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健壯的一天

銀色仙人掌 龍應臺 第2頁,共2頁

「哪兒的話,哥哥!」美麗用責備的眼神看著自己哥哥,「你是客人,讓健壯來,他做慣了。他很行的。」

高健壯在一旁幫腔:

「應該的,應該的嘛!」

「爸爸——」

廁所那邊傳來小孩的喊聲。桌上所有的爸爸們都豎起了耳朵。

「爸爸——」

「是飛飛。」辨認出聲音,大家的眼睛向高健壯看去。

「幫——我——擦——屁——股。」

高健壯丟下咬了一口的紅燒雞屁股,慌忙上路。

美麗的媽趁著這個空當對女婿品頭論足:

「健壯有點兒不修邊幅。你看,還穿著短褲哪。你平常也該教教他……」

美麗皺著眉「嗯」了一聲,不說話。正在這個時候,「哐當」一聲,一隻玻璃碗跌碎在地上,讓所有的人都嚇一跳。

高健壯其實早就在隔壁房間開啟了電視,讓孩子們看卡通片去了。這回是皮皮一個人溜了回來,吃西米露,打破了碗。

他哇一聲哭起來。

美玲的丈夫李超群趕過來,把皮皮抱起來:「不怕不怕,皮皮不怕……」

高健壯剛好回來,救火似的又往廚房衝,去拿掃把抹布。

美麗的媽搖頭,脖子上的肉扇來扇去:

「嘖,本來就不該給孩子用玻璃碗嘛!玻璃打破事小,割破了手,得破傷風——」

她本來要繼續訓下去,但這個時候,美麗的爸用那隻不抖的手碰了碰她,口齒不太清楚地問:

「這是什麼餐廳來著?」

高健壯用掃把將玻璃碎片掃進畚箕,然後跪下來,用抹布擦地。他爬進桌子下面;從美麗的高桌子那邊望過來,只能看見桌面和他不時伸出縮排的四肢。

「好了好了,喝酒!」國樑擺出老大的架勢,把大人的注意力招回,「美麗,你記不記得有一年除夕,我們上小學的時候,鄭國忠抓貓的事?」

「我記得我記得!」美玲搶著說,「他跟他爸爸,說那隻貓老偷他們雜貨店裡的鹹魚。所以他們在麻布袋裡放了條鹹魚,等那隻——」

「我也記起來了,」美麗的小妹美欣雀躍著,「國忠跟他爸爸,還有國忠的弟弟,他們一人拉住麻袋一角,等那隻貓進來,他爸爸就一屁股坐下去,坐在麻袋上——」

美麗哈哈大笑,「他爸爸是個大胖子,起碼有一百五十公斤……」

「好惡心!」皮皮的爸爸說,他還摟著皮皮,「怎麼這麼殘忍?」

「哈,」美玲對他嗤之以鼻,「殘忍的還在後頭呢,那隻母貓裡頭還有好幾只呢!」

「有一次……」

高健壯把玻璃碎片用好幾層報紙包起來,然後才拋進垃圾袋。他不願收垃圾的人割到手。

洗手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大拇指和食指之間有一道頗深的割痕,血,已經被水沖掉了。他怔怔地看著那道清楚的割痕,聽見外面傳來爆笑聲,想到美麗……

他的頭沉重地垂下來,一邊用受傷的手關水,一邊無聲地飲泣起來。

「健壯——」美麗在高聲叫,從客廳那邊,「健壯,可以上水果了。」

他把水果盤端上,開始感覺手的傷口在抽痛。美麗的媽說:

「健壯,下次把柳丁要切細點,你知道爸媽的牙齒都不行了。」

「好。」

美麗用牙籤剔牙,一手還遮著嘴。

她打了個嗝,懶懶地說:

「健壯,打條熱毛巾好不好?」

「好。」

美麗的爸爸眯眼看著高健壯的背影,說:

