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他們沉默不語,長吁短嘆。

華格納上尉又想起了一個老的計謀。他打起了特羅塔那匹馬的主意。那匹馬他天天騎,漸漸地喜愛上它。他先是打算自己買下它,後來,腦子一轉,又想出一個新主意:假如他有了買那匹馬的錢,還不如拿去玩巴卡拉特牌,準會贏一大筆錢,足夠買好幾匹馬。他考慮把特羅塔少尉的馬借過來,不是拿去賣掉,而是拿去典押,把押來的錢拿去賭博,贏到錢後再去把馬贖回來。這不公平嗎?誰會吃虧呢?要多長時間呢?賭上兩個小時,什麼都有了!你只要毫無畏懼地在牌桌邊坐下,不用去做任何計算,就肯定會贏。哎。如果能像一個富人那樣沒有任何負擔地輕鬆地賭上一次,那該多美妙啊!就一次呀!華格納上尉詛咒自己微薄的軍餉,它簡直少得可憐,少得他不能像一個「體面的人」那樣痛痛快快地賭博。

此刻,他們感情深厚地並肩坐在一起,完全忘記了周圍的一切,可事實上他們是被周圍的一切所遺忘。華格納覺得終於可以開口了:「把你的馬賣給我吧!」

「我把它作為禮物送給你!」特羅塔深情地說。

禮品是不可以賣的,甚至暫時都不能賣,華格納上尉想了想,說:「不,你把它賣給我!」

「你拿去吧!」特羅塔懇求道。

「我付錢!」上尉堅持說。

他們就這樣爭執了幾分鐘。最後上尉站起身來,打了幾個踉蹌,大聲喊叫道:「我命令您,把馬賣給我!」

「好,上尉先生!」特羅塔機械地回答道。

「不過,我現在沒錢!」上尉口齒不清地說著,重新坐下,態度和緩起來。

「沒關係!我會把它送給你的!」

「不行,絕對不行!我不會再買它了。如果我有錢該多好啊!」

「我可以把它賣給別人!」特羅塔說。他為有這個奇妙的主意而高興得滿臉發光。

「妙極了!」上尉喊道,「可是賣給誰呢?」

「比如科伊尼基!」

「妙極了!」上尉又說了一遍,「我欠他五百克朗!」

「我幫你還!」特羅塔說。

也許是喝了些酒的緣故,少尉心裡對上尉產生了深深的同情。一定要救救這個可憐的夥伴!他的處境岌岌可危。他覺得上尉特別可親可近,是一位多麼可愛的上尉啊!除此之外,特羅塔多麼渴望說上幾句善意的、寬慰的、高尚的話,做出一些救人於危難之中的義舉。友情、義氣以及豪氣,如同三股暖流一齊湧上心頭。

天已經破曉。雖然還有幾盞燈亮著,但黎明之光已經從百葉窗縫透射進來,使燈光顯得慘淡微弱。賭館裡除了布洛德尼茨先生和幾個侍應生以外,再也沒有其他人。

桌子、椅子和舞臺—夜間,「瑪利亞希爾夫夜鶯」還在上面跳來跳去—光禿禿地、可憐巴巴地立在那裡,周遭的一切顯得亂七八糟。賭館裡這可怕的景象簡直使人懷疑,在這裡是不是突發過什麼事變,嚇得客人一窩蜂地離開了這個咖啡館。地上丟了一堆堆的香菸頭和短短的雪茄頭,這是俄羅斯煙和奧地利雪茄的殘餘物。這些菸頭表明,來自異國的客人曾在這裡和本地人聚賭和酗酒。

「付賬!」上尉喊道。

他擁抱少尉,感激地把他緊貼在自己胸前許久。

「就這樣吧,願上帝保佑你!」他熱淚盈眶地說著。

天已破曉,這個東方小城呈現出它獨特的清晨景象。

街道沐浴在晨曦之中。空氣中瀰漫著栗色蠟燭的香味、怒放的紫丁香的芬芳和剛出爐的略帶酵酸味的黑麵包的香味。麵包師們正把這些麵包裝在大籃子裡提出去。鳥兒們在此起彼伏地鳴叫,就好像是廣闊無垠的啁啾聲的海洋,又恰似飄浮在空中的喧鬧的海洋。淡藍透明的天空平整地橫臥在一座座小屋的褐色的木板斜屋頂上方。農家小車在佈滿灰塵的鄉村道路上徐徐滾動,發出輕柔而平和的聲音,彷彿還睡意矇矓。農民們正向四面八方撒車上的麥稈、切細的乾草和上年積陳的肥料。

