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美酒、詭異的氣氛和伯爵的語出驚人,將地方官帶入了一種全然陌生的、簡直像中了魔法一樣的境地。他偷偷地瞥了兒子一眼,僅僅只是想從熟悉而親近的人那裡尋得一絲慰藉和安寧。然而,卡爾·約瑟夫並沒有給他所期盼的熟悉而親近的感覺。也許科伊尼基是對的,他們實際上都已經不存在了:祖國不存在了,地方官不存在了,兒子也不存在了!

地方官費了好大勁才緩過神來又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我不明白!這個皇朝帝國怎麼會不存在了呢?」

「當然不存在了!」科伊尼基回答說,「名義上,它還存在著。我們還有一支軍隊……」—伯爵說著指了指少尉—「和一幫政府官員……」—伯爵又朝地方官指了指—「但是它活生生的肌體正在腐爛,一個註定要毀滅的軀體!弗蘭茨·約瑟夫—一個一隻腳已經踏進墳墓的老人,每一次傷風感冒都會有生命危險的老人—仍然戴著古老的皇冠,坐在腐朽的皇位上,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蹟。可是他還能在皇位上坐多久呢?多久呢?時代不再需要我們了!這個時代需要的是創造者,他們會為自己的民族創造自由獨立的民主國家!人們不再信奉上帝了,取而代之的是民族主義!人們不再去教堂了,而是進入各種民族組織。這個皇朝,我們的皇朝是建立在虔信主義基礎之上的,建立在這樣一個信仰之上的:上帝選定哈布斯堡家族來統治許許多多的基督教民族。我們的皇帝是羅馬教皇的世俗兄弟,他是皇朝的聖徒陛下,他和其他任何一個皇帝都不同。他是羅馬教皇派來的聖徒,在歐洲,沒有哪個皇帝陛下像他這樣依賴於上帝的恩寵,依賴於人民對仁慈上帝的信仰。德國皇帝在上帝遺棄了他之後依然統治著他的國家,可能是依賴於民族的恩寵。奧匈帝國的皇帝是不該被上帝遺棄的。可是,現在上帝遺棄了他!」

驀地,地方官站起來。他從來都不敢相信這個世界上會有人說上帝離棄了皇帝。在宗教事務上他一生都聽信神職人員的忠告,還把教堂、彌撒、聖餐日儀式、神職人員和親愛的上帝當作是皇朝帝國的機構。可伯爵的這一席話似乎一下子解開了他幾個星期以來、特別是老亞克斯去世以來所體驗的紛亂與困惑。是的,就是這樣的:上帝離棄了老皇帝!

地方官來回踱了幾步,腳踩在舊地板上發出嘎吱的響聲。他走到窗邊,透過百葉窗的條條窄縫看著窗外一線深藍色的夜空。大自然的一切變遷,他日常生活中所發生的一切事情,剎那間都萌生了一絲無法理解的不祥預兆。無法理解的是那蟋蟀的低聲合唱,無法理解的是那星辰的閃爍,無法理解的是那深藍色的夜空,無法理解的還有他這次邊陲之行和他在伯爵家的逗留。

他又回到桌旁,用手撐著他的頭顱,這是他在感到有點兒茫然無措時的習慣性動作。有點兒茫然無措?噢,他可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茫然無措!

他面前還放著滿滿一杯酒。他咕咚一聲把它喝完了。

「那麼,」他說,「您認為,您認為我們都……」

「都完蛋了,」科伊尼基介面說道,「您和您的兒子,還有我,我們全完蛋了。我告訴你們,儘管上帝依然眷顧陛下,但我們全都是窮途末路之人,全是瘋子。你看我就成了一個鍊金狂。您聽!您看!」

科伊尼基說著站起身,走到門口,扭動一個開關,那偌大的枝形架上吊燈齊亮。

「您看!」科伊尼基又說道,「這是電的時代,不是鍊金術的時代。也是化學時代,您懂嗎?您知道這玩意叫什麼嗎?硝化甘油!」

伯爵一字一頓把它讀出來:「硝—化—甘—油!」

他接著說:「不是鍊金時代了!在弗蘭茨·約瑟夫的宮殿還常常點蠟燭!您理解嗎?正是由於硝化甘油和電的出現,我們將會走向滅亡!時間不會太久,不會太久!」

電燈射出來的光照亮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也照亮了牆壁前面的架子,喚醒了滿架的化學實驗儀器。玻璃試管反射出來的光閃爍不定,有綠的、紅的,也有藍的;有的窄,有的寬。

