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在前面不遠處的一座土堆上,他看見站著一個人,心中驚疑的同時,又睜大眼睛,仔細一看,才發現是一個身著長袍的老者,孤身一人靜靜地立在土堆上面,仰頭凝視著深邃遼遠的天空,呈現出一副默默地凝神思想的姿態。
見狀,楊家良急忙伏身,隱藏在一棵胡楊樹後面,用極為警惕的眼光緊緊注視著老者。許久,那老者仰天發出一聲充滿沉重滄桑的長嘆,「皇上,你受委屈了,奴才會竭盡全力,想盡一切辦法,重振愛新覺羅家族昔日的雄風,恢復愛新覺羅家族曾經擁有的錦繡河山。」
聞聽這句話,楊家良嚇得渾身一哆嗦,後背即刻滲出一層冷汗,情不自禁地暗自嘀咕道,庚子之亂結束後,載漪這條老狗受到慈禧老妖婆的嚴厲懲罰,全家被髮配到內蒙古,今晚怎麼會莫名其妙地突然出現在這裡?
當年,這端郡王載漪和兒子「大阿哥」溥儁,一個執掌總理衙門,一個是未來的天子,位高權重,顯赫一時,風頭無雙,可如今,已經是民國了,他還夢想恢復失去的江山,真個痴心妄想賊心不死。
「那年,在北京到內蒙古阿拉善旗的路上,我帶領著顧廷棟等幾個江湖好漢,企圖半路劫殺載漪一家,為國為民除害,但孰料,他的妻舅多羅特色楞親王聞訊及時帶人趕來,而載漪只是受了一點輕傷,最終逃脫了追殺。」
「可千萬沒有料到,十幾年以後的今晚,載漪這個清廷的忠實老賊,竟會出現在哈達門,還做著恢復愛新覺羅家族江山的春秋大夢,真正氣煞人也。」見載漪依然穩穩地背身站在土堆上面,楊家良心中陡然升騰起一個念頭。
少許,他心中判斷出載漪還沒有發現自己,便慢慢地離開那棵胡楊樹,躡手躡腳,如同一隻發現了美味食物的靈貓,藉著樹枝荒草的掩護,悄無聲息地一步步靠近獵物,而後,發出致命的重重一擊。
慘淡的月光下,端郡王載漪迎風負手而立,如同一座千年石雕,歷經無數風霜雨雪,飽受幾度嚴寒酷暑,看慣了人間的悲歡離合,見證了自然的花開花落,默默地孤獨地鑄立於大地之上,任憑風吹浪打,依然紋絲不動,周身散發著冰冷濃重的寒氣。
告別蝴蝶門大師姐烏蘭圖婭之後,他沿著來路,踏著如水的月光,走出胡楊林。一路走一路沉思,一路沉思一路感慨。以前,從王府豢養的那些武林高手中得知,這烏蘭圖婭是一個殺人不見血的大魔頭,縱橫蒙古草原數十年而不曾遇到棋逢對手,因此號稱「草原第一殺手」。
但今晚一見,頗感失望。作為曾經的大清王朝的王爺,掌管中樞,閱人無數,而烏蘭圖婭竟然沒有從韓玉超身上討回那塊「麟玉佩」,這還在其次,更重要的是,他拿出黃金的一剎那,烏蘭圖婭眼中流露出一股極其貪婪的目光,這讓他在感到意外的同時,心中情不自禁地湧現出一絲失望的情緒。
庚子之亂後的第二年,即西元1901年,大清光緒二十七年,朝廷和八國聯軍議和,自己成了洋人指定的要求嚴懲的「禍首」。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慈禧太后革除了載漪的一切官職,取消了溥儁的「大阿哥」稱號,一家人被髮配到新疆伊利服苦役。
但是,載漪並沒有真地去新疆,而是領著一家上百口人,途中轉道去了內蒙古阿拉善旗的妻舅多羅特色楞親王府邸,悄悄隱藏起來。他不甘心就此沉淪,如同一隻受了重傷的老狼,舔好身上流血的傷口,養精蓄銳,暗中窺測良機,決心要作一番最後的掙扎和抗爭。
然而,時至今日,當年權傾朝野說一不二的朝廷端王爺,如今已經成了無人理睬的路邊狗尾草。要想恢復愛新覺羅家族失去的錦繡江山,除了依靠妻舅多羅特色楞親王之外,還不得不依靠這令蒙古大草原聞之色變的蝴蝶門。美人遲暮,英雄末路,奈何奈何?
