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妹妹分析的和自己心中所預料的一樣,徐統軒禁不住火冒三丈,氣狠狠地嚷叫道:「好呀,好你個吳海濤,竟敢在老子頭上動土,算計到我的頭上來了,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心中情不自禁地湧起一絲悔恨。自己剛才被突如其來的怒火燒暈了腦袋,也不分辨青紅皂白,竟然將這件事情賴在毫不知情的父親頭上,深更半夜地跑來和父親爭吵。
「吳海濤只是設計調動護礦隊替他押鏢,絕不會破壞金礦的。」此時,徐福榮已經完全冷靜了下來,黑著臉悠悠地說,「破壞金礦的,必定另有他人。」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想到了索特那旺這個從外蒙古竄來哈達門的惡狼。
看著兒子女兒疑惑不解的眼神,又望望坐在炕角的老妻,徐福榮心頭突然一跳,冒出另一個問題。薛新梅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吳海濤運送金礦石的前一天鬧肚子,而且還鬧得非常厲害,趴在炕上起不來身,大兒子徐統昭不知道去了哪兒,只好將徐統軒從牛毛溝叫了回來。
莫非有人暗中做了手腳?是不是吳海濤暗中策劃了這一切?可是,在戒備森嚴的徐府,他是如何做到的呢?看來,徐府有福金坊的眼線,暗中替吳海濤做事。想到這兒,徐福榮心底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重重的冷顫。
「統軒,報仇的事先放一放。」看著口口聲聲嚷叫著要復仇的兒子,徐福榮鼻孔裡重重地冷哼一聲,繼而,冷聲說,「現在最要緊的是重整護礦隊。」
在這亂世年頭,只要手裡掌握著一支裝備精良忠心耿耿的武裝,比什麼都重要。最近發生的一系列意想不到的事情,讓他終於明白了這一點。
徐統侃也緊緊注視著暴跳如雷的哥哥,厲聲說:「哥,爹說的很對。只要手中有了人馬,其餘的事情就好辦了。」
從自己的親身經歷中,她很清楚擁有槍桿子的重要性。如果童躍華不是特務團長,手中沒有操控別人生死的實權,她徐統侃在包頭焉能吆三喝四頤指氣使,受萬人尊敬推崇?
徐統軒看著父親殷切的目光,嘆了一口氣,沉重地點點頭,說了一句「我知道」,而後,又對薛新梅說了一句「媽,我走了」,就大踏步走出屋子,騎馬連夜返回了牛毛溝金礦。
次日天剛放亮,徐福榮也冒著嚴寒來到金礦。他要親眼看看,凝結著自己半生心血的金礦,到底被什麼人破壞成了什麼樣子。
站在冷風中,一眼望去,只見牛毛溝一片蕭條冷落,失去了往日機器轟鳴熱火朝天的景象。被破壞的機器無聲地立在深溝中,工人們也走完了,只有那些等待開採加工的石頭,千百年來,冷硬而傲然地矗立在寒風中。
迎著冷風,看著眼前的破敗景象,徐福榮覺得就像千萬支利錐捅心般的難受。為了這座金礦,他受盡了萬般磨難,還差一點命喪蝴蝶門大師姐烏蘭圖婭的手中,可是,如今,短短的幾天時間,自己為之付出了無數汗水心血的金礦,就變成了這副慘不忍睹的模樣。
他默默地站著,絲毫感覺不到寒冷,只感覺到自己的心在流血,一滴一滴,流個不停。驀地,他看見一個人影從深溝裡跑了出來,向自己這邊急急地跑來。等到距離不遠處,才看清楚,是那個叫王登敏的小夥子。
不一時,王登敏來到身邊,很熱情地叫了一聲「大掌櫃」。徐福榮點點頭,見他穿著厚厚的棉衣,比上次精神多了,便問道:「這裡的人都走了,你怎麼沒有走?」
王登敏討好似地說:「大掌櫃待我這麼好,我怎能在這個時候忍心離開呢?」見徐福榮臉色陰沉,知道他是為了金礦被破壞的事情而心裡難受,就悄聲說:「大掌櫃,我知道是誰破壞的。」
「誰?」徐福榮兩眼緊盯著對方,急聲問道,「快說出,讓我聽聽。」
王登敏急忙說:「韓教官帶領護礦隊走後的第二天晚上,突然來了一群日本人,拿著棍棒,見人就打,見東西就砸,嚇得工人們都跑光了。」
「我見情勢不妙,就一個人躲到壕溝裡,不敢出來。」王登敏用手指了指遠處,繼續說,「後來,又來了幾輛汽車,拉走了那些金礦石,整整拉了差不多一夜才拉完。」
日本人?徐福榮心中大吃一驚,隨即想到了黑龍會的中村太郎。這些可惡的日本人,訊息真靈通。韓玉榮前腳帶領護礦隊離開牛毛溝,他們後腳就來了,不但偷運走了所有金礦石,還砸壞了機器裝置,將金礦糟蹋得不成樣子。
思索了片刻,徐福榮認定王登敏說的是實話,就掏出幾塊大洋,遞給他,說:「小王,這些錢你拿去用。」緊接著,語氣又頗為嚴厲地叮囑道:「你說的這些,不要再告訴任何人,記住。」
說完,又望著殘破不堪的工地,神色凝重,好久沒有說一句話,而後,邁著沉重的步法,走下山坡,走向徐統軒住的那間屋子。來牛毛溝金礦,除了檢視現場以外,他還有話要對兒子說。