臉色蒼白的卡爾·約瑟夫坐在那裡悶聲不響地喝著酒。地方官看著少尉,心裡想起了他的朋友——畫家莫澤。此時,馮·特羅塔老爺已經喝醉了,所以他好像是從一面離得很遠的鏡子裡端詳著兒子喝醉之後那慘白虛弱的畫像;畫像裡兒子坐在公園的綠蔭樹下,頭上戴著寬邊軟帽,腋下夾著一隻大皮包,彷彿這位伯爵將預言未來的天賦傳給了他,使他能看清兒子的未來。桌上的菜盤、湯盆、酒瓶和酒杯要麼被無情地橫掃一空,要麼可憐兮兮地被掃去大半。燈光照射在靠牆壁的支架上的玻璃管上,反射出奇異的光彩。

兩位長著連鬢鬍子的老僕人—就像皇帝和地方官長得像親兄弟一般,他們倆長得也像親兄弟一般—開始收拾餐桌。屋外,蟋蟀齊鳴,不時夾著布穀鳥尖厲的呼叫,猶如一把重錘敲擊著蟋蟀的啾啾聲。

科伊尼基舉起一個酒瓶。「您們得喝一點兒本地的燒酒……」——他直呼這種酒為燒酒——「您們得喝完,只剩一點點了!」

於是,他們喝光了剩下的本地酒。

地方官掏出懷錶,可是怎麼也看不清指標的位置。只覺得它們在白色的圓形表面上旋轉得特別快,彷彿那裡有上百根指標而不是通常的三根針;彷彿表面上刻的不是十二個數字,而是十二個十二!往常一條線紋表示一分鐘,此刻這些數字全都擠在一起,一個緊挨一個,此刻可能是晚上九點鐘,也可能是午夜時分了。

「十點!」科伊尼基說。

長著連鬢鬍子的僕人小心翼翼地挽著客人的胳膊,把他們攙扶出去。科伊尼基的四輪大馬車在外等候著。

天穹很低很低,就像用藍色玻璃製成的一隻完好無缺的大碗扣在地面上,觸手可及。那些星星彷彿地球人用別針鑲嵌到天幕上去的,如同將許多小旗插在地圖上一般。有時,整個藍色的夜空環繞著地方官旋轉起來,輕輕地搖晃一下後又停下來了。青蛙在一望無際的沼澤地裡呱呱地叫著,溼潤的空氣裡可以嗅到雨水和青草的味道。穿著黑色外套的趕車人高踞在黑色馬車前面的那幾匹白馬之上,顯得陰森恐怖。白馬一邊嘶鳴,一邊用它們的馬蹄輕若貓爪似的在溼潤的沙土中蹭來劃去。

趕車人舔舔嘴唇,他們便驅車啟程了。

他們按原路返回,拐進了那條寬闊的、鋪了碎石的樺樹林蔭大道,來到了那些標明「新堡」字樣的路燈下。銀白色的樺樹幹閃閃發光,顯得比路燈還要亮。四輪馬車厚實的橡皮輪子在石子路面上平滑地滾動著,發出陣陣低吟。不過人們只聽見敏捷的馬蹄發出的堅實的踢踏響聲。這輛馬車寬敞而舒適,他們坐在車裡,背靠著車身,就好像坐在沙發上。

特羅塔少尉坐在父親身邊睡著了。他那蒼白的臉幾乎是平枕在軟墊靠背上。風從敞開著的車窗外吹進來,輕撫他的面龐。路燈不時照亮這張面孔。這時,坐在對面的科伊尼基看著少尉那兩片半閉半合的毫無血色的嘴唇和他那堅硬而乾癟的高鼻子。

「他睡得很熟!」他對地方官說。科伊尼基似乎是少尉的另一個父親。

在夜風的吹拂下,地方官酒醒了。但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懼感仍然揪著他的心。他看見那個世界在毀滅,那是他的世界呀!科伊尼基坐在他的對面,他顯然是個活生生的人,他的膝蓋有時甚至會碰到地方官的脛骨。儘管如此,地方官還是感到害怕。他隨身攜帶的那支舊左輪手槍就揣在後褲袋裡。有什麼必要帶槍呢?他在這個邊陲地區並沒有看見什麼熊和狼之類的野獸!他看到的只是這個世界的沉淪和毀滅。

