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話,讓顧盼文背身端坐在土炕上,自己上前兩步,面對其後背,雙掌合十,唸唸有詞,將全身的功力集於掌心,微喝一聲「疾」,隨即,就見兩道灼熱的氣流噴向顧盼文的後背,旋轉數圈,而後,徐徐進入其體內。
「我將一股天罡真氣輸入丫頭體內,幫她驅趕隱藏在體內深處的陰氣,讓她早一點恢復元氣。」月鏡道長略微喘了一口氣,接著,對張文香說:「我還有一事相求,但願施主能夠答應。」
又回頭看著面色紅潤靈光閃爍的顧盼文,微微一笑,朗聲說:「丫頭與我有緣,我想收她做我的女弟子,不知施主意下如何?」目光中竟充滿了極度的渴望之情。
聞聽此言,張文香一怔,看看月鏡道長,又回頭看看坐在土炕上的女兒,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不料,顧盼文面露喜悅之色,異常敏捷地跳下土炕,衝月鏡道長深施一禮,極其乾脆利索地說:「弟子拜見師傅。」
見女兒如此,儘管內心有所不悅,張文香也只好略有尷尬地一笑,婉轉地說:「道長,這丫頭被我自小寵壞了,脾氣不好,恐怕不聽道長的話語,讓你煩心。」又對女兒說:「道長乃清靜無為高人,豈是我們這樣的俗人。」
月鏡道長焉能不知曉張文香的真實意思,也不點破,只是呵呵一笑,片刻,和顏悅色地說:「施主不必驚慌,我只是收丫頭做我的記名俗家弟子,不用去千華山出家,也不會影響鏢局的事情。」
聽他這樣一解釋,張文香即刻大放其心,也笑著說:「既然道長有這番好意,我怎能不答應呢?何況,文文的病是道長治好的,拜你為師,也是應該的。」說完,就吩咐霍啟勝準備香案,要舉行隆重的拜師儀式。
月鏡道長笑著制止道:「施主,一切從簡,不必興師動眾。丫頭已經叫我師傅,我也收下她這個弟子了。」說著話,從懷裡掏出一面精緻玲瓏的小銅鏡,遞給顧盼文,頗為神秘地說:「這是師傅送你的一件禮物,叫菱花寶鑑,能夠增加陽氣,務必用心收藏。」
見顧盼文滿心喜歡而又小心翼翼地收藏好菱花寶鑑,又笑著對張文香說:「施主,天快亮了,我也該走了。」也不等她回話,就轉身出了屋子,迎著凜冽的寒風,默默地念動咒語,舞動身形,踏空而行,隨著那盞紅燈籠,徐徐向東方漂移而去。
看著越來越遠的紅色亮點,霍啟勝深有感觸地說:「道長是一個胸懷大慈大悲大愛的世外高人,治病救人從來不要感謝。他一貫認為,普渡眾生拯救靈魂,是一件無比高尚神聖的事情,也是提升自身修為的事情,若與錢財掛鉤,就顯得俗氣了。」
張文香衝東方深施一禮,心有同感地說:「月鏡道長真是一個難見的好人。沒要他及時出手相救,我女兒的命,恐怕難保。」說完,又深深地施了一禮,說:「小霍,這幾天也勞累你了,你去休息吧,文文沒有事情了。」
霍啟勝點點頭,沒有說話,轉身默默地走了。張文香暗自嘆了一口氣,心想,如果韓玉超像霍啟勝一樣,那該多好啊。回到屋子裡,又和女兒說了好長一會話,見她思路清晰完好如初,心中非常高興。直到東方發白時分,母女兩人才沉沉睡去。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裡,天氣很溫和,趁顧盼文心情大為舒暢的時候,母女倆人就要不要去徐府看家護院以及替不替俄國魯克公司押鏢兩件事,心平氣和地進行了討論。
最終,為了不刺激女兒敏感的神經,張文香思前想後,做出了妥協的姿態,答應派得力鏢師去徐府看家護院,回絕付兆莉請求為魯克公司押鏢一事。
見母親答應了徐福榮的請求,顧盼文非常高興,笑著問道:「媽,你說,應該派誰去徐府合適呢?」繼而,又若有所思地說:「如果大師兄在,讓他帶幾個人去,最合適不過的。唉,也不知道大師兄如今在哪兒?」說著話,竟發出了一聲沉重的長嘆。
