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奧努弗裡耶心裡並不害怕。他住在姐姐家,憲兵每個星期才來村子一趟,從不搜查。更何況他們和奧努弗裡耶一樣也是烏克蘭人,也是農民。只要沒人向憲兵隊長檢舉,那他就沒必要發愁,而布林德拉斯基村是不會有人去檢舉的。

「再見,奧努弗裡耶!祝您好運!」特羅塔說。

他朝著那條拐進廣闊田野的馬路上走去。奧努弗裡耶一直跟著他走到那個拐彎口。特羅塔聽見打了釘子的戰靴踩在碎石路面上的聲音。奧努弗裡耶把他的軍靴帶回來了。

特羅塔走進猶太人阿姆斯科開的鄉村小酒館,在這裡可以買到香皂、燒酒、香菸、菸草和郵票。那個猶太人長著火紅的鬍鬚,他坐在拱形的店門前面,可以照亮方圓一英里的地方。要是他將來老了,少尉思忖著,一定會變成一個白鬍子猶太人,就像馬克斯·德曼特的祖父那樣。

特羅塔喝了一杯燒酒,買了些菸草和郵票便走了。這條路從布林德拉斯基村出來,經過奧萊克斯科村,通往索斯洛夫村,再延伸到貝托克村、萊斯尼茨村和多姆布洛瓦村。這條路他天天走。他每天都要沿著那條鐵路線走兩趟,經過兩道黑黃相間的已經褪了色的鐵路護欄。值班室裡不停地傳出清脆的訊號鈴聲。這是偉大世界的歡快聲,這聲音已經無法引起特羅塔男爵的關注,因為這個偉大的世界已經消亡了。他在軍隊裡度過的那些歲月也已經消失了,他彷彿一生就是走在這田野鄉村的公路上,手裡抓著一根手杖,腰間從未掛過佩劍。

他過著和祖父—索爾費裡諾英雄—一樣的生活,也和他的曾祖父—那個看守拉克森堡獵宮公園的退役傷兵—一樣,說不定也和那些不知名的祖先、那些斯波爾耶的農民一樣的生活。他的一生總是走在同一條路,經過奧萊克斯科村到索斯洛夫村去,再到貝托克村、萊斯尼茨村和多姆布洛瓦村去。這些村莊坐落在科伊尼基新堡周圍,全部屬於他。有一條長著柳樹的小徑從多姆布洛瓦村通到科伊尼基的新堡。時間還早,如果他加快步伐,趕在六點鐘之前到科伊尼基那裡,就不會遇見從前的軍官夥伴們。特羅塔放慢了步子,現在他已經站在那些窗戶下面,吹了個口哨,科伊尼基出現在視窗,點點頭,便從屋裡走出來。

「終於等到這一天了!」科伊尼基說,「戰爭開始了。儘管我們已經等了它很久,但它的到來還是讓我們感到吃驚。我想你享受自由的日子不會太久的。我的軍服已經準備好了。一兩個星期之內我們可能就會入伍。」

特羅塔覺得,大自然似乎從來沒有像此刻那麼寧靜。你能夠目視西邊匆匆落下的太陽。為了迎接夕陽,一陣晚風吹過,輕撫罌粟紅紅的臉蛋,天際捲起了白色的雲朵,田野上麥浪翻滾。一個藍色的陰影飄懸在綠色草地的上空。東面的那片小樹林淹沒在暗紫色的紫羅蘭裡。特羅塔所住的斯特帕裡烏克的小白屋在樹林邊上閃閃發光,窗戶裡對映著火辣辣的太陽光。蟋蟀叫得更歡了,一陣風吹來,把它們的聲音刮到了遠方。這片刻的寧靜,使得人們甚至可以聽到大地的呼吸。

突然,頭頂上,天穹之下,響起了一陣微弱而沙啞的叫聲。科伊尼基舉起一隻手臂,說:「您知道那是什麼嗎?大雁!它們比往常離開的時間早些,夏天才過一半嘛!它們一定是聽見槍聲了。它們清楚自己在幹什麼呀!」

今天是星期四,是「小宴」之日。科伊尼基轉身走了。特羅塔慢慢地朝著自己的小屋那閃閃發光的窗戶走去。

一夜無眠。子夜時分他聽見大雁沙啞的叫聲。他穿上衣服,走到門外。斯特帕裡烏克穿著襯衫,躺在門檻前面,菸斗閃著紅光。他平躺在地上,不動聲色地說:「今晚睡不著了!」

「大雁!」特羅塔說。

「是的,就是大雁!」斯特帕裡烏克證實道。

特羅塔看著夜空,今晚無月,繁星閃爍。大雁在星光下不停地發出沙啞的叫聲。

斯特帕裡烏克說:「我在這兒躺了很久,有時候我能看見它們。它們只是一個灰色的影子,瞧!」斯特帕裡烏克將還在閃光的菸斗指向夜空。就在這一剎那,他們看見了極小的大雁身影出現在深藍色的夜空下,像一塊透明的紗巾從星辰間飄過。