太陽從東方遼闊的天際冉冉升起。特羅塔少尉迎著太陽走去,心裡滿懷著拯救朋友于危難的豪情仗義。在清晨的微風吹拂下,他的腦子略為清醒。噢,要把馬賣掉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首先他要徵求地方官的意見,得到他的許可。但這樣做是為了幫助朋友啊!其次,要成功地把馬賣給科伊尼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是特羅塔少尉這輩子哪件事是容易的呢?越是難以辦到的事,他越是要果斷地、堅決地去辦。

教堂鐘樓上的鐘聲響了。特羅塔就在這時來到了科伊尼基的「新堡」門口。科伊尼基穿著長筒皮靴,手執馬鞭,正要登上他的夏日馬車。他發現少尉瘦削的、未修面的臉上有一道虛假的紅潤,顯得精神飽滿,這正是飲酒之後的紅暈。它浮現在那本就蒼白的面容上,好像是一盞紅燈照在白色桌面上反射出的回光。糟了,他已經毀了,科伊尼基思忖道。

「我想問您一聲!」特羅塔說,「您要我的馬嗎?」

這個問題連他自己也感到震驚。突然他語塞了。

「我聽說過,您不喜歡騎馬。」伯爵說,「您已經離開了騎兵部隊。現在還要您養著那牲口,您會不自在。不過,如果您真的把它賣了,您會後悔的!」

「不會的!」特羅塔說。

「我需要錢!」他想向科伊尼基坦白。

少尉感到羞怯。雖然向科伊尼基借錢並不是什麼可疑的、可恥的、下流的行為,但是,卡爾·約瑟夫覺得第一次向別人借錢似乎意味著生活中的一個轉折。他恍惚覺得應該先得到父親的許可。他膽怯了。

過了好一會兒,少尉壯著膽接著說:「坦白說,我是為一個夥伴做了擔保,需要一大筆錢。他昨天夜裡又小輸了一筆。我不希望他老欠著咖啡館老闆的錢。我自己沒錢借給他。是的。」他重複一遍,「是的,我自己沒錢借給他。他還欠您的錢。」

「不過,這與您無關呀!」科伊尼基說,「人家欠我的錢,這不關您的事。這錢他不久就會還給我的,一小筆數目而已!您看,我有的是錢,人們把這叫作富有。我對錢毫不在乎。區區小數就等於是您向我討杯酒喝而已。您看,這有什麼為難的!您看。」

科伊尼基把手伸到空中,用手指畫了一個半圓:「這裡所有的森林都是我的。這事不值一提,只是想減輕您內心的不安。一句話,我對任何一個有求於我的人都十分感慨。不,真可笑,這不足掛齒。算了,我們何必在這多費口舌。我向你提個建議:我買下您的馬,但您還可以保留它一年。一年以後歸我所有。」科伊尼基顯然不耐煩了,況且狙擊部隊馬上就要出操。

天已大白。特羅塔匆匆忙忙地向營房走去。半小時後,部隊就要集合。他來不及修面。楚克勞爾少校大概十一點鐘來,他可不喜歡未刮鬍子的指揮官。他在駐守邊界的這些年月裡學到的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值勤時要「乾乾淨淨,衣冠整齊」。噢,現在去修面已經太遲!少尉跑進營房。至少他現在已經清醒了。他在已經集合好的連隊前面碰見了華格納上尉,匆匆忙忙地說了聲:「喂,已經搞定了!」便站到自己的隊伍前面,發出口令:「兩路縱隊,向右轉,齊步走!」馬刀閃閃,軍號聲聲,步兵大隊出發了。

華格納上尉今天在邊界小酒館喝的是所謂的「冷飲」。他花了半小時的工夫,喝了兩三杯「180度」。他心裡明白自己開始走好運了。他一定要把它牢牢地抓在手裡!今天下午有兩千五百克朗!他先會立刻去還掉一千五百克朗。接著他還可以坐下來,平心靜氣地、無憂無慮地、完全像個富翁似的玩巴卡拉特牌!他要坐莊!他要親自洗牌!而且是用左手洗牌!也許他可以先還掉一千克朗,這樣他就有整整一千五百克朗,就更能心平氣和地、無憂無慮地、完全像個富翁似的去賭博,甚至可以拿五百克朗去玩輪盤賭,拿一千克朗去玩巴卡拉特牌!這樣豈不更好!

「記在華格納上尉的賬上!」他朝小酒館櫃檯喊道。

他們站起身,休息時間已經結束。「野外操練」要開始了。華格納上尉在連隊操練了半個小時之後就匆匆離開。他把指揮權交給了贊德中尉。他騎上馬,以最快的速度趕到布洛德尼茨的旅館。他問能否在今天下午四點鐘來參與賭博。當然可以,毫無疑問!一切都奇蹟般地朝好的方向發展。就連華格納上尉在每間賭博的屋裡所能感覺到的「房屋的精靈」,那些看不見的精靈—他時常用別人聽不見的聲音和它們談話,用多年想象出來的一種混亂的無法理解的語言和它們交談—就連這些精靈今天對華格納也充滿了真誠的好感。為了更好地調節它們的情緒,或者說至少為了不讓它們改變看法,華格納決定破個例,就在布洛德尼茨咖啡館吃午飯,在特羅塔到來之前不能離開這個位子。他一直在這兒等著沒有走。

