蒼蠅,心理難受極了。本來,他認為,自己殺了索特那旺,替童躍華掃清了障礙,理應得到他的表揚,說不定還會被授予一官半職的。
可是,童躍華竟然是這樣一副輕描淡寫不以為然的模樣,令他在氣憤之餘,竟不由自主地湧起一股悲涼情緒。「吳海濤還答應讓我做偵緝隊隊長,可這童躍華居然還不如吳海濤。」
先前,為了除掉革命黨楊家良,在寫給自己的信中,童躍華用盡世上所有的好詞語,百般吹捧,還信誓旦旦地說要向北洋政府為自己請功,可如今,殺了索特那旺,建立了功勞,竟然是這樣一幅翻臉不認人的德性。
唉,他心中長嘆了一口氣,跟著弟弟默默地離開了童躍華。站在路邊,看著遠去的汽車,韓玉超心裡頓時湧上百般滋味,酸甜苦辣麻,要有盡有,可又能如何呢?只能強迫自己吞嚥下去。
「哥,你別發急,等到了哈達門,童團長會安排你一個好職位的。」見哥哥臉色陰沉,韓玉榮好言安慰道,「既然他要我帶著你,就不會不管的。」
韓玉超只覺得喉嚨發澀,全身發冷,禁不住苦笑一聲,望了望陰沉沉的天空,迎著刺面的寒風,默默地暗想,「到底如何對待我呢,恐怕只有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