馬車停在那個拱形木頭門前面。趕車人甩了個響鞭。兩扇門都開啟了。白馬穩重而徐緩地走上了那個小斜坡。黃色的燈光從所有的視窗傾瀉出來,照在路面的石子和兩邊的草坪上。歌聲婉轉,琴聲悠揚。毫無疑問,這裡正在舉行「盛宴」。

晚餐已經用過了。僕人們拿著各種顏色的大燒酒瓶串來串去。客人們有的在跳舞;有的在喝酒;有的在玩牌;還有一個人在發表演說,但沒有聽眾。有幾個人踉踉蹌蹌地走過大廳,還有一些人躲在角落裡睡覺,身著黑制服的龍騎兵軍官正摟著身著藍制服的狙擊營軍官跳舞。科伊尼基讓僕人在「新堡」的各個房間裡都點上了蠟燭。一支支雪白的和蠟黃的粗蠟燭立在碩大的銀燭臺上。這些銀燭臺,有的放在牆上的石頭擱板上;有的放在牆壁凸出來的地方;有的舉在僕人們的手上,這些僕人每半個小時換一次崗。有時,夜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燭尖上的火焰便晃動起來。每當鋼琴稍作停息時,就可以聽見夜鶯啼囀,蟋蟀低吟,如果側耳細聽,還能聽到燭淚緩緩地滴落在銀燭臺上的聲音。

地方官在焦急地尋找兒子。一種難以言狀的恐懼感驅使這位老人穿過一個個房間。他的兒子—他在哪裡?他既不在跳舞的人群中,也不在那些踉踉蹌蹌的醉漢中間;既不在玩牌的賭徒中間,也不在那些循規蹈矩的、三三兩兩聚在角落裡聊天的中年男子中間。

少尉孤零零地坐在一個僻靜的房間裡,一個寬頸酒瓶立在他腳跟前,瓶裡的酒已經足足喝了一半。在這位爛醉如泥的酗酒者旁邊,這個酒瓶顯得十分突兀,幾乎要把他吞沒。

地方官站到少尉跟前,狹長的皮靴尖頭碰到了那個酒瓶。兒子好像看見兩個乃至更多的父親站在他面前,而且越來越多,每秒鐘都在增多。他感到他們正在威脅著他。他覺得要在眾多的父親面前站起來並向他們表示尊敬是沒有意義的,因為他只應該向他們中的一位表示尊敬。是的,這毫無意義,因此他並沒有站起來,而是依然保持著那種奇怪的姿勢。這就是說:他坐不像坐,躺不像躺,蹲不像蹲。

地方官的身子沒有動,但他的大腦卻在飛快地運轉著,上千件往事一下子湧進了他的腦海。比如說,他看見這位軍校學生卡爾·約瑟夫在那些夏日的星期天坐在他的書房裡,潔白的手套和黑色的便帽放在他的膝蓋上,用響亮的聲音和順從天真的目光回答他的每一個問題。地方官還看見這位新任命的騎兵少尉走進同一間書房,藍色的制服,金色的頭髮,紅撲撲的臉。可是,這位年輕人為什麼現在卻與馮·特羅塔老爺疏遠了呢?為什麼眼前這個與他疏遠隔閡、喝得爛醉如泥的狙擊兵少尉會讓他感到如此痛心呢?為什麼他會如此痛心呢?

特羅塔少尉紋絲不動。雖然他還能想起他的父親剛剛才來到這裡,雖然他還知道站在他面前的不只是一個父親,而是多個父親,可是,他就是不明白他的父親為什麼剛好今天到這裡來,也不明白他的父親為什麼一下子增加了那麼多,更不明白他本人為什麼就是站不起身。

幾個星期以前,特羅塔少尉就已經習慣了喝「180度」。這種酒不會往腦袋裡躥,如內行人所常說的那樣,它「只往腳下跑」。首先,它會在胸腔裡產生一種令人舒心的溫熱,血液在血管裡快速地流動起來,噁心、嘔吐的感覺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食慾。不管早晨是多麼冷森森、陰沉沉,只要喝上一杯「180度」,那麼你就會像在暖洋洋、樂呵呵的早晨那樣,精神抖擻、興高采烈地投入這一天的生活。