見狀,張文香心中驀然一動,暗想,不如將實情告訴文文,也好商量一個營救韓玉超的辦法。再說,這樣隱瞞下去,也不是一個好辦法。紙裡包不住火,總有一天,她會知曉得。那樣,反而不好。於是,將霍啟勝叫來後院,讓他把獨闖日本黑龍會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聽完霍啟勝的敘說,顧盼文先是一愣,心中不由自主地一緊,繼而,又小聲抽噎起來。張文香急忙安慰道:「文文,小韓只是一時不小心,才遭到日本人的偷襲。剛才霍啟勝也說了,小韓被關在黑龍會,沒有生命危險。如今,我們商量出一個辦法,抓緊時間救他出來。」
霍啟勝也緊聲勸道:「師姐,大師兄好好的,日本人不敢把大師兄怎麼樣。依我看,只要師姐你一聲令下,我帶弟兄們殺進黑龍會,救出大師兄。」說著話,神情竟有點激動地站起身來,恨不得馬上行動。
顧盼文默默地沉思了一會兒,問道:「也不知黑龍會綁架大師兄,有什麼目的?我爹活著的時候,跟這幫日本人井水不犯河水,從不來往。現在我爹不在了,他們就跟鏢局過不去了。這裡面,我想,肯定有陰謀。」
聽女兒這樣一問,張文香不禁暗自點頭讚許。文文病好以後,不僅比以前更漂亮了,眼光也變得很犀利,看問題也很深刻。日本人為何要綁架韓玉超這個問題,她不是沒有想過,而是實在想不出一個能夠說得過去的理由。
不論這裡面有沒有陰謀,只要救出韓玉超,讓他和文文早一點成親,自己也就了卻了一樁心願。再說,鏢局要想在哈達門這塊魚龍混雜的地方立足生存,也不能沒有一個在關鍵時刻敢於挺身而出的男人。
想到這裡,張文香冷聲說:「文文,你先不要想那麼多。我們趕緊商量一個好法子,早一點救出小韓,才是最重要的。」見女兒點頭稱是,又輕聲問霍啟勝道:「小霍,你先說說,如何才能救出小韓呢?」
於是,三人你一言我一句,爭相絞盡腦汁獻計獻策,就如何營救身陷魔窟的韓玉超而展開了詳盡的商討,直到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才確定了一套完整的營救方案。
次日下午,張文香見女兒正睡得很香甜,就悄悄獨自去了一趟後山。丈夫顧廷棟的墳墓就在後山一處向陽的平緩山坡上,這裡是顧家好幾代人的老墳地,高高低低大大小小,參差不齊地排滿了很多土墳堆。遠遠望去,瀰漫著一股陰冷孤寂荒涼的氣氛。
在陽光照射下,幽黑的石碑冷冷地肅立在墳堆前。站在墓碑前,看著石碑上雕刻的「顧廷棟之墓」五個白色大字,張文香強忍著心中湧起的陣陣悲痛,許久,才神情肅穆地小聲說:「掌櫃的,我來看你了。」
隨即,拿出丈夫生前最愛喝的青稞酒以及水果饅頭等祭祀物品,小心翼翼地擺放在供桌上,又點燃了三根小指粗細的黑香,暗自祝告道,「掌櫃的,明晚,我和文文等人就去黑龍會營救韓玉超,但願你的在天之靈,能夠保佑我們一路平安,事隨心願。」
迎著蕭瑟的山風,望著瑟瑟抖動的草木和塵土飛揚的墳堆,一股濃重的悲涼瞬即再次襲上心頭。回想起丈夫坎坷悲壯的一生,特別是最後慘死在麒麟峽谷的那一幕死不瞑目的情景,張文香的眼淚禁不住流了下來。
「掌櫃的,你活的時候,為了我和文文,為了鏢局,受了不少的苦痛,如今在地下,就好好安息吧。只要我活一天,就不會讓華武鏢局倒閉的。等韓玉超回來後,我就讓他和文文成親,共同支撐鏢局。再過幾年,等一切都安排妥當,我就來這裡陪你。」
這時,一群紅嘴烏鴉從山後面飛過來,三三兩兩地落在不遠處的石頭上,歪著小腦袋,機靈的眼睛緊緊注視著石碑前痛哭的女人,羽毛乍飛,紋絲不動,如同鐵鑄一般。四周靜悄悄的,只有一絲山風掠過頭頂的蕭疏聲音。
許久,張文香感覺到心中輕鬆了許多,才擦乾眼淚,一步三回頭地默默地離開顧家老墳地。身後,那群烏鴉發出一陣淒厲的尖叫聲,紛紛起飛,爭先恐後地撲向供桌,爭搶起貢品來,給死寂沉沉的山谷增添了一絲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