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他死了。

這是少尉卡爾·約瑟夫·馮·特羅塔男爵的結局。

索爾費裡諾英雄的孫子的結局如此普通,以至於不宜寫進奧地利皇家國民中小學的教科書。特羅塔少尉死的時候,他的手不是握著武器,而是提著兩隻水桶。

楚克勞爾少校給地方官寫了封信。老特羅塔將這封信看了好幾遍,然後垂下了雙手。信從他手裡滑下去,輕輕地飄落到紅地毯上。馮·特羅塔老爺沒有取下夾鼻眼鏡。他的頭在顫抖,夾鼻眼鏡的橢圓形鏡片在不停地晃動,猶如一隻透明的蝴蝶在老人的鼻樑上飛舞。兩顆清澈透明的大淚珠同時從馮·特羅塔老爺的雙眼裡流出來,模糊了鏡片,接著又流到他的鬍鬚裡。馮·特羅塔老爺整個身軀保持鎮定,唯有他的頭在搖晃,前後左右不停地晃動,夾鼻眼鏡上的兩塊鏡片也在不斷地跳動。

地方官就這樣在他的寫字檯前坐了不止一個小時。

過後,他站起身,以平常的步態走進他的住所。他從櫃子裡取出那套黑色西服、黑領帶和黑縐紗服喪帶。在父親的葬禮上他曾將這些服喪帶紮在帽子和手臂上。他換了衣服。換裝的時候他沒有照鏡子。他的頭一直在搖晃。雖然他試圖控制住這不安的腦袋,但越控制,頭就搖晃得越厲害。最後,地方長官乾脆放棄剋制,任它去搖晃。

他身穿黑色西服,臂戴黑紗,向希爾施維茨小姐的房間走去,站在門旁邊說:

「我的兒子死了,尊敬的小姐!」

他迅速關上門,走進行政公署,然後從一個辦公室走到另一個辦公室,僅僅把搖晃著的頭伸到門裡去,到處宣告:

「我的兒子死了,某某先生!」

「我的兒子死了,某某先生!」

然後,他拿起帽子和手杖出了門。所有的人都向他問好,並驚異地看著他那搖搖晃晃的腦袋。地方官時不時地在某個人面前停下來,說:「我的兒子死了!」

對方大為吃驚,還沒來得及對他說句哀悼的話,他就繼續往前走,去找斯科羅內克大夫。斯科羅內克大夫穿著制服,他是個上校銜軍醫,上午在駐地醫院,下午在咖啡館。地方官進來時,他站起身,看到老人搖搖晃晃的腦袋和臂上的黑紗,全都明白了。他握住地方官的手,盯著他不停晃動的頭和那副搖搖欲墜的夾鼻眼鏡。

「我的兒子死了!」特羅塔老爺說道。

斯科羅內克久久地握住朋友的手,足足握了幾分鐘。兩個人站著一動不動,手握著手。地方官坐了下來,斯科羅內克把棋盤搬到另一張桌子上。侍應生走過來時,地方官對他說:

「我的兒子死了!」

侍應生深深地鞠躬,遞上一杯白蘭地。

「再來一杯!」地方官說道。

他終於摘下夾鼻眼鏡。他想起那封帶來兒子噩耗的信還落在辦公室的地毯上,便趕緊站起身,回地方官公署去。斯科羅內克大夫跟在他身後。馮·特羅塔老爺似乎沒有注意到他。不過,當斯科羅內克大夫沒有敲門就直接推門而入,站到辦公室內時,他也沒感到驚訝。

「信就在這裡!」地方官說。

從那一夜開始,馮·特羅塔老爺經常失眠。他的頭在枕頭上不停地抖啊搖啊。有時,地方官夢見了兒子。特羅塔少尉就站在父親面前,捧著裝滿水的軍官帽,說:「喝吧,爸爸,你渴了!」

這個情景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他的夢中。漸漸地,地方官每天夜裡都要呼喚兒子。有時候,他一晚上能夢見卡爾·約瑟夫好幾次。於是,馮·特羅塔老爺每天都在盼望著天黑,盼望著上床,白天使他厭煩。當春天到來,白晝延長,他便在早晨設法把房間弄得暗一些,人為地延長夜晚的時間。他的頭不停地顫抖,他本人和其他所有人對他這不停搖頭的習慣也習以為常了。

馮·特羅塔老爺似乎並不怎麼為戰爭煩心。他把報紙拿在手上,只不過是為了用它來遮掩他那不停地顫抖的腦袋。他和斯科羅內克之間從來不談什麼勝利與失敗的話題。大多數時候,他們只下棋,一言不發。不過,偶爾,一個人會對另一個人說:「您還記得嗎?兩年前的那盤棋?那時,您也和今天一樣心不在焉。」聽上去,他們好像是在談論幾十年前的事情。

自從得到那個噩耗,已經過了很長時間。季節在按著它古老的亙古不變的規律在進行更替,但戰爭讓人們變得遲鈍,幾乎感覺不到它的變化,其中尤以地方官的感覺最為遲鈍麻木。他的頭還是不停地搖晃,就像一顆長在細莖上的碩大果實。

特羅塔少尉的屍體早就腐爛了或者被當初那個該死的鐵道路基上空盤旋的烏鴉啄食了。但是,馮·特羅塔覺得自己彷彿是昨天才得到了這個噩耗似的。楚克勞爾少校的來信還揣在地方官的胸前口袋裡。現在,楚克勞爾少校說不定也已經死了。地方官每天都要把信從口袋裡掏出來讀一遍。他一直小心地儲存著那封信,猶如精心保護一座墳山一樣,完好無損。

他的兒子死後又有成千上萬的人相繼死去,這與馮·特羅塔老爺有何相干呢?

他的上級一個星期接一個星期給他下達匆忙而混亂的命令和指示,這與他有何相干呢?

至於這個世界的毀滅—現在他對這一點比科伊尼基當初的預言看得還清楚—與他又有何相干呢?

他的兒子死了,他的仕途結束了,他的世界毀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