狙擊兵經常在邊界森林附近操練。操練的小憩之際,你常常會走進這兒的一家酒館,和夥伴們吃點兒小吃,再喝上一杯「180度」。它滴溜溜地從喉嚨裡跑進去,猶如一團很快就會熄滅的火。這時,你食慾大增。回到軍營後,換身衣服,馬上又去車站餐廳吃中飯。儘管你走了很遠的路,但你並沒有覺得餓。這時,再喝上一杯「180度」,吃完飯,馬上睡意矇矓。於是,就喝一杯黑咖啡,而後再喝一杯「180度」。總而言之,在這樣極端無聊的日子裡他們沒有一天不喝「180度」。它隨點隨到。

酒,多麼神奇啊,它使生活變得輕鬆,日子過得奇快!這就是邊界的奇蹟!對於清醒者,生活艱難,日子難熬。是啊,誰願意保持清醒呢?特羅塔喝過酒之後就會把所有的夥伴、上級和下級看成很好的老朋友。這個小城使他感到親切,彷彿這是他出生和成長的故鄉。他會走進那些很小的雜貨店。這些雜貨店又窄又暗、彎彎曲曲,塞滿了各種小商品,看上去像打洞的土撥鼠埋在集市的後牆裡一樣,但他樂於在這裡為一些並非急用的東西討價還價,諸如假珊瑚、便宜的鏡子、肥皂、白楊木梳、編織的狗帶等,這僅僅是因為他太喜歡聽那些紅頭髮商人的叫賣聲。在這裡不管遇到誰,他都笑嘻嘻的。無論是扎著花頭巾、胳膊下夾著韌皮大籃子的農婦,還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猶太女郎,或者是行政公署的官員,抑或是當地中學的教師,他都會笑臉相迎。一條寬廣的、親和的、友善的激流流遍了這座小城。所有的人看到這位少尉都熱情地表示問候。什麼為難的事也沒有。在軍務上,裡裡外外都沒有什麼為難的事。一切都處理得很順手、很利索。

他們懂奧努弗裡耶的語言。他偶爾走到附近的某個村莊向農民們問路時,他們說的是一種陌生的語言。他懂他們的話。他從不騎馬,常常把馬借給這個或那個同伴軍官:借給那些能珍惜、欣賞這匹馬的好騎手。

一句話,他很滿意這裡的生活。

然而,特羅塔卻沒有覺察到他的步子已經不穩了,他的上衣有汙跡,他的褲子上沒有熨痕,他的襯衣上的紐扣掉了。他的膚色在晚上是蠟黃的,在早晨是灰白色。他的目光空洞、四處游離。他不賭博,只有這一點使楚克勞爾少校感到安慰。在每個人的生命歷程中,都有一段時間必須喝酒。這個倒不必擔心,因為這段時間會過去的!燒酒並不貴,大多數人是毀在負債上。特羅塔工作幹得並不比別人差。與別人不同的是,他沒幹任何醜事。恰恰相反,他越是喝酒,脾氣越好。有朝一日,他會結婚的,會清醒過來,也會變得明智的!少校暗自思忖道。他在軍部高層有朋友,他將會平步青雲,只要他願意,他肯定會進入總參謀部的。

馮·特羅塔老爺小心翼翼地走到兒子身邊的沙發上坐了下來,他在尋思一句恰當的話。他不習慣與醉酒的人說話。

「你應該小心,」考慮了很久之後他說道,「別喝太多燒酒。比如我吧,只是在應酬時才喝酒,而且總是適可而止。」

少尉費了好大的勁,想改變半坐半蹲的無禮姿勢,將身子坐正,但無濟於事。他盯著身旁的這位老人:謝天謝地,他現在看到的是一個人,此人就坐在沙發狹窄的邊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

