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府大門前,左右兩端各鑄立著一座青石雕刻的石獅子,高階大氣,張牙舞爪,威風凜凜,彷彿哼哈二將軍,不論寒冬酷暑,不分白晝黑夜,時時刻刻緊緊維護彰顯著家產萬貫的哈達門首富的威嚴氣勢。
硃紅色大門兩端的懷抱粗的圓柱子上,鑲刻著一幅鍍金的對聯,每個隸書字型如同碗口大小,濃重莊嚴,精氣霸道,飽滿有力,在陽光的迎面照射下,熠熠生輝,散發著一股震天懾地的雄渾力量。
上聯:修身如執玉,潤身思孔學
下聯:積善勝遺金,德化仰堯天
橫批:福澤綿厚
楊家良站在門前,默默地欣賞著對聯,心中暗自感嘆道:「徐福榮靠江湖手段起身發家,將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經過幾十年的拼搏努力,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不擇手段,終於積聚了雄厚的財力,登上了哈達門首富的寶座,卻貼出了這樣一幅內涵深厚意義悠長的對聯,豈不令人費解?」
就在他沉思默想之際,看門的老漢走了過來,緊繃著老臉,用極其警惕的眼光,將他上下打量一番,而後,厲聲喝問道:「漢子,你站在徐府大門前,是不是有要緊事情?如果沒有,就趕快走開。」剛才,他見楊家良身材魁梧相貌兇惡,站在徐府門口緊緊觀望,不由得起了疑心。
見狀,楊家良趕緊堆起滿臉笑容,語氣謙恭地說:「老伯,徐大掌櫃回來沒有?煩請告訴一聲。我找他有要緊事情,不能耽擱。」說著話,摸出一塊銀元,微笑著塞進老漢的手掌裡。
頓時,老漢的神態變得和藹起來,嘴角露出一絲笑容,看了看徐府威嚴深沉的大門,用既炫耀又羨慕的語氣,悄聲說:「漢子,徐大掌櫃兩口子昨天半夜時分,才從包頭女兒家回來,是女婿童團長用小汽車送回來的,好不氣派。」
楊家良心中一喜,暗想,總算回來了,這趟沒有白來。於是,又央求道:「老伯,煩請你通傳一聲,就說一個姓楊的老朋友有急事,想現在見他商量。」隨後,見老漢兩眼緊盯著自己,便又掏出一塊銀元,遞了過去。
老漢伸手拿過銀元,說了一聲「你等著吧」,便轉身進了大門。見此情景,楊家良搖搖頭,暗自苦笑數聲,想,徐福榮家裡看大門的老漢也深受他的影響,愛財如命。繼而又想,俗話說得好,有錢能使鬼推磨,何況一個大活人呢?
時間不長,就見徐福榮大聲朗笑著,從裡面大踏步地走出來。老遠,就伸出雙手,笑著說:「楊大哥,好久不見了。今天是哪股風把你吹到我家來了?」說著話,非常熱情地緊緊握住楊家良的手,使勁地搖了搖。
楊家良深受其感染,緊緊握住徐福榮寬大厚實的雙手,心中即刻湧起一陣莫名的激動,緊盯著對方豐滿得意油光閃閃的大臉,也爽朗地大聲笑著說:「徐大哥,你問是哪股風,我說是一股南風,把我從上海吹到哈達門了。」
徐福榮自然明白他說的南風,拉著楊家良的手,邊往裡走,邊大聲笑著說:「南風好南風好。哈達門就缺這股南風。只要南風吹來,我這裡就高興。」說著話,兩人來到堂屋裡,坐在寬大的牛皮沙發上,喝著香茶,快活地說起話來。
說起兩人的交情,這裡面還有一段驚險的傳奇故事呢。八年前,武昌起義勝利後,孫中山馬不停蹄地從美國趕回來,在南京就任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楊家良因為首義有功,又是孫中山的忠實信徒,因而被任命為總統府鐵甲車隊的連長,專門負責保護孫中山的安全。
後來,南北議和成功,奉孫中山之令,楊家良帶領安保人員,跟隨以教育總長蔡元培為首的專使團來北京迎接袁世凱,請他南下就任總統。不料,袁世凱表面答應得很是痛快,但私下裡卻唆使慫恿駐紮在北京的北洋軍第三鎮部分士兵發動兵變。
譁變計程車兵緊緊圍住專使團的驛館,不斷地鳴槍示威吶喊騷擾,甚至公然放火,嚴重威脅蔡元培等六位專使團成員的安全。作為負責專使團安全的衛隊最高首領,楊家良帶人緊緊埋伏在住所四周,持槍嚴密監視那些幾近瘋狂的北洋軍譁變士兵。
後半夜時分,譁變士兵紛紛嚷叫著撤離驛館,搶劫周圍的商鋪以及過往的行人,楊家良等人才略微放心。可是,就在這時,一個身穿羊皮棉襖滿臉是血的漢子,慌慌張張地從外面跑向驛館,身後,幾個拿槍的北洋士兵大聲謾罵著,緊緊追趕而來。