「他是誰?」

5

飛飛睡得那麼熟,高健壯幫他換尿褲的時候,他都沒醒來。沉沉地睡著,均勻地呼吸,偶爾睫毛還顫動一下。

換下潮溼、有氣味的紙尿褲,穿上乾燥又幹淨的紙尿褲,「爸爸樂」牌品質最好。高健壯又拉扯飛飛肥短的四肢,為他穿上睡袍,然後照例將小熊寶寶擺在枕頭邊,拉上小花毯,親一下他天使的臉龐。

關了燈,輕輕闔上門。

躡手躡腳地走向廚房,經過臥室,美麗在床上翻了個身,用蒙朧的鼻音說:

「不要清了!留著明天吧!先睡啦!」

高健壯沒應,他怕驚動隔房的國樑一家子。

骯髒的碗碟從水槽一直疊到窗臺上,剩菜一盤一盤的,有的擱在冰箱頂上,有的甚至就擺在地上。地面黏黏的,光腳踩起來非常不舒服。整個廚房散發著油膩的氣味。

離桌時,大家都搶著要幫忙,每個人手裡都端著盤啊碗的,推推擠擠地扎到廚房來。

是哪個人手裡滑下了一隻瓷湯匙,清脆地破碎,美麗才大喊:

「都走開都走開!讓健壯處理就好,他會。」

健壯滿頭汗,廚房熱得難受,他巴不得所有的人都出去:

「到客廳去看電視吧!一個廚房容不下兩個主人哩!」

客人也就一鬨而散。

現在,有一隻蟑螂,抖著兩條神氣的長鬚,鎮靜地爬過一隻黏糊糊的盤子邊緣,然後在水龍頭的金屬上停下來。轉動著雷達天線似的觸鬚,它盤踞在那裡,不動聲色地盯著高健壯。

高健壯拿起一本《傅培梅食譜》,對準了蟑螂,正要狠狠劈下,蟑螂早一步展開雙翅,像蝙蝠俠一樣陡然騰起,往高健壯的眼窩撞過來;被撞得頭昏眼花的高健壯,倒不怎麼在意蟑螂撞過來的力量,只是清楚地感覺到蟑螂的多毛的六隻細足好像還在他鼻樑上抓了幾下,令他覺得噁心不已。

他不敢再碰它。《傅培梅食譜》歸架。

那隻蟑螂又回到金屬水龍頭上,用雷達般轉動的觸鬚,監視著高健壯一步一步將整個廚房洗清。

6

高健壯走進臥室的時候,瞥見美麗那邊的鬧鐘上指著一點半。(鬧鐘在美麗那邊,因為她是個「賺麵包回家」的人。每天早上七點鬧鐘開始鬧的時候,美麗都會對身邊躺著的男人說:「你真好命!不需要面對外面人吃人的世界!」她說這話時的語調很奇特,一方面是嫉妒,一方面是鄙夷。)

高健壯在床沿坐下,床隨著他的體重往下一沉,美麗翻過身來,眼睛仍閉著,「嗯?」

「我有話要跟你說。」高健壯低低地說。

「嗯?」

高健壯坐在床沿,背對著妻子。他光著上身。雨後的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剛好照亮了他弓著的背影。

「我有話要問你。」

美麗終於醒了。她擁著薄被坐起來,甩了甩蓬鬆的頭髮,褻衣的細帶從她豐腴的肩上滑下來。

「什麼?」她仍用半堵塞的鼻音說話。

「你說嘛!」

高健壯旋過身來。

「怎麼了?」

美麗驚訝出聲,她看見了丈夫臉上的淚水。淚水不知怎麼使她衝動起來,伸手就去摸男人胯間的肉。

「你怎麼了?」她黏黏地說,半閉著眼睛,感覺手掌間膩滑的觸控,腦子裡掠過白天年輕人包裹在牛仔褲管裡的堅實彈性的腿。

「他——」高健壯聲音哽咽,「他今天來過。」

「誰?誰來過?」

高健壯把眼淚吞進肚裡,很困難地,說:

