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堅信他不屬於這個地方,那麼究竟哪兒是我的歸屬呢?他困惑地問自己。隊伍還在等待他的下一道命令。那麼哪兒才是我的歸屬呢?不歸屬於小酒館的那些工人當中!或許,斯波爾耶才是我的歸屬?迴歸故里?我手中握著的應該是犁耙而不是劍嗎?少尉仍然讓他的隊伍僵硬地站著!
「稍息!」他終於下命令了,「槍放下!全排解散!」
隊伍又恢復了先前的老樣子。士兵們躺在步槍架後面,農婦的歌聲從遠處的田野傳來,士兵們又和她們對起歌來。
憲兵隊從城裡開來了。地方專員霍拉克帶來了三個加強排的衛兵。特羅塔少尉認識他。他的舞跳得很好,是西里西亞的波蘭人,生性風流卻又老實巴交。雖然他的父親名不見經傳,但他還是常常提到他曾經當過郵遞員的父親。今天按照值勤條例規定,他穿上了帶有紫色翻邊的深綠色制服,佩帶寶劍。他那短短的小鬍子像麥浪一樣閃著金燦燦的光。老遠就能嗅到他那肥胖、紅潤的面頰上飄來的脂粉香味。他彷彿在過禮拜天或看閱兵表演一般快活、興奮。
他對特羅塔少尉說:「我的任務是立刻解散這裡的聚會,剩下的就是您的事,少尉先生!」
他命令他的憲兵佔領工廠前面那個荒涼的場地。據情報說工人們要在那裡集合。
特羅塔少尉說了聲:「是!」便立即轉過身去,背對著他。
他等著。他多麼想再喝一杯「180度」啊,可他不能再進那家小酒館了。他看見中士、下士以及一等兵紛紛鑽進了小酒館,然後又看著他們回來。他舒展四肢躺在路邊的草地上等候著。
快到正午了,太陽昇得老高。遠處田野農婦的歌聲已經停歇。從維也納回來後,特羅塔少尉覺得好像已經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從逝去的那些漫長的日子裡,他唯一想到的只是那個女人。現在她大概已經在南方,她丟下了他,不,是背棄了他。此刻,他在邊防駐地,躺在路邊上等候著—不是向敵人進攻,而是去對付那些遊行示威的工人。
他們來了,是從小酒館那個方向走來的。首先傳來的是激昂的歌聲。這首歌不僅少尉從未聽過,這個邊境地區其他的人也從未聽過。這是《國際歌》,是用三種語言演唱的。地方專員霍拉克因為職務上的關係熟悉這首歌。特羅塔少尉則一個字也聽不懂。但是他似乎覺得,他曾在小酒館感覺到的那種沉默現在轉化成了這首歌的旋律。風流的地方專員既莊嚴又興奮,他從一個憲兵身邊走到另一個憲兵身邊,手裡拿著筆記本和鉛筆。特羅塔再一次發出了「集合」的命令。密集的示威人群像飄落在地上的烏雲從兩列橫隊的步兵旁邊走過去。少尉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世界末日已經來臨了。他想起了那個五彩繽紛的基督教聖體節慶祝遊行。剎那間他好似覺得這股反叛者的烏雲正向皇帝的遊行隊伍席捲而去。一股崇高的力量從他身體噴湧而出,驅使他去觀看那些景象。他好像看見兩個時代,猶如兩塊巨大的岩石在對撞,而他,少尉本人正夾在這兩塊巨石之間,被撞得粉碎。
士兵們把槍放到肩上。他們對面,一些看不見的手把一個男人舉了起來。他的頭和上半個身子正露在黑壓壓的一群人的頭頂上。這群密密層層的人正在不停地向前移動著。過一會兒,這個被舉起的身軀差不多成了那群人的中心。他的手高舉著,嘴裡發出一種聽不懂的聲音。人群在高聲叫喊。
