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沒有哪一位帝國皇家軍隊的少尉會無動於衷地觀看這個慶典儀式的。卡爾·約瑟夫是內心最敏感的少尉之一。看著這金光閃閃的遊行隊伍走過,他並沒有聽見禿鷹陰鬱的撲翅聲。這群禿鷹已經在哈布斯堡王朝的雙頭鷹上空盤旋。禿鷹是它們的手足雙頭鷹的敵人。

不,這個世界並沒有像科伊尼基所說的那樣,已經走向毀滅,特羅塔親眼看見它還活著!這個城市的居民,聖徒陛下的快樂臣民,他宮中的奴僕正從那寬廣的環形大道上走過。整個城市是一個巨大的宮廷外院。穿著制服的門衛拿著手杖雄赳赳地站在古老宮殿的拱形大門口。他們是侍從中的天神。漆黑的馬車架在帶有細輪輻的高大橡皮輪胎上,停放在大門前面。那些高頭大馬用悉心保護的鐵蹄在石子路面上撥來掠去。

戴著黑色三角帽,身穿金領衣,佩帶細長寶劍的政府官員們莊重而又汗淋淋地從行進隊伍中走來。

身穿白衣、頭戴鮮花、手持蠟燭的女學生,被擠在她們的父母親之間一起興高采烈地走回家,好像成了父母親的有軀體的、略帶茫然的、也許是被毆打過的靈魂。

太太們身著盛裝,頭戴豔色禮帽,撐著華蓋似的精緻的太陽傘。她們像拿著繩子牽著她們的寵物狗一樣正拉著她們的情人在散步。

身著藍色制服、棕色制服、黑色制服並佩有金銀飾帶的各兵種的軍人,在慢慢地向前移動,遠遠看去就像剛從南方花園中採摘來的、此刻又要送還遙遠故鄉去的、稀有的小樹和植物。黑火焰般的大禮帽在那熱情洋溢的紅撲撲的面孔上方閃閃發光。

花花綠綠的飾帶像彩虹一樣掛在市民寬闊的胸脯前、馬甲上和小腹上。

披著飾有紅翻邊、白羽毛的白天使披肩的御林軍握著明晃晃的長戟排成寬寬的兩行,森嚴壁壘般地從環形大道上壓了過去。有軌電車、營業馬車,甚至汽車見到他們也像見到童話故事裡的魔鬼似的停了下來。

圍著大圍裙的胖胖的賣花女—仙女的城市姐妹—在十字路口和拐角處把深綠壺中的水往鮮豔的花束上潑灑。她們用含笑的目光祝福從她們身前走過的情人,一邊把鈴蘭花紮在一起,一邊信口開河地嘮叨起來。

消防人員頭戴金光閃閃的安全帽,哪裡騷亂他們就往哪裡去。他們大聲嚷嚷著提醒人們小心火燭,防止火災。

紫丁香和山楂的芳香撲鼻而來。城市的喧囂聲不足以淹沒花園裡黑鸝的歡叫和空中雲雀的啼囀。世界將它的這一切美好都傾瀉到少尉身上。他坐在車子裡,身旁是他的情人,他愛她,他覺得他度過了他有生以來最美好的一天。

事實上也正是如此,他的生活似乎才剛剛開始。他開始學著喝葡萄酒,就像他在邊防駐地學著喝「180度」一樣。他和那個女人一起坐在那家大名鼎鼎的餐館裡。餐館的老闆娘威嚴得像個女皇。餐館的氣氛像廟宇一樣莊嚴,像城堡一樣高貴,像農舍一樣安靜。在這裡,高階官員們坐在世襲的席位上,那些招待他們的侍者看上去和他們一個樣,要是對換一下位置,就可能分不清誰是客人誰是侍者。來這裡的人相互都非常熟悉,每個人都知道他人的名字,就像哥哥熟悉弟弟一樣,可他們卻以王子般的禮遇相互打招呼。誰是年輕人,誰是年長者;誰是優秀的騎手,誰是糟糕的騎手;誰是勇士,誰是賭徒;誰是華而不實的人,誰是貪圖功名的人,誰是寵兒,誰是愚蠢的繼承人—這種愚蠢經過長期流傳而變得神聖不衰,像格言一般處處為人稱道,受人尊敬—誰是明天就會執掌大權的智慧者:他們心裡都一清二楚。人們只要聽到輕微的叉子和勺子的聲音,就知道使用這些叉子和勺子的均是受過良好教養的人。在餐桌上,就餐者發出那種帶有微笑的耳語,只有談話對方才能聽得見。經驗豐富的鄰座還是可以揣摸其中的意思。一束靜謐的日光從那高高的、掛著帷簾的窗子外透射進來,照在白色的檯布上放射出一種平靜的光澤。葡萄酒帶著輕柔的咕咕聲從瓶子裡流出來。誰想叫侍者,只要稍微揚起眉毛就行了。在這種極具教養的靜謐氣氛中,一個眼瞼的微動就和別處的叫喊聲一樣是一回事。