他問道:「你剛才說什麼,爸爸?」

「你應該小心,別喝太多燒酒!」地方官又說了一遍。

「為什麼?」少尉問道。

「你在問什麼?」馮·特羅塔老爺說。

他的心稍稍寬慰了一些,因為兒子此時頭腦清醒了,至少可以聽懂他的話。「這燒酒會毀了你的,你還記得莫澤嗎?」

「莫澤,莫澤,」卡爾·約瑟夫說,「當然記得!不過,他做得非常對,我記得他,他給祖父畫過像!」

「你忘了?」馮·特羅塔老爺低聲地說。

「我沒有忘,」少尉回答道,「我一直想著那幅畫。我無法忘懷那幅畫。那些死者呀!那些死者呀,我怎麼可能忘記呢?父親,我永遠不會忘記他們!父親!」

兒子的話讓馮·特羅塔老爺感到一頭霧水:他究竟在說些什麼呢?他能感覺到他說出來的不全是醉酒後的胡言亂語。他感覺到兒子是在向他呼救,而他卻束手無策。他來到這個邊陲地區是想為自己找到一點心裡的慰藉,因為在這個世界上他感到十分孤獨。而這個世界自己也正在走向毀滅!亞克斯已經躺在墳墓裡。馮·特羅塔老爺感到極為孤獨,他想再看看兒子。他的兒子同樣很孤獨。也許因為他年輕,所以更能瞭解這個世界的衰落。過去,這個世界看起來多麼簡單,地方官思忖道。過去你對任何一個事情都有一個明確的態度。兒子回家度假,你就考考他;兒子當了少尉,你就向他表示祝賀;兒子寫來了表達孝心的信—總是那麼寥寥幾筆—你便也寥寥幾筆回了信。但是,當兒子喝醉酒時,當兒子喊「父親」時,當兒子嘴裡喊出「父親」時,你該怎麼辦呢?

馮·特羅塔老爺就這樣沉浸在悲哀而迷惘的思緒中。

科伊尼基走了進來,地方官出乎意料地急切地站起身來。

「這兒有你的一份電報!」科伊尼基說,「是旅館的侍應生送來的。」這是一份公務電報,意思是召馮·特羅塔老爺回去。

「真可惜,他們叫您回去!」科伊尼基說,「是有關科索沃人的事。」

「不錯,是有這個可能。」馮·特羅塔老爺說,「說不定要出亂子啦!」

地方官現在意識到自己的力量太弱了,無法對付那些亂子。他很累,離退休還有幾年,此刻他卻突然想要趕快退休。他可以更多地關心卡爾·約瑟夫,對一位父親來說,這是一個合適的差事。

科伊尼基說:「這個該死的皇朝帝國捆住了所有人的手腳。要想採取點什麼行動對付騷亂是挺不容易的。要是您叫人把那幾個為首的搗亂分子抓起來,那麼共濟會會員、議會議員、民族領袖、新聞界人士一起向您襲來,最後您還得把他們統統釋放出來。如果您要解散那個科索沃組織,那麼就會遭到您的上級地方總督的指責。自治!耶,等著吧!這裡,在這個行政區裡,我每次都是以武力來解決騷亂的。是的,只要我生活在這裡,我就是政府的候選人,而且一定會當選的。幸好,這裡地處邊陲,在骯髒的編輯室裡策劃出來的那些烏七八糟的現代思想在這裡找不到生根發芽的土壤。」

他走到卡爾·約瑟夫面前,用一個慣於和醉漢打交道的行家口氣說道:「您爸爸要回去了!」

卡爾·約瑟夫立刻理解了他的話。他甚至費力地站了起來,用呆滯的目光尋找著父親。「我真抱歉,父親!」

「我有點兒擔心他!」地方官對科伊尼基說。

「的確如此!」科伊尼基回答道,「他得離開這個地方。等他休假時,我會設法帶他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讓他走了就不想再回來了。也許他會戀愛的。」