「李——李大偉。」

美麗倏地抽回自己的手,往後頹然翻倒,眼睛看著天花板。

「他來幹嘛?」

「他說,他說他和你有關係——」

高健壯跳起來,激動地想狂喊,又怕隔壁的客人聽見,他幾乎要嗆到:

「他說,你要對他負責。」

美麗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戒備地說:

「我要對他負什麼責?莫名其妙。」

「美麗!」高健壯曲著一條腿坐到床上去,凝視美麗的眼睛,發出絕望的呼喚:「美麗!」

「美麗,是真的嗎?你跟他上床了嗎?」

美麗不作聲。

高健壯把頭埋在手掌中,崩潰地啼哭起來。

美麗把手放在丈夫後頸,希望借用撫摸表達一點歉意。

男人卻突然急劇閃開,恨恨地說:

「你知道你要承擔後果嗎?」

他的眼睛噴火。

「李大偉懷孕了!」

美麗噗嗤笑出聲來,勉強忍住,說:

「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知道?我怎麼知道?你問我怎麼知道?」

高健壯從床上蹦下來,兩手在空中比劃,踱來踱去,他實在氣壞了:「我怎麼知道?人家把醫生的檢驗單都給我看了。人家已經有八個禮拜的身孕。」

「健壯,」美麗嚴肅地整一下臉色,站起來拉丈夫的手,「男人,不會懷孕。公雞,不會生蛋。」

「男人不會懷孕?男人不會懷孕?男人不會懷孕需要你來告訴我?」高健壯激動地揮舞著手臂,太急,口水多得噴了出來。

「他說他也嚇壞了。他去三家醫院檢查過,榮總三總檯大,結果都一樣,positive,你知道嗎?positive!po——si——ti——ve!」

兩個人突然沉默下來。事情的嚴重性超過他們的想象。

隔壁傳來一聲咳嗽。

遠處有一隻雞在啼,喉音很奇特的一隻雞,隱隱傳來,有一下沒一下地,好像讓什麼掐住了喉嚨。

高健壯跌坐在床上,他的黑框眼鏡不知什麼時候掉在地上。他嚶嚶地哭起來,悲切而絕望地。他沒想到他終究也躲不掉這屬於男人的悲情命運。

美麗遲疑地走近來,將手擱在他的抽動的肩上,低聲說:

「我對不起你。」

一點溫柔使高健壯哭得更悽切,從哽咽變成壓抑的號啕。美麗反倒緊張起來,呵斥道:

「嘿,你會把哥哥他們吵醒——」

高健壯捂著嘴,抽抽搭搭地:

「李大偉說你不認賬他就,他就要鬧開來。你說我以後怎麼,怎麼做人——嗚——我到底有什麼地方不好,什麼地方——嗚——對你不起……」

美麗知道,這個時候要耐心,耐心,她在丈夫耳邊說:

「我從來沒嫌過你,傻瓜,跟李大偉只是逢場作戲,你也知道嘛,女人有時候是忍不住的,不代表什麼嘛!我還是很顧家的,出差都很少,跟李大偉只是一次,酒喝多了,純粹生理反應,一點感情都沒有——你一定要相信我,夫妻同林鳥呀……」

高健壯感到頸後美麗的呼吸,他的哭聲稍弱下來。

「問題總是可以解決的,」美麗決斷地說,「大不了花點小錢,把孩子切掉,補他一點,不就沒事了嗎?」

美麗用兩片嘴唇——一片像彩虹魚,一片像肥豬肉的嘴唇,輕輕含著高健壯的耳垂,一隻手又伸到他短褲裡頭又捏又弄的。高健壯起先抗拒著,把她的手撥開;美麗知道時刻的重要,工作的訓練使她慣常地作出正確而果決的判斷,她堅持地將手又伸進他褲襠,把意志力集中在手指,作擠牛奶的連續動作。

高健壯情緒漸漸平靜下來,下腹漸漸勃起。

愛人比被愛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