是的,少尉稱之為「生活」的生活就這樣開始了。

在那個時候也許生活就是這樣的:坐在平滑的馬車裡。馬車行駛在濃濃的成熟的春天氣息裡,身邊還坐著一個愛他的女人,她投來的每一個溫存的目光都使他更加堅定了這樣一個年輕的信念:他是一個品格優秀的傑出男人,甚至可以說是一個「出色的軍官」,當然這是軍隊內部的稱謂。他回想起他的生活幾乎總是悲傷的、懦弱的,甚至可以說是痛苦的。儘管對自己有了新的認識,但他還是不明白為什麼他過去會如此悲傷、懦弱和痛苦。死亡的威脅使他感到害怕,但是他還是在追憶凱塔琳娜和馬克斯·德曼特的那些悲傷的情緒中獲得了一些甜蜜。按照他此刻的理解,在經歷了艱難困苦之後,他理應得到一個漂亮女人的這種溫情脈脈的目光。儘管如此,有時候他還是要帶著一點恐懼不安的神情看她。會不會是她一時心血來潮,像帶個孩子似的把他帶出來,讓他過幾天美好的日子?如果是這樣,他可不答應。正如前面所說,他是個非常出色的人。誰要愛他,就得全心全意地愛他,死心塌地地愛他,至死不渝地愛他,就像可憐的凱塔琳娜那樣愛他。誰知道,就在這個女人相信或者假稱自己只愛他一個的同時,她腦子裡究竟想著多少個男人呢?他是忌妒嗎?沒錯,他是忌妒!而且,他一想到這裡就會暈倒。一旦他忌妒起來,就沒有什麼辦法能把他留在這裡,或者和這個女人一起走。另一方面,只要他願意,他就可以留住她、考察她和贏得她。不錯,他是個小小的窮少尉,每個月還要從父親那裡拿五十克朗,他還欠債……

「你們在部隊經常賭錢嗎?」馮·陶希格太太突然問道。

「我的夥伴們經常去賭!」他回答說,「比如華格納上尉,他輸了很多錢!」

「你呢?」

「根本不去賭!」少尉說,他知道此時此刻只有這樣回答才顯得有威力。他要起來反抗自己平庸的命運。他盼望能有一個光輝的前程。假如他成了政府官員的話,也許他就有機會展現出他所具備的優秀品德,然後往上爬。一個軍官在沒有戰爭的和平環境裡會有什麼出息呢?索爾費裡諾英雄在戰爭中以自己的行動究竟為自己贏得了什麼呢?

「不要參與賭博!」馮·陶希格太太說,「你看上去也不像一個有賭運的人!」

這話惹惱了他。於是,他急不可待地想證明自己是幸運的,他處處幸運!他開始考慮他的秘密計劃,今天的,現在的,今天夜裡的。他的擁抱似乎很短暫,是他將在明天丟擲去的愛情考驗。作為一個男子漢,他不僅是出色的,而且是有威力的。

他想到了時間,看了看錶,想出了一個及早離去的託詞。

艾莉小姐主動叫他走了。「不早了,你得走了!」

「明天上午見!」

「明天上午見!」

旅館門房告訴他附近有一家賭館。少尉去了,那裡的人熱情而有禮貌地向他表示歡迎。他見到了幾個職位較高的軍官。按照軍事條例規定,他畢恭畢敬地站在他們面前,一動不動。他們懶洋洋地向他揮了揮手,莫名其妙地凝視著他,好像他們壓根兒就不知道人家是按照軍隊的規矩這樣做的;好像他們早就不是軍隊的成員了,只是還穿著軍服而已;好像這個一無所知的新來者使他們想起了那個十分遙遠的年代,那時他們曾經也當過軍官。他們正處在生活中一個不同的、也許是一個比較秘密的階段,只是他們的制服和星銜還能使人想起明天天一亮他們又要重新開始的那種日常生活。

少尉清點了一下他的現款,共有一百五十克朗。就像他在華格納上尉那裡看到的那樣,他把五十克朗往口袋裡一揣,其餘的放在煙盒裡。賭室裡有兩個輪盤賭。他在其中的一個邊上坐了一會兒,沒有下賭注。至於牌,他認識得太少,他不敢去玩牌。他非常冷靜,出奇的冷靜。他看著一堆堆紅的、白的、藍的籌碼一會兒變小了,一會兒變大了,一會兒移到這裡,一會兒移到那裡。但是,他還沒有意識到,他到這裡來就是要看見他們都移到他的位置上來。他決定下賭注了,他只是把它當作一種義務,現在必須去完成罷了。他贏了。他把贏得的錢拿出一半壓上去,他又贏了。他不去看顏色,也不去看數字。他沉著冷靜地往任何一個位置上下賭注。他贏了。他把贏來的錢全部壓上去。這是第四把,他又贏了。

