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啟勝笑著搖搖頭,暗想,果然是鏢局世家的女兒,見過世面,不同於尋常普通百姓家的孩子。繼而,又緊看著顧盼文的纖細背影,不無憂慮地想,恐怕這次走鏢的危險性要遠遠大於從前。
想到這兒,不由得望了鏢局掌門人顧廷棟一眼,見其穩穩當當地坐在那匹大白馬上,根本瞧不出絲毫慌亂。霍啟勝心中情不自禁地騰起一股敬服感,暗道,不愧為哈達門第一鏢局的掌門人,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有氣度。
其實,霍啟勝只是看到了掌門人巍然不動的背部表象,而根本不可能感受到此時此刻顧廷棟內心翻滾的鋪天蓋地的巨浪,也根本不可能理解他此時此刻焦灼如焚的心緒。如果霍啟勝能夠感受和理解師傅此刻的真實內心,絕不會有這等幼稚的想法。
自感覺到那股神秘的危險氣息後,顧廷棟的心就高高地懸掛起來,渾身肌肉繃得緊緊的,一刻也不敢放鬆。他已經深深地意識到,也許這次是他平生所遇到的最危險最難走的一趟鏢。
為了穩定軍心,他強力支撐著自己,並且不停地給自己鼓勁,希望通過自己穩如泰山的表現,讓所有的人都極力相信,他們不會遇上麻煩,就是遇到,也不過是一些很容易就能夠解決的小麻煩而已。
當韓玉超回頭觀望的時候,顧廷棟一眼就看出了大徒弟眼中一閃而逝的驚慌,但他很快就就轉移了自己的視線,若無其事地欣賞著峽谷兩邊高聳入雲的峭壁古木和空中盤旋的草原金雕。
顧廷棟沒有兒子,只有顧盼文一個女兒。他內心深處非常想將大徒弟招為女婿,將來繼承光大華武鏢局。後來,見女兒也喜歡韓玉超,顧廷棟老兩口這才大放其心,將韓玉超視為己出一般。
為了儘快磨練提高韓玉超作為未來華武鏢局掌門人應有的處世能力,每逢走大鏢,顧廷棟就將其帶在身邊,言傳身教,使之儘快成長成熟起來,也好早一天擔當起鏢局掌門應該擔當的重任。
這個時候,他無意中看見鏢局的那隻老白猿正端坐在一棵高大的松樹頂端,衝他咧嘴微笑。在顧廷棟遙遠的記憶中,這隻通體雪白的猿猴,在爺爺活著的時候就生活在鏢局,是顧家老小心愛的寵物。
這次出門走鏢時,老白猿緊緊拉住他的衣服,神情憂傷,表現出一副戀戀不捨的模樣,如同老妻張文香一般。後來,在他的再三勸說下,以及老妻的極力勸阻下,老白猿才眼淚汪汪地撒開手,放他出門。
「老白猿怎麼會出現在這麒麟峽谷?莫非它一路跟蹤而來?」一股沉重的憂慮漸漸浮現在顧廷棟的心頭。在他看來,這隻歷經爺爺父親和自己三代主人的老白猿,就是華武鏢局的守護神。
「等走完這趟鏢,返回哈達門,就替文文和小韓他們辦了這樁婚事,儘早了卻自己心中的願望。再說,自己也年齡大了,應該淡出江湖,好好享受晚年生活了。」
看著松樹頂端微笑的老白猿和天空中自由自在飛翔的金雕,顧廷棟發出了內心深處由衷的感慨。多年刀口舔血隨時掉腦袋的殘酷江湖生活,隨著年齡的增長,讓他感到深深的厭煩和疲倦,
此時,強烈的陽光斜照進麒麟峽谷,谷內的熱浪依舊令人煩躁不安。鏢局人馬魚貫行走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陳舊的鏢車發出一連串吱吱呀呀的響聲,憑空生出許多焦躁煩悶。
就在顧廷棟的心緒緊張憋悶達到極點,隨時都有可能爆炸的時候,耳邊突然響起一聲凌厲剛勁而又深沉有力的暴喝:「停車,快停車。」
這暴喝聲如同晴天霹靂,將所有人震醒了也震驚了。大家一掃心頭沉重的疲倦憋悶,紛紛振作起來,持刀荷槍,屏氣凝神,緊張地注視著從懸崖上躍下的一道黑影。
未幾,黑影就來到顧廷棟身邊,亮嗓疾聲說:「師傅,快停車,前面有埋伏。」話音未落,黑影又「噗通」跪在馬前,連磕三個響頭,再次疾聲說:「師傅,我沒有騙你,你就相信我這一回吧。」