下午三點左右,第一批賭徒來了。華格納上尉開始害怕起來。假如特羅塔今天不理他,比方說他明天才把錢拿來,那麼他的運氣就會白白溜走。他再也不可能遇上這麼美妙的一天!今天上帝會大發慈悲,今天是禮拜四,明天禮拜五可就不行了!祈求禮拜五好運就和祈求一個軍醫去指揮部隊訓練一樣!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上尉對特羅塔少尉的憎恨之情就越強烈。他還不來,這個小無賴!他費了那麼大的神,提前離開了操場,沒有回車站餐廳吃飯,而是守在這裡辛辛苦苦地和那些屋裡的精靈談判,所以才保留住了這個有利的禮拜四!現在,他卻被人耍了。壁鐘的指標不知疲倦地一個勁兒地往前走,特羅塔還是沒來,沒來,沒來啊!

錯了,他來了!門開了,華格納的兩眼放光!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和特羅塔握手!他的手指直髮抖!他的十個手指就如同十個焦躁不安的強盜,一眨眼就抓到了一個漂亮信封。

「坐!」上尉命令道,「你最遲在半個小時之後就會看見我出來!」

話音剛落,他便消失在那道綠色的帷簾後面。

半個小時過去了,又半個小時過去了,又半個小時過去了。現在已經是晚上了,燈都亮了。華格納上尉緩慢地走過來。他完全變了樣,人們最多隻能從軍服上認出他來。就連這身軍服也變了樣。上衣的紐扣全開了,黑色的橡膠領口伸到衣領外面,軍刀把手插在外衣裡面,口袋已經裂開,襯衣上菸灰點點。上尉頭上那棕色的頭髮都捲成了環狀。凌亂不堪的小鬍子下面兩片嘴唇張開著。

華格納喘著粗氣說:「全輸光了!」隨即坐了下來。

他們彼此再也沒有什麼要說的了。有好幾次,特羅塔想問一聲,華格納伸出一隻手,張大眼睛,示意他安靜。過了一會兒,他站起身,理了理制服。他意識到他的生活已經完全失去了意義,他要做一個最後的了結。

他莊重地說了聲:「再見!」—走了。

到了外面,溫和的夏日晚風吹拂著他。繁星閃爍,芳香撲鼻。不管怎樣,戒掉賭博比結束生命要容易些。他發誓再也不賭!寧死也不去摸牌!永遠不去摸牌!永不,這時間太長。他得把時間縮短些。他自言自語地說:八月三十一日以前,堅決不摸牌!至於八月三十一日以後,那就到時再看!對,就發這個誓言,華格納上尉!

華格納懷著剛剛清洗過的良心和對自己堅定決心的自豪感,以及對剛剛成功地挽救了自己生命的喜悅之情去找科伊尼基。

科伊尼基站在門口。他早就認識華格納上尉。他一眼就看出華格納準是輸掉了很多錢,又一次下決心不摸牌。

他喊道:「您把特羅塔丟哪兒了?」

「沒看見!」

「全輸光了?」

上尉垂下腦袋,看著自己的長筒皮靴尖,說:「我已經發誓……」

「好極了!」科伊尼基說,「現在是時候了!」

他決定把特羅塔少尉從這位毫無理性的華格納的友誼中解脫出來。讓他走吧!科伊尼基思忖著。就讓他暫時去度幾天假,和艾莉一起去!叫他進城去!

「好的!」特羅塔毫不猶豫地說。

他害怕去維也納,更害怕和一個女人一起去!但又不得不去。他感到了那種實實在在的痛苦,每次,在他的生活發生變化之前,這種痛苦就會向他襲來。他感到自己正在面臨著一個新的危險,一個世界上最大的危險,一個他曾盼望過的那種危險。

他不敢打聽即將和他同行的那個女人是誰。許多陌生女人的面孔,藍眼睛的,褐色眼睛的,黑眼睛的,金髮,烏髮,臀部,胸脯和大腿,總之,也許是他曾經在孩提時代,在青年時代接觸過的女人,此刻全都一股腦地浮現在他眼前。突然之間他感到一股強大的女人溫情風暴向他襲來。他似乎嗅到陌生女人的脂粉香氣;他感覺到了她們涼爽而帶著迫切柔情的膝蓋;他似乎覺得她們裸露的玉臂正甜蜜地摟著他,相互交叉的纖纖玉手正扣著他的頸背。

一種對肉慾快感的恐懼,這種恐懼本身就是耽於淫慾的,正如對死亡的恐懼本身就是致命的。此刻,特羅塔少尉的心裡充滿了這樣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