此刻,站在土堆上,仰望深邃遼遠的天空,在充滿沉重感慨的同時,載漪心中也暗暗滋生出許多英雄的夢想。如果在這亂世年頭,能夠藉機恢復失去的大清江山,哪怕只是佔領哈達門這塊彈丸之地,也不愧為愛新覺羅家族的優秀子孫。
刺面的黑夜寒風中,載漪覺得自己就是一隻孤獨的老狼,艱難地行走在廣袤無垠的蒙古大草原上,為了得到最後的救命獵物,不得不暗自忍受那些難以抵禦的嚴寒和飢餓,即使流血的傷口疼痛難忍,即使前進的道路上劍戟叢生,他依然高舉殘缺不全的破舊戰旗,以最大最執著的忍耐力,繼續步步前行。
驀地,他聽見了一絲樹枝折斷的細微聲響。在這幽暗沉寂的夜色裡,這一絲細微聲響,如同晴天霹靂,足以引起注意和警覺,更何況,載漪早就注意到了隱藏在胡楊樹後面的那個人。當那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在火光中翩翩起舞的時候,他就暗中盯上了這個人。
據烏蘭圖婭說,這個人已經中了「死亡之蟲」的劇毒,十天以後,會自動返回來的。她不想讓這個人現在就死去,而是留著他以後還有很大的用處呢。此刻,載漪急切地想知道,這個神秘人對蝴蝶門,到底有何巨大的用處。
見自己不小心踏斷了一支細小的樹枝,楊家良急忙蹲伏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緊盯著不遠處的載漪。稍後,見他依舊負手背身而立,毫無任何反應,這才放下緊張的心來,又慢慢地站起來,凝神屏氣,極其謹慎地向前移動。
「皇上,你受苦了,我載漪沒有保護好你,對不住你,虧為大清朝親王。」,寒風中,面對蒼天,載漪流著眼淚,發出了一陣陣撕心裂肺的痛苦吶喊,彷彿要將這沉沉黑暗的夜幕撕開一道口子,亮出自己期盼的光芒。
據說,狼是孤獨的,也是充滿理性的。它有尖銳的爪子和鋒利的牙齒,但它只是在最關鍵的時候使用。許多時候,它善用的是眼睛和鼻子。銳利的眼睛使得它在黑夜中變得更加兇殘,靈敏的鼻子使得它能夠隨時判斷出前進的方向以及嗅出敵人的氣味和危險所在。在這世上,沒有任何生物能夠欺騙得了狼,尤其是一隻歷經無數次生死存亡的老狼。
載漪聽見了身後越來越強烈的呼吸聲,覺察到那個神秘人已經走入了攻擊圈,不由得腳踩八卦,展開左右雙掌,暗自從丹田深處提起一口硬氣,瞬間貫穿於周身,渾身的肌肉繃得緊緊的,如同一塊千錘百煉的鋼鐵,又像一支拉滿弓弦的待發利箭,隨時做好了出擊的準備。
月光下,楊家良緊盯著對方凝固不動的背影,右拳握成一塊岩石,左掌微微發熱,暗蓄濃濃殺氣,輕移腳步,漸漸走近這個賊心不死、至今還想恢復愛新覺羅江山的前清遺老。
當載漪又一次感覺到對方的呼吸時,腳尖一擰,猛然轉身,七星八步九宮定,雙掌連發,陰陽相合力催山,一道凌厲的掌風如同一股勁力霸道無堅不催的寒流,呼嘯著,滾滾向前,綿綿不斷,兇狠猛烈地撲向對方。
「哎呀。」楊家良大叫一聲,被凌厲的掌風瞬間擊倒。在倒地的那一刻,他才反應過來。其實,老謀深算的載漪早已發現了自己,只是不動聲色,等自己主動送上門來,如同垂釣的老漁翁,放好魚鉤,極為耐心地等魚兒上鉤。