地方專員霍拉克站在少尉身邊,手裡拿著筆記本和鉛筆。他猛地將筆記本一合,迎著人群向馬路對面走去。他走得很慢,夾在兩個引人注目的憲兵中間。
「我以法律的名義!」他叫喊道。
他那響亮的聲音掩蓋了那個演講者的聲音。集會被命令解散。
短暫的沉默過後,是異口同聲的叫喊。一張張面孔旁邊還出現了一雙雙男人的白色的拳頭。每一張面孔都夾在兩個拳頭之間。憲兵們手挽著手,像根鏈條似的緊緊連線在一起。示威人群馬上連成一個半圓形隊伍,他們邊跑邊喊地向憲兵們衝過來。
「上刺刀!」特羅塔命令道。
他抽出指揮刀。他不願意看見他的指揮刀在陽光下閃耀,不願意看見指揮刀閃爍的殘酷反光投射到馬路那邊示威者集聚的地方。憲兵們的頭盔和刺刀突然淹沒在示威的人群中。
「面向工廠!」特羅塔命令道,「全排出發!」
狙擊手們開始向前進。頓時,一個個黑乎乎的鐵傢伙、一根根褐色的木條和塊塊白色石頭朝他們飛過來,發出陣陣呼嘯聲、嗡嗡聲、呼呼聲和喘息聲。
霍拉克像個黃鼠狼似的跑過來,悄悄地對少尉說:「下令開槍,少尉先生,看在上帝的分兒上,下令開槍啊!」
「停止前進!」特羅塔命令道,「打!」
按照少校楚克勞爾的指示,狙擊兵們對空打了第一槍,頓時一片寂靜。這時可以聽見夏日午後祥和的聲音,可以感覺到和煦的陽光,它融合在被士兵和示威人群揚起的塵土之中,融合在子彈打出去後隨風飄散的淡淡的火藥味之中。突然一個女人響亮的嚎叫聲劃破了這短暫的平靜。示威人群中有些人顯然以為這個女人是被子彈擊中了,於是他們又隨便抓起一個東西就往狙擊兵身上砸去。先是幾個人動手,後來越來越多,最後所有的人都動起手來。第一排的狙擊兵有幾個已經倒下去了。特羅塔少尉茫然無措地站在那裡,右手握著指揮刀,左手正向放手槍的口袋摸去。
耳邊響起的是霍拉克的悄悄的說話聲:「開槍!看在上帝的分兒上,快下令開槍吧!」片刻之間,足有數百個奇奇怪怪而又毫不相干的念頭和設想在他腦海裡滾動著。有時一下子湧來好幾種想法,雜亂無章的聲音在他的心頭轟響著,一會兒命令他要有同情心;一會兒又叫他不要心軟;一會兒提醒他說,他祖父在這種情況下會怎麼做;一會兒又恐嚇他說,他已經死到臨頭了,同時又暗示他只有自己犧牲才可能是這場戰鬥最理想的結局。他舉起了手,他聽見有個陌生的聲音從他嘴裡連續地發出「打」的命令。他還能看到這一回槍頭是對準示威人群的。一秒鐘之後,他就什麼也不知道了。有一部分示威者看起來好像要逃跑,或者說只是假裝要逃跑,實際上只是拐了個彎,跑到狙擊手的背後,特羅塔的隊伍也因此而處於示威者的前後夾擊之中。
射手們打出第二批子彈時,石頭和有釘子的木板條直往他們的後背上和後脖子上扔過來。有個什麼東西也正好砸在特羅塔少尉的頭上,他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覺。接著,示威者還把各種各樣的東西往他身上扔。士兵們失去了指揮,只好拿著槍朝示威者亂掃,迫使他們逃跑。整個戰鬥持續不到三分鐘,當士兵們按照上士的命令集合成兩列橫隊時,公路上的塵土中躺著許多受傷計程車兵和工人。醫院的救護車過了好長時間才到達。