一個少校向他揮了揮手。特羅塔便站起身。

少校說:「這是您第一次到這兒來,您已經贏了一千多克朗。您還是馬上走的好!」

「是,少校先生!」特羅塔少尉聽了他的話就走了。他感到遺憾的是,正當他交換籌碼時,少校叫他走。他怨恨自己居然會聽從隨便哪個人的旨意,為什麼要被人支走呢?為什麼沒有勇氣再返回去呢?他走了,帶著對自己的不滿和對自己首次贏錢的不快之感走了。

已經很晚了,街上靜悄悄的,他甚至可以聽到遠處馬路上行人的腳步聲。高高的房屋擋住了他的視線,在狹窄的街巷裡他只看到一線夜空,幾顆星星在眨眼,顯得陌生而寧靜。

一個黑影拐過街角,迎面向少尉走來。那個黑影搖搖晃晃,毫無疑問,準是個醉漢。少尉馬上認出他:畫家莫澤。他通常在夜間夾著皮包,戴著寬邊軟帽在城內的街道上轉幾圈。他伸出一個手指敬禮,然後開始兜售他的畫:「姑娘,姑娘,各種姿態的姑娘!」

卡爾·約瑟夫停下腳步。他想,是命運之神把畫家莫澤派到這兒來的。他並不知道,如果他也住在這個城市,而且晚上也出來轉悠的話,那麼幾年以來他也許每晚會在這同一時刻在城裡的某個街巷碰見這位畫家教授。他從口袋裡掏出剛剛存放起來的五十克朗,遞給了這個老人,彷彿有人悄悄地命令他這麼做,彷彿他是在執行一項命令。就像他這個樣子,就像他這個樣子!他思忖著。他真幸福,他做得非常對!他被自己的這個想法嚇了一跳。他想說服自己畫家莫澤這樣做是對的,可是說服不了。於是,他更加驚慌了。他多麼想喝口酒,就像一個靈魂和軀體都很飢渴的酒鬼那樣渴望喝酒。突然間,他覺得視力模糊,聽力減退。他得立即、就地喝上一杯。

少尉轉過身去,叫住了畫家莫澤,問道:「哪裡有酒喝?」

這是一家徹夜營業的咖啡館,離沃澤勒大街不遠。在這裡可以喝到斯里沃維茨酒,可惜這種酒比「180度」度數低。少尉和畫家一起坐下來喝酒。漸漸地,少尉心裡明白了,他早就不是自己命運的主人,早就不再是一個具有高尚道德品質的出色男子漢。確切地說,他很可憐,很不幸。他不得不聽從一個阻止他去贏得數千克朗的少校的話,他對自己這種逆來順受的性格感到十分痛苦。不!他生來就不是一個幸運的人,也不是一個幸福的人!陶希格太太和賭館裡的那個少校乃至所有的人,所有的人都在拿他尋開心。唯有這一位,只有這個莫澤,才是他可以真心稱之為朋友的人。畫家是一個正直的、坦率的、可靠的人。他應該讓他知道這一點!這個出色的人是他父親最老也是唯一的一位朋友。為什麼卡爾·約瑟夫要對他感到羞愧呢?他畫過他祖父的畫像啊!

特羅塔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力圖從空氣中汲取勇氣。他說:「您可知道,我們早就認識?」

畫家莫澤伸伸腦袋,他的眼睛在濃密的眉毛下閃來閃去,然後問道:「早—就—認識?親眼見過?您當然認識我,因為我是個畫家,是遠近聞名的畫家。抱歉,真抱歉,恐怕您弄錯了!或者……」—莫澤擔心起來了—「可能是您認錯人了?」

「我姓特羅塔!」少尉說。

畫家戴著眼鏡,漫不經心地打量著少尉,伸出一隻手,然後爆發出一聲雷鳴般的歡呼。他抓著少尉的手,把它從桌面上拉過來一半,向他欠下身去。兩個人就這樣在桌子中間像兄弟般長時間親吻。

「您父親還好嗎?」畫家問道,「他還在做官嗎?他已經當了總督了吧?我一直沒有聽到他的訊息!前段時間,我曾在這裡碰見過他。在人民公園,他給了我一些錢。他不是一個人來的,他帶著他的兒子,一個小男孩—哦,等一下,大概是你吧。」

「沒錯,那是我,」少尉說,「那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很早很早以前的事!」

他還記得,當時他一看見搭在父親大腿上的那隻黏糊糊的手就感到害怕。

「我要請您原諒,真心話,請多多原諒!」少尉說,「我當時對您態度很差,我對您態度很差!原諒我吧,親愛的朋友!」

「沒錯,態度是很差!」畫家證實道,「我原諒你!別再提它了!你住在哪兒?我想陪你回去!」

咖啡館關門了。他們手挽手,跌跌撞撞地走過僻靜的小巷。

「我們得在這兒分別了,」畫家喃喃地說,「這是我的住址!明天來看看我吧,親愛的小夥子!」

他遞給少尉一張業務名片。他常常在咖啡館裡分發這種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