顧廷棟緊緊盯著黑影,片刻,才冷聲硬氣地大聲問道:「周猴子,你早已不是華武鏢局的人了,我也沒有你這個徒弟,你為何還要攪擾我?」
這周猴子原名叫周震,是華武鏢局的二師兄,很是聰明伶俐。後來,也不知什麼原因,竟然和外蒙古的「無極門」勾結在一起,做出了一些有損鏢局名聲利益的事情,被顧廷棟暴打一頓,而後,果決地趕出了鏢局。
如今,周震突然出現在麒麟峽谷,又急不可耐地說出這一番話語,令心緒本來就煩躁鬱悶的顧廷棟不禁勃然大怒,厲聲訓斥道:「周猴子,你還不快滾?小心老子打斷你的狗腿?」
周震緊緊跪在前面,目不轉睛地盯著怒氣衝衝的師傅,聲淚俱下地喊道:「師傅,以前的事情,是我做錯了,對不起你老。但是,今天,你無論如何也要聽我一句話,峽谷前面確實有埋伏,千萬不能再向前走了。」
還未等顧廷棟再次說話,吳海濤急忙縱馬前行數步,兩道眼光惡狠狠地緊盯著跪在烈日下的周震,凶神惡煞似地厲聲問道:「你說說,前面有埋伏,你是如何知曉的?」
在離開華武鏢局之前,周震就認識吳海濤,也沒有少和他打交道。此刻,見其人模狗樣地厲聲喝問自己,心中不由得騰起一股怒火,抬起頭,用同樣惡狠狠的眼光緊盯著對方,不屑地說:「吳老闆,原來是你呀,久違了。」
說著話,周震利落地站起身,將目光移到顧廷棟臉上,也不管師傅滿臉怒氣,繼續急切地大聲勸阻道:「師傅,鏢局裡出了內奸,將訊息提前透露出去了。你千萬不能再往前走了,真的有埋伏。」
見此情景,吳海濤嘿嘿冷笑數聲,極力嘲諷說:「周猴子,你以前幹了對不起顧掌櫃的事情,而今又一而再再而三的妖言惑眾,莫非想破壞鏢局的生意?你的心腸也太狠毒了。」
周震在鏢局時的所作所為,特別是和外蒙古的「無極門」勾結在一起,極大地損害敗壞了華武鏢局在江湖上的利益名聲,也深深地挫傷了顧廷棟那顆極強的自尊心,使之無顏面對昔日的江湖老友,令其惱火痛恨萬分,這才將周攻逐出鏢局。
如今,又聽見吳海濤的這一席冷話,胸中的怒火不禁沖天而起,揮起馬鞭,劈頭蓋臉地狠狠打向周震,而且,還不停地大聲怒罵道:「滾,快滾,不然老子打死你這個吃裡扒外的狗東西。」
周震一邊極力躲閃著迎面而來的勁道十足的皮鞭,一邊緊緊抓住戰馬的籠頭,痛苦而悲憤地大聲喊道:「師傅,你聽我一句話,前面確實有埋伏。」
「老子就是死,也不會再上你這狗東西的當了。」顧廷棟厲聲怒罵著,手中的皮鞭雨點般地抽向周震,「打死你這個狗東西,快給老子滾。」
灼熱的陽光無情地照射在峽谷,每個人都緊緊地注視著眼前的這一切,無奈而迷茫。那幾只盤旋在鏢車頭頂的金雕,時而斂翼俯衝時而展翅上飛,不時發出淒厲的尖叫聲。
周震見師傅不但不相信自己的話,還拼命地抽打自己,皮鞭一陣緊似一陣,無奈之下,躲開皮鞭,縱身躍出數丈開外,抱拳冷聲說:「師傅,我已經盡到弟子的責任了,信還是不信,就看你了。」
說完,狠狠地瞥了吳海濤一眼,自嘲地大笑數聲,而後飛身躍至懸崖邊,手腳極為乾淨利落地攀援而上,不一時,就隱身於茂密的古樹林間,不見了蹤影。
顧廷棟看著密密麻麻的古樹林,片刻,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用一種極為鄙視的語氣,自言自語道:「到底是猴子,爬山還挺快的。」說完,又衝所有人馬大聲喊道:「出發,趕緊走出峽谷。」
吳海濤推了推眼鏡,緊緊注視著急促移動的鏢車,最後,將目光落在鏢車隊伍最前頭的韓玉超身上,微微冷笑數聲,暗想,小子,我的女人你也敢上身,是到該清算老賬新賬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