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他從軟墊上坐起來。他聽見窗外無休無止的雨聲和路過窗前者不時踩踏石子路的沙沙聲。皇帝一會兒覺得這些聲音很遙遠,一會兒又覺得這些聲音很近。有時他還能辨認出窗外的濛濛細雨發出的簌簌聲。但是,過了一會兒他又忘記了這是在下雨。

有幾次他問御醫:「為什麼老是有這種嚓嚓的聲音?」

他之所以說「嚓嚓」聲,是因為他已經發不出「簌簌」這個音了,儘管這個詞已經到了嘴邊。不過,在他詢問了「嚓嚓」聲的來由之後,他相信他聽到的實際上就是「嚓嚓」聲。

雨在「嚓嚓」地下,走路人的腳步也在「嚓嚓」地響。皇帝越來越喜歡「嚓嚓」這個詞,以及這個詞所指的那種聲音。再說,他問的是什麼,已經沒多大關係了,因為人們已經聽不見他的聲音。人們只是知道他的嘴唇在動而已。但是他相信他是在說話,即使聲音小了點兒,大家還是能夠聽得見的。

這幾天情況就是這樣。有時,他感到極為驚訝,因為竟無人回答他的問題。不過,很快他又忘記了,既忘記了他提的問題,也忘記了對沒人回答他問題所感到的驚訝。然後,他又一次沉湎於這個世界輕柔的「嚓嚓」聲之中。他周圍是活生生的世界,而他卻只能躺在這裡,等待著死亡的來臨。他就像一個放棄了掙扎、在催眠曲中入睡的孩子。

他閉上了眼睛,可是過了一會兒,又把眼睛睜開,看到桌上那個樸素的銀十字架和耀眼的蠟燭,它們在等待神父。這時,他明白神父就要來了。

他蠕動雙唇,背誦著孩提時就學過的那些話:「我誠惶誠恐地懺悔我的罪惡……」

但是,這些話別人同樣聽不見。再說,他隨即看見神父早已經在那兒了。

「我一定等了很久了!」他說。

過後,他便開始回顧他的罪惡。

「狂妄自大!」他突然想到,「我確實狂妄自大!」他說。

他懺悔自己一個接一個的罪惡,就是列在宗教手冊上的那一些。

「我當皇帝的時間太長了!」他想著,不過他覺得這句話說得挺大聲地。

「人都難逃一死,皇帝也不例外。」他同時覺得,在遠離這裡的某個地方,帝國的一部分疆域已經死去了。

「戰爭也是一個罪惡!」他大聲地說。

但是神父聽不清他的話。弗蘭茨·約瑟夫又一次感到驚訝。每一天都有死難者的名單送上來。這場戰爭從1914年一直持續到現在。

「結束吧!」弗蘭茨·約瑟夫說。

人們聽不見他的聲音。

「如果我在索爾費裡諾戰役中就死去了該多好啊!」他說。

人們聽不見他的聲音。

「也許我已經死了,也許我現在是作為一個死人在和活人說話,所以他聽不見我說的話。」他這樣想著。

想著,想著,他睡著了。

外面,在那些下等奴僕中,索爾費裡諾英雄的兒子—馮·特羅塔老爺—手裡抓著帽子站在綿綿的細雨中等待著。

美泉宮花園裡的樹發出陣陣嘆息,雨輕輕地、耐心地、盡情地敲打著它們。夜幕降臨了。跑來了許多打探訊息的好奇者,把花園擠得滿滿的。雨在不停地下,打探訊息的人來了一撥又一撥,也走了一撥又一撥,來來去去,不斷地更換。

馮·特羅塔老爺一直沒有走。

已經深夜了,臺階都空了,人們紛紛回家睡覺。馮·特羅塔老爺將身子緊靠在大門上。有馬車從他面前駛過。有時候,在他頭頂上方,有人推開一個窗戶,傳出幾聲叫喊。有人開啟大門,立即又把它關上。沒有人看見他。細雨霏霏,連綿不絕,輕柔而靜謐,樹葉發出沙沙的響聲。

鍾,終於嗡嗡地響起。

地方官離去了。他走下平滑的臺階,沿著林蔭道一直走到鐵門前。這天夜裡鐵門一直敞開著。他向城裡走去,這是一段很長的路程。他光著腦袋,帽子抓在手裡,沒有碰見任何人。他走得很慢很慢,如同走在一輛靈柩車後面。黎明時分,他回到了旅館。