「還不止這些,」斯特帕裡烏克說,「今天早晨我看見幾百隻大烏鴉,以前從來沒見過這麼多。它們是從外地飛來的野烏鴉,一定是從俄國飛過來的。我們這裡有一種說法:烏鴉是鳥類中的先知。」

東北的天邊出現了一條寬闊的銀白色帶子。它越來越明亮。這時颳起一陣風,科伊尼基的新堡裡飄來一些雜亂的聲音。特羅塔在斯特帕裡烏克身邊躺下,他睡眼矇矓地看著星星,聽著大雁的叫聲,進入了夢鄉。

日出時他醒了。他感覺只睡了半個小時,而實際上至少過去了四個小時。今天,迎接晨曦的不是他熟悉的嘰嘰喳喳的鳥鳴,而是好幾百只烏鴉的啞啞的叫聲。躺在特羅塔身旁的斯特帕裡烏克爬起來。他的菸斗在他睡著了後已然熄滅,於是他把菸斗從嘴裡拿出來,用菸斗柄指著周圍的樹。樹上的果子紛紛掉落在地上。那些黑色的鳥兒一動不動棲息在樹上,啞啞地亂叫。斯特帕裡烏克朝它們扔石頭,但它們只是撲閃幾下翅膀。它們像長出來的果實一般,牢牢地蹲在樹枝上。

「我要用槍把它們打下來!」斯特帕裡烏克說。

他走進屋,拿出一把獵槍。他開槍了。有幾隻烏鴉掉了下來,而其餘的則好像沒聽見槍響似的,仍然一動不動地蹲在樹枝上。斯特帕裡烏克把這些黑色屍體撿起來,足有一打。他雙手提著戰利品往屋裡走,血滴在青草上。

「奇怪的烏鴉,」他說,「它們居然不動。它們是鳥類中的先知。」

今天是星期五。下午特羅塔和往常一樣去附近的村子轉轉。蟋蟀不叫了,青蛙也不叫了,只有烏鴉在叫。它們到處都是,有的趴在菩提樹上,有的在橡樹上,有的在樺樹上,有的在柳樹上。特羅塔想,也許它們每年都會在收割之前來到這兒。它們聽見了農民們磨鐮刀的聲音,於是就往這裡聚集。他走到布林德拉斯基村,心裡希望能再見到奧努弗裡耶,可事與願違,沒能見著他。農民們站在茅屋前面,在紅色的磨石上磨刀。他們不時地抬起頭來看看,因為烏鴉的叫聲叫得他們心煩氣躁,於是他們把這群黑烏鴉痛罵了一頓。

特羅塔經過阿姆斯科的小酒館時,看到那個紅頭髮的猶太人坐在店門口,鬍鬚閃亮閃亮的。阿姆斯科站起來,頂著他的黑色絲絨帽,指著空中說:

「烏鴉來了!它們成天叫個不停!聰明的烏鴉!我們最好當心點兒!」

「也許,是的,也許您說的是對的!」特羅塔說著,繼續往前走。他沿著那條他熟悉的兩旁長著柳樹的小徑向科伊尼基別墅走去。不多會兒,他站在窗戶下,吹了個口哨,沒有人出來。

科伊尼基肯定是進城去了。特羅塔又往城裡走去。因為擔心會碰到熟人,他走的是沼澤地裡的那條路。只有農民們才會走這條路進城。有幾個人向他迎面走來,路很窄,他們幾乎無法給對方讓路,必須一個人站著不動,讓另一個人先過去。所有向特羅塔迎面走過來的人比平時走得快,打招呼也比平時匆忙,步子也邁得比平常大,他們走路時低著頭,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當特羅塔來到城鄉交界處的海關關卡時,走路的人突然多了起來。這群人有二十多個,他們一個接一個地走上了這條小徑。他很肯定這些人是工人,是鬃毛廠的工人,他們正回村子去。說不定他們中間有人曾經捱過他的子彈。他停下腳步讓他們先過去。他們匆匆忙忙地、一個接一個地從他身邊走過去,一言不發。他們每個人肩上都扛著一根棍子,棍子上挑著一個小包裹。夜幕似乎降臨得更快,黑暗伴隨人群匆忙的腳步迅速來臨。天上出現了薄薄的雲彩,夕陽西下,沼澤地上開始升起銀灰色的霧,宛如地上的兄弟姐妹朝著雲姐姐的方向飛昇。突然,小城裡所有的鐘都敲響了。走路的人都停下來,聽了一會兒,而後繼續趕路。特羅塔攔住最後的一個人,詢問為什麼要敲鐘。