特羅塔少尉被送進了小小的駐軍醫院。醫生診斷他為顱骨骨折和左鎖骨骨折,還有患上腦膜炎的風險。這個顯然毫無意義的偶然事件賜給了這位索爾費裡諾英雄的孫子一次鎖骨骨折—再說,活著的人(也許皇帝是例外),誰也不知道,特羅塔家族的興起正是歸功於索爾費裡諾英雄的一次鎖骨骨折。
三天以後,特羅塔少尉果然患了腦膜炎。要不是少尉在被送進駐軍醫院的那天甦醒過後急切地請求少校無論如何不能把這件事告訴他父親,那麼部隊肯定會通知地方官的。少尉昏迷不醒,足以令人擔憂,但少校決定稍後再定。因此,直到兩個星期以後地方官才得知發生在邊境地區的暴亂事件和兒子在這次事件中所扮演的不幸角色。他最先是從反對派政治家在報紙上發表的文章中才知道這件事的。反對派認為軍隊,認為狙擊營,尤其是下令開槍的那位特羅塔少尉必須對死者和死者的家屬負責。特羅塔少尉確實面臨受審查的危險。那是由軍事當局進行的一種安撫反對派政治家的表面文章,實際上是為被告恢復名譽找理由,甚至有可能受到某種嘉獎。話雖這麼說,地方官還是無法心安。他給兒子發了兩個電報,又給少校發了一個電報。當時,少尉還躺在床上不能動,但情況有所好轉,他已經脫離了危險。他給父親寫了簡單的報告,再說,他並不擔心他的健康。
他思忖著,又有屍體躺在他的路上。他終於下定決心離開軍隊。在這種情形之下,他不能去見父親,也不能對父親講,上帝一定知道,他該有多想念他的父親。他有著強烈的思鄉之情,想回到父親身邊,但他也清楚父親那裡已經不再是他的故鄉,從軍也不再是他的職業。雖然將他送進醫院的事讓他感到恐懼,但他還是那樣慶幸自己的狀況,因為生病在床為他找了一個很好的藉口,不用立即將決定轉化為行動。他安然地置身於令人不快的消毒水氣味之中,置身於光禿禿的白牆和病床之間,忍受著疼痛讓人給他換繃帶,接受護理人員嚴厲而又慈母般的照料,接受夥伴們不厭其煩的來訪。他還讀了幾本父親從前送給他的業餘讀物—從軍校畢業後他一直沒有讀過這些書—現在每讀一行他就會想起他的父親,想起那些靜謐的夏日禮拜天的上午,想起亞克斯,想起樂隊指揮內希瓦爾,想起《拉德茨基進行曲》。
有一天,華格納上尉來看他,在床邊坐了很久,東拉西扯地說了一些話。他一會兒站起來,一會兒又坐下,最後唉聲嘆氣地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期票,請特羅塔簽字。特羅塔簽了,是一千五百克朗。卡普圖拉克一定要特羅塔擔保。華格納上尉立馬高興起來。他詳細地講到他打算買一匹划算的賽馬,讓它參加巴登舉行的賽馬比賽。他還講了一些趣聞逸事,便急匆匆地走了。
兩天後,主治醫生臉色蒼白,黯然神傷地站在特羅塔的床邊說:華格納上尉死了。他是在邊界的森林裡用槍自盡的。他給夥伴們留下了一封遺書,並給特羅塔少尉留下了衷心的問候。
少尉沒有去想那張期票和他簽字的後果。他發燒了,他夢見那些死者在喊他,對他說,現在是他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了。亞克斯老人、馬克斯·德曼特軍醫、華格納上尉和那些被打死的素不相識的工人站成了一排,齊聲呼喊他。在他和這些死者之間放著一張廢棄的輪盤賭檯。誰也沒有去動賭檯上的那粒彈珠,它卻在不停地滾動。