見自己一擊而中,守株待兔的計謀成功了,載漪轉過身,兩眼冒著攝人心魄的灼灼寒光,緊盯著躺在地上仰面朝天的楊家良,冷笑數聲,咬牙切齒地厲聲問道:「漢子,你為何來這裡?烏蘭圖婭為何不殺你?」
「他已經見過烏蘭圖婭了?」,楊家良強力忍受著胸中的劇痛,躍身站起來,也緊緊盯著面目猙獰醜陋的載漪,慢慢地說:「你去問烏蘭圖婭。」隨即,右手朝後一指,大聲喊道:「大師姐,你來了?」,趁載漪回頭的一剎那功夫,急忙縱身躍入一條幹涸的深溝,不見了蹤影。
「好險呀,如果不是急中生智,跳入那條深溝,恐怕被載漪這個老賊抓走了。」此刻,獨自一人躺在黑暗陰冷的屋子裡,楊家良摸了摸腦袋,暗想,「幸虧沒有碰到石頭之類的硬東西,只是被樹枝草木擦傷了身子。要不然,早摔死在那條深溝裡了。」繼而,嘆了一口氣,繼續陷入了驚險的回憶當中。
第二天,當溫暖的陽光照射在深溝裡的時候,楊家良才慢慢地甦醒過來。他聽見一陣「嘰嘰喳喳」的鳥叫聲,繼而,看見一隻黑白羽毛相間的花喜鵲站在不遠處的一棵樹上,歪著圓圓的小腦袋,閃動烏黑的小眼睛,正極有興趣地衝他鳴叫。
楊家良沒有即刻起身,而是攤開四肢,平躺在厚厚舒適的荒草叢裡,儘量放鬆身心,望著湛藍而遙遠的天空,一呼一吸,暗自吐納起來。昨天晚上,載漪的那一掌打得非常突然,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至今,胸部還隱隱作痛。
過了好大一會兒,他才感到胸部的疼痛減輕了許多,在用最惡毒的詞語咒罵載漪的同時,也明白,載漪不想一掌打死他,想留下活口,瞭解烏蘭圖婭放他一條生路的真正目的。
「看來,載漪和蝴蝶門已經勾結在一起了。」楊家良看著那隻喜鵲,見它在樹枝間不停地跳躍,時上時下,忽左忽右,不亦樂乎,「莫非載漪想利用蝴蝶門,達到自己復辟的目的?抑或,還有別的目的?」想了半天,也沒有弄清楚這裡面的糾結,「不管他們了,還是去找徐福榮。」
當楊家良來到牛毛溝金礦時,很快就失望了。徐福榮不在礦區,而是住在哈達門城區的徐府。無奈之下,又僱了一匹快馬,去了一趟徐府,才知道,徐福榮和老婆薛新梅去包頭看望女兒徐統侃去了。站在徐府門前,思索了一會兒,這才不得不又一次來到華武鏢局。
「徐福榮不在哈達門,只能等,等他回來以後,再去找他。」躺在床上,望著黑乎乎的屋頂,楊家良又發出了一聲含有略微失望意味的沉重感嘆,「如果顧廷棟還活著,那該多好呀,事情絕不會這樣難心。只可惜,在我剛剛踏進哈達門的時候,他死了。」
這樣胡思亂想的時候,一股濃重的睡意漸漸湧上來。楊家良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剛要入睡,卻聽見屋頂上的瓦片輕輕地響了一聲,好像被人輕輕地踩了一腳,發出一聲細微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