「因為戰爭!」那個人回答說,連頭也沒抬起來。

「因為戰爭!」特羅塔重複道。

顯然是發生戰爭了。那神情好像他從今天早晨,從昨天晚上,從前天,從幾個星期之前,從他離開軍隊,從龍騎兵部隊那次不幸的慶典起就知道要發生戰爭似的。這是他從七歲起就為之做準備的戰爭。這是他的戰爭,孫子的戰爭。那些日子和索爾費裡諾英雄又回來了。鍾在不知疲倦地敲著,現在到了海關關卡處。一個裝著木製假腿的值班人員站在小屋前,許多人圍著他。門上掛著一個發亮的黃底黑字佈告。開頭幾個黃底黑字老遠就能看得見。它們像沉重的橫樑似的架在聚集的人群上方:「致我的臣民!」

海關值班室的小屋子被人們圍得水洩不通。有穿著味道刺鼻的羊皮短上衣的農民,有穿著寬鬆的墨綠色長袍的猶太人,有來自德國殖民地施瓦本地區身穿粗絨布衣的農夫,波蘭的市民,商人,手工業者和政府官員。四堵光禿禿的牆上全都貼上了大布告,每一份佈告用的都是不同的語言,但內容卻相同,並且都以皇帝的話開頭:「致我的臣民!」

識字的人在高聲朗讀佈告。他們的朗讀聲與嗡嗡的鐘聲混雜一起。有的人從一堵牆前走向另一堵牆前,宣讀各種語言的佈告。鐘聲此起彼伏,從未間斷。人們從小城裡湧出來,湧到通向火車站的寬闊馬路上。特羅塔迎著他們,向城裡走去。

夜幕已經降臨。因為是星期五的晚上,猶太人的小房子裡點著蠟燭,燭光照亮了人行道。每一個小屋如同一座小墳墓,是死神自己點亮了蠟燭。猶太人正在屋子裡祈禱,今晚他們的誦經聲比其他聖節日的唱經聲更響亮。他們在為一個非同一般的血腥的安息日祈禱。他們成群結隊地匆忙衝出家門,聚集到十字路口,為明天就要開赴戰場的猶太士兵慟哭。他們相互握手,親吻面頰。若是兩個男人緊緊擁抱,他們的紅鬍鬚就會交結在一起,這是一種特殊的告別儀式,最後他們不得不用手把鬍鬚分開。鐘聲在他們的頭頂上方迴響。鐘聲和猶太人的呼喊聲夾雜著從營房裡傳來的刺耳的軍號聲。吹的是歸營號,最後一次歸營號。夜色已經降臨,漆黑一團,渾濁的天穹壓得很低,籠罩著這座小城。

特羅塔四處張望著,想找一輛馬車,一輛都沒有。他邁著又大又快的步子向科伊尼基的別墅走去。大門敞開著,所有的窗戶都有光,像舉行盛大宴會似的。科伊尼基在前廳裡朝他迎面走來,他一身戎裝,頭戴鋼盔,腰繫子彈袋。他叫人給他套馬車。他要到十二英里外的軍營去,他想當天夜裡就去。

「你稍等一會兒!」他說道。他第一次對特羅塔稱「你」,也許是因為疏忽,也許是因為他也穿上了軍裝。「我會把你送回去,然後進城!」

他們驅車來到斯特帕裡烏克小屋前。走進屋後,科伊尼基坐下來,他看著特羅塔脫去便裝,穿上軍裝,一件一件地穿。就在幾個星期之前—不過,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在布洛德尼茨的旅館裡曾這樣看過特羅塔脫去他的軍裝。現在,特羅塔又穿回了他的軍裝,又回到了他的故鄉。他從箱子裡拿出那把劍,繫好黑黃兩色綬帶,那些色彩豔麗的大絨球溫柔地撫慰著閃閃發光的寶劍。而後,特羅塔關上了箱子。

他們沒有多少時間話別了。他們在狙擊營房前面停了下來。

「再見!」特羅塔說。

在車伕寬闊的脊背後面他們久久地握手,幾乎聽得見時光流逝的聲音。僅僅握手似乎是不夠的,應該有更多的表示。

「我們這裡習慣於吻別。」科伊尼基說。

於是他們相互擁抱,並匆匆地吻別。特羅塔下了馬車。營房門口的崗哨向他行軍禮。營房的大門在特羅塔身後關上了。他稍稍站了一會兒,聽著科伊尼基的馬車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