「我不會談戀愛!」卡爾·約瑟夫緩緩地說道。

他們驅車返回旅館。

一路上卡爾·約瑟夫就喊了一聲,僅僅一聲:「父親!」就這麼一聲,再無其他。

次日,地方官醒得很晚。起床時,已經聽見狙擊兵操練回營的號聲。

兩個小時後,火車就要開了。

卡爾·約瑟夫來了。樓下響起了科伊尼基的馬鞭聲。

地方官坐在車站餐廳裡狙擊軍官餐桌上吃早餐。此刻,他好似覺得離開w行政區已經好久好久了。他幾乎已經忘了他是兩天前才登上火車離開那兒的。在這個餐廳,除了科伊尼基外,他是唯一穿便服的人。他坐在長長的馬蹄形軍官餐桌旁,顯得黝黑而憔悴。牆上掛著弗蘭茨·約瑟夫一世的肖像畫,就是眾所周知的,到處可以見到的那幅最高統帥的肖像畫。他穿著一身潔白的元帥服,佩戴著鮮紅的綬帶。就在皇帝那白色連鬢鬍子正下方大約二十英寸之處,正好可以看見幾乎與它平行的特羅塔式略帶銀絲的黑色連鬢鬍子。坐在馬蹄形餐桌末端的那些最年輕的軍官們能看到皇帝陛下與他的臣僕之間驚人的相似之處。就連特羅塔也可以從他的座位上將皇帝的臉龐與父親的臉龐進行比較。比較了幾秒鐘之後,少尉似乎覺得掛在牆上的是他年邁的父親的肖像,坐在餐桌旁的則是穿便服的皇帝,他活生生地坐在桌旁,而且顯得更年輕了。他覺得父親和皇帝一樣遙遠而陌生。

與此同時,地方官則以茫然而探究的目光環視著餐桌周圍的情景。他目光掃過那些幾乎沒有鬍鬚的只長著茸毛的年輕軍官的臉蛋,再看看留著小鬍子的年長軍官的臉。楚克勞爾少校就坐在他旁邊。哎,馮·特羅塔老爺多麼急切地想和他說幾句話,託他多多關照卡爾·約瑟夫!可惜時間已經不允許了!

窗外,火車馬上要出發了。

地方官情緒低落,心情沮喪。人們從四面八方向他敬酒,祝福他身體健康,旅途愉快,工作順利!他回以微笑,並站起身,和他們碰杯。然而,他憂心忡忡、黯然神傷。

他離開他的w行政區的確已經好久好久了。是的,地方官興高采烈、歡欣鼓舞地趕到這個奇特的地方探望他親愛的兒子。現在他又得回去了,孤孤單單地離開,離開孤獨的兒子,離開這個邊防駐地。在這裡他已經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這個世界的衰落,就如同站在城郊早已見到暴風雨的即將來襲,而城內的大街小巷還一無所知地、歡天喜地地躺在藍天之下。

車站管理員敲響了愉快的鐘聲,火車鳴響了汽笛,火車頭上噴出的蒸汽在餐廳的窗戶上凝聚成小水珠。用餐完畢,大家都站起身。狙擊營全體軍官伴送馮·特羅塔老爺走上站臺。馮·特羅塔老爺本想說幾句特別的話,但找不到合適的言辭。他只是以溫存的目光再看看他的兒子。可是他又害怕別人會注意到他這種目光,於是低下頭,將目光收回。

地方官和楚克勞爾少校握了握手。他向科伊尼基表示了謝意。他摘下常在旅途中戴的那頂體面的灰色絲綢禮帽,把它抓在左手,用右手摟著卡爾·約瑟夫的後背,吻了吻兒子的面頰。他總是想對他說:「別辜負我的期望!我愛你,我的兒子!」結果他只是說了句:「好好堅持下去!」這是因為特羅塔家族的人都羞於表達自己的感情。

上了車,他站在窗邊,那隻戴著深灰色細羊皮手套的手擱在敞開的窗戶上。禿頭閃閃發亮。他那憂慮的目光又一次尋找卡爾·約瑟夫的臉龐。

「您下次來的時候,地方官先生,」情緒一直不錯的上尉華格納說道,「您準會看到一個小小的‘蒙特卡洛’!」

「你的意思是?」地方官問道。

「這裡要開一家賭館!」華格納回答說。

馮·特羅塔老爺本想把兒子叫來,急切地叮囑他不要去華格納所說的那家「蒙特卡洛」賭館,可是來不及了。

列車員在吹口哨,緩衝器在相互撞擊。列車在鐵軌上徐徐地滑動。地方官揮著那隻深灰色手套。所有的軍官都向他敬禮,只有卡爾·約瑟夫一動不動。

回去的路上卡爾·約瑟夫與華格納上尉並肩而行。

「那簡直妙極了,」上尉說,「一家真正的賭館啊!啊,上帝!我已經好久沒看見賭盤了!你知道,我多麼喜歡聽那賭盤轉動的聲音啊!我多麼高興啊!」

期盼賭館開場的不只是華格納一個人。大家都在期盼。多少年了,這個邊防駐地一直在期盼著這樣一家賭館。據說是卡普圖拉克來開這家賭館。

地方官走後一個星期,卡普圖拉克就來了。要不是那位女士碰巧也同時到達,他的到來必然會引起極大的轟動。可是,人們卻都把注意力轉移到那位女士身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