不一時,漢子來到楊家良面前,驚慌失措地說:「大哥,救救我,快救救我。」而後,用手擦了一把臉上的鮮血,又指著緊追而來計程車兵,心有餘悸地說:「他們剛剛搶走了我身上的銀子,還想殺我,求大哥救救我。」
見漢子處境危險,說的又是哈達門一帶的土話,楊家良心中陡然一動,情不自禁地泛起一股老鄉之間特有的同情感,急忙將漢子緊緊隱藏在身後,而後,緊盯著那夥驕橫狂躁呼嘯而來的變兵,命令衛隊持槍荷彈,做好迎戰的準備。
少許,那幾個士兵來到楊家良面前,用手中地長槍緊緊對準楊家良等人,喝令他交出方才逃命的那個漢子。其中,一個看似小軍官模樣的人,瞪起通紅的雙眼,氣勢洶洶地逼視著楊家良,滿嘴噴著濃烈的酒氣,高聲嚷叫道:「小子,快把人交出來。若不然,老子一把火燒了這驛館,讓孫大炮在南京哭他娘去吧。」
對這等下三濫的兵痞,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楊家良見得實在太多了。武昌首義那天晚上,他親自率領敢死隊,攻打總督衙門,身中數彈而沒有一絲一毫的膽怯。如果不是身負孫中山先生交付的重任,他早就一槍撂倒了這幾個兵痞,不會多說一句話的。但是,如今肩負著保護專使團的重任,由不得他魯莽行事。
於是,楊家良強力剋制著內心翻滾的熊熊怒火,冷笑一聲,語氣嚴厲地冷聲說:「這是蔡總長派出去的人,現在回來了。兄弟,看在蔡總長的面上,還是放他一馬。」隨即,回頭喝令那個逃命的漢子道:「還不快去見蔡總長?他正等你回來呢。」
小軍官聽聞是蔡總長的手下,又見那個漢子飛也似地跑進了驛館大門,一時間竟怔住了,緊盯著楊家良,說不出一句話來。其實,他接到的上級的命令,只是讓他帶人緊緊圍住專使團住的驛館,吶喊幾聲朝天放幾槍,製造一番混亂而已,絕不能衝進驛館胡亂行事。
後來,見許多參與其事計程車兵紛紛趁亂搶劫財物,也垂涎三尺忍耐不住,就帶領手下士兵離開驛館,來到大街上搶劫一些還未關門的商鋪。恰好,遇上了那個漢子,又從他身上搶了幾根金條和一些銀兩,不由得興奮起來,認定這漢子是個有錢的主兒,便一路緊追而來。
此刻,見已經失去了搶劫的物件和時機,又見周圍都是黑洞洞的槍口和橫眉怒目虎視眈眈的軍人,小軍官心底即刻湧起一股濃重的膽怯,極力擠出幾份笑容,說:「大哥,對不起,兄弟我認錯人了。」緊接著,就領著那幾個士兵灰溜溜地走了。
「一群混蛋廢物。」楊家良暗自狠狠地罵了一聲,剛剛轉過身,就見那個得救的漢子從黑暗處走出來,雙手抱拳,語氣感激非常地說:「大哥,謝謝你的救命之恩。如果不是遇到你,我恐怕沒命了。」說著話,從懷裡掏出幾兩碎銀子,遞了上來。
楊家良冷冷一笑,推開漢子拿銀子的右手,藉著燈光,緊緊注視著對方黑裡透紅的寬大臉膛,暗想,這副臉膛,再穿上羊皮棉衣,活脫脫一個哈達門人。片刻,頗為熱情地問道:「兄弟,聽你的說話口音,好像是哈達門那邊的人?不知來北京做什麼生意?」
漢子臉上流露出一絲驚異的神情,將那幾兩碎銀子裝好,笑著說:「大哥好眼力,兄弟我正是哈達門人,叫徐福榮。」接著,語氣又頗為豪爽地說:「大哥也是哈達門人?以後來哈達門,就來找兄弟我,我好好感謝大哥今晚的救命之恩。」
等楊家良報出自己的姓名後,徐福榮顯得更加高興,大聲笑著說:「楊大哥,在哈達門,我早就聽說過你的鼎鼎大名,只是無緣結識。今晚一見,果然名不虛傳,是一條值得結交的好漢。能夠在北京城裡遇見楊大哥,兄弟我真是三生有幸有緣啊。」
就這樣,楊家良結識了徐福榮。後來,袁世凱當了中華民國的大總統,倒行逆施,激起了孫中山先生等革命之士的憤怒和強烈反對,先後發動了多次推翻北洋政府的革命。在這期間,楊家良也多次秘密返回哈達門,宣傳革命道理,糾集人馬,以實際行動響應南方革命。
同時,聽說徐福榮已經是哈達門最大的金礦牛毛溝金礦的老闆,家產萬貫富得流油,也暗中找過幾次徐福榮,想動員他幫助自己的革命行動。這徐福榮倒也不忘救命之恩,接濟了他不少的錢財,但是,一聽說要自己加入革命黨推翻北洋政府,就以沒有文化不參與政治而敷衍推託了,惹得楊家良心中不痛快了好長時間,也漸漸有了疏遠他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