他坐車回到了家。地方官公署所在地w城也在下雨。馮·特羅塔老爺叫來了希爾施維茨小姐,對她說:「我要去睡覺,尊敬的小姐!我很累!」

他居然破天荒地在大白天躺到床上去睡覺。

他睡不著,於是派人把斯科羅內克大夫叫來了。

「親愛的斯科羅內克大夫,」他說,「請您叫人把那隻金絲雀給我取來,好嗎?」

不一會兒,有人從已故的亞克斯的小屋裡取來了那隻金絲雀。

「請您給它一塊糖吃!」地方官說。

於是金絲雀得到了一塊糖。

「一隻可愛的小鳥!」地方官說。

斯科羅內克大夫附和著說:「一隻可愛的小鳥!」

「它會活得比我們長久!」特羅塔說,「感謝上帝!」

過了一會兒,地方官說:「請您去叫神父來!不過,您得回來!」

斯科羅內克大夫叫人去請神父來,然後又返回來。馮·特羅塔老爺很安靜地躺在床墊上,眼睛半閉著。他說:「勞駕,親愛的朋友!您能把那幅畫像給我嗎?」

斯科羅內克大夫走進書房,爬上椅子,取下了那幅索爾費裡諾英雄的畫像。當他雙手捧著那幅畫像回來時,馮·特羅塔再也看不見它了。雨輕輕地敲打著窗戶。

斯科羅內克大夫把索爾費裡諾英雄的肖像放在膝蓋上等候著。幾分鐘之後,他站起來,抓住馮·特羅塔老爺的手,俯下身去貼著地方官的胸脯聽聽,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合上了死者的眼睛。

這一天,人們把皇帝葬入了卡普齊納教堂的地下皇家墓穴。三天之後,馮·特羅塔老爺的屍體也被埋入了墳墓。

w城的市長致悼詞。他的悼詞—和那個時代的一切演講詞一樣—也是從戰爭開始談起的。市長接下去說,地方官把自己唯一的兒子獻給了皇帝。儘管如此,他堅強挺立,仍然堅持工作。

在致悼詞時,不知疲倦的雨水不停地敲打所有聚集墳墓周圍的人。雨點落在周圍的灌木、花環和鮮花上,發出沙沙的、簌簌的聲音。穿著戰時後備軍上校軍醫的制服,斯科羅內克大夫覺得很不習慣。他努力擺出軍人肅立的姿態,儘管他認為這種姿態不標準。他是平民,歸根結底,死者畢竟不是司令部的醫生!斯科羅內克大夫思忖著。

過了一會兒,他和其他幾個人首先走到墓前。他沒有去接掘墓人遞給他的鐵鍬,而是彎下身子,抓起一把潮溼的泥土,用左手把它捏碎,再用右手把碎泥屑撒在棺材上。接著,他便退回原地。他突然想起,現在是下午,下棋的時間馬上就要到了。現在沒有人陪他下棋了,但他還是決定去咖啡館。

他們離開墓地時,市長邀請他上車。斯科羅內克大夫上了車。

「我本來還想提一句,」市長說,「馮·特羅塔老爺不會比皇帝活得更久。您不信,大夫先生?」

「我不知道,」斯科羅內克大夫回答說,「我相信,他們倆都不可能比奧地利活的時間長久。」

到了咖啡館門前,斯科羅內克大夫下了車。和往常一樣,他走到過去常坐的那張桌子前。棋盤仍然擱在桌子上,好像還在等待著地方官,好像地方官還沒有死。侍應生過來想把棋盤撤走。斯科羅內克大夫對他說:「放著吧!」

他獨自對弈,一邊下一邊咕咕嚕嚕地不知說些什麼,還不時地朝對面空著的椅子上看看,耳邊迴響著沙沙的秋雨聲。雨點仍然在不知疲倦地敲打著玻璃窗。

卡克的英文為cak,其發音與crack(發出爆裂聲)相似。——編者注

蕭邦(1810—1849):波蘭作曲家和鋼琴家。——譯者注

三角鐵:打擊樂器,是一根彎成三角形的細金屬條,用金屬槌敲打發音。——編者注

老人:即指索爾費裡諾英雄。——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