昨天晚上,徐統軒離開後,自己和女兒徐統侃商量了大半夜,最後,一致決定,要不惜一切代價,重振牛毛溝金礦,絕不能讓徐家就此一蹶不振。
看著大掌櫃遠去的沉重背影,寒風中,王登敏緊緊攥著那幾塊銀元,暗想,金礦被日本人毀了,大掌櫃走路的步伐也不像以前那樣沉穩有力了。
牛毛溝金礦成了今天這副慘不忍睹的樣子,徐福榮胸口如同壓了一塊巨大的青石板,難受到極點的時候,徐統軒的心情也鬱悶到了極點,一個人呆在屋子裡正在生悶氣。
昨天晚上,他去徐府之後,韓玉榮擔心自己受到這位翻臉不認人的二少爺的嚴厲懲罰,就偷偷跑了。徐統軒回來後,派人四處尋找,可連人影兒也沒有找見,只好將自己關在屋子裡生悶氣。
如今,那批金礦石被人盜走了,要重振護礦隊,就要買槍買刀召集人馬,就得花費一大筆銀子,可這筆錢從何而來呢?當初,為了不讓車林齊密特大喇嘛控制自己,拒絕了索特那旺送來的那張鉅額支票,現在回想起來,竟湧出一絲悔意。
看來,要實現胸中的宏圖大志,還真地離不開車林齊密特大喇嘛的鼎力支援。「索特那旺,老子需要你幫助的時候,你卻不知藏到哪兒去了,也不來牛毛溝見我?」
這時,門簾一挑,徐福榮走了進來,見兒子陰沉的臉色,瞬間明白了,從懷裡掏出一張支票,遞了過去,沉聲說:「統軒,這些錢你拿去買槍買機器,儘快把護礦隊重振起來,要比以前的規模更大,武器也要更先進。」
片刻,又堅定有力地說:「只要能夠重振金礦,不論花多少錢,爹都不心疼。」說完,目光冷硬地看了兒子一眼,又說了一句「能不能重振起來,就看你的了」,便懷著滿腹的重重心事,昂首走出了屋子。
回到徐府的時候,一輪圓月高高地掛在東方天際。今天是農曆十五,月亮又大又圓,月光非常皎潔,把大地照得分外清晰。
徐福榮沒有驚動家裡人,獨自悄悄來到後花園,沿著牆腳走了一圈,碰見顧盼文帶人巡邏,又囑咐了幾句,就讓她們離開了。如今,金礦被日本人毀了,他預感到還會發生更壞更可怕的事情,不能不提高警惕加強防備。
在寒風中走動了一會兒,見四下裡無人,就閃身鑽進了那座隱蔽的石窟。牛毛溝金礦被毀,給了徐福榮很大的打擊。半輩子的血汗毀之於一旦,誰能不痛心呢?
在他遙遠清晰的記憶中,父親為了維持一家人的生計,除了忙田地裡的農活之外,一有時間就和幾個要好的朋友,趕著馬車,走南闖北,四處替人拉運貨物掙錢。
由於父親豪爽慷慨講義氣,很得朋友們的推崇,時間一長,就擁有了自己的勢力,在江湖上逐漸顯露名聲,逐漸成為哈達門數得上來的頭面人物,由此奠定了徐家日後發達的根基。
白天,在王登敏和徐統軒面前,徐福榮盡力剋制著內心深處的沉重痛楚,極力裝出一副堅定的樣子,可是,現在獨處深夜,他再也忍不住,想在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音菩薩前傾訴一番。
皎潔的月光下,後花園的石山樹木花草都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朦朦朧朧的白紗。迎著刺面有力的嗖嗖寒風,樹木輕輕地搖曳,花草也發出噗噗索索的響聲,給寂靜冷落的後花園增添了一些神秘恐怖的景色。
也不知過了多久,當徐福榮懷著滿腔輕鬆走出石窟時,月亮已經懸掛在中天了。他站在假山前,望著又大又圓的月亮,又默默地思索起來。直到一股睡意湧上心頭,才緩緩地向王靜蘭的屋子走去。
他知道,老妻薛新梅只是一個本本分分的家庭婦女,毫無見識,相比起來,王靜蘭還算見過一些世面,有時候能夠給他提供一點不同的思路。再說,有幾天沒有去王靜蘭的屋子了,可不能冷落了這位年輕美貌的二姨太。
此時,所有的人都進入了夢境中,院子裡非常寂靜也非常孤獨。徐福榮映著月光,緩步走到距離王靜蘭屋子不遠處,見裡面黑乎乎的,暗想,這二姨太很少出門,成天只知道看書,睡得也很早。
為了不驚嚇王靜蘭,走到屋子門前時,他故意發出一聲重重的咳嗽,繼而,又輕聲喊道:「靜蘭,我回來了,快開門。」說完,又發出一聲更重的咳嗽。
一瞬間,屋子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聲音,彷彿是一個男人穿衣服的聲音。徐福榮頓時一驚,急忙用力推屋門,但門被鎖死了,一時竟推不開。情急之下,又氣又怒,狠狠地朝門踢了一腳。
就在這時,屋門忽地開了,一道黑影衝了出來,飛起一腳,重重地踢在徐福榮腹部,繼而,縱身躍過他的頭頂,沿著曲曲折折的走廊,如疾風般地消失在皎潔的月光中。
徐福榮躺在冰冷的地上,雙手捂著腹部,緊盯著消失的黑影,不覺一愣,「怎麼會是他?」,隨即,一股不可遏止的羞憤血氣湧上腦門,感到腹部刀絞般地灼熱疼痛,繼而,嗓子發鹹,不由自主地吐出一口鮮血,當即暈死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