他的高燒持續了兩個星期。軍事當局為此感到十分高興,他們可以以此為藉口推遲對特羅塔的調查,並向有關的政治部門提出,軍隊同樣是可悲的犧牲者:邊境上的政府當局要為此承擔責任,必須及時加強憲兵隊伍建設。一時間,一大堆關於特羅塔少尉事件的案卷相繼出現。案卷很長,每個部門的有關單位還在上面噴灑墨水,像澆灌花卉似的,好讓它們長得更快一些。最後,整個案卷被呈送給了皇帝的軍人內閣。有個特別細心的高階會審官發現,這位少尉是索爾費裡諾英雄的孫子。這位英雄雖然早已被人們遺忘,但他和最高統帥無疑有過非常親密的關係。這個少尉一定會受到高層的關注,所以說,最好還是等一等,不要急於審查他。
皇帝剛剛從巴德伊舍回來,但他不得不在一大早七點鐘就開始研究這個叫卡爾·約瑟夫的馮·特羅塔·斯波爾耶男爵的問題。皇帝已經老了,儘管在巴德伊舍休息了一段時間,但他還是弄不明白,為什麼在看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就會想起索爾費裡諾戰役。他離開了寫字檯,以老人的步態在簡陋的書房踱步,連老侍從都感到驚訝,他不安地敲了門。
「進來!」皇帝說。
他看到進來的是老侍從,便問:「蒙諾沃什麼時候到?」
「八點,陛下!」
到八點還有半個小時。皇帝再也忍受不了。為什麼偏偏是特羅塔這個姓會使他想起索爾費裡諾?為什麼他怎麼也想不出這兩者之間的內在關聯呢?他真的已經老了嗎?從巴德伊舍回來後,他一直在思考著這個問題,他到底多大年紀了,因為他突然感到有些奇怪:必須用今年減去出生年月。每個年頭都是從一月份開始的,而他的生日卻偏偏是八月十八日:是的,假如每個年頭都是以八月開頭的話,那該多好啊!比方說,假如他出生於一月十八日,那也沒有什麼大問題!可是現在,他確實弄不明白,他到底是八十二歲,還是八十三歲,到底是八十三歲還是已經到了八十四歲!他又不想去問別人,他是皇帝啊!大家都很忙,有很多事情要做,多一歲或少一歲又有什麼關係呢?他就算是年輕一歲,也還是想不起來,為什麼這個該死的特羅塔會使他想起索爾費裡諾。皇室審計官肯定知道,但他八點鐘才會來!哎,說不定,這個老侍從也知道呢。
皇帝停住了急促的短步詢問老侍從:「您說說,您知道特羅塔這個姓嗎?」
皇帝本來想和平常一樣用「你」稱呼老侍從,但是這次關係到一個重大的歷史事件,他十分尊重瞭解歷史事件的人,所以就改用更尊敬的稱呼「您」。
「特羅塔!」皇帝的侍從說,「特羅塔!」
他,這位侍從,也老了,他恍惚地想起了一個讀本上寫的那篇題為《索爾費裡諾戰役》的文章。突然,這個回憶猶如一輪太陽照在他的臉龐上,使他的臉龐放出耀眼的光彩。
「特羅塔!」他喊道,「特羅塔!他救過陛下的命啊!」
皇帝走到寫字檯前。清晨,美泉宮內鳥雀的歡叫從書房敞開的窗戶飛進來。皇帝覺得自己又年輕了。他聽見了吧嗒、吧嗒的槍聲,他感到有子彈擦過了他的肩膀,有人衝過來按住了他的雙肩,他倒在了地上。突然間,他覺得特羅塔的姓氏很耳熟,就和索爾費裡諾這個名字一樣熟。
「對了,對了!」皇帝一邊說,一邊揮手,並在特羅塔的案卷邊上寫道:「妥善處理!」
隨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鳥兒在歡呼;老人朝它們笑笑,彷彿看見了這些鳥兒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