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照片上的衛隊長穿著便服,作為新郎站在新娘的旁邊。「那個時候我還只是一個下士!」聲音裡帶著一絲怨氣,似乎是想說其實他早就應該被提拔到更高的軍階職位上。斯拉曼太太坐在他身旁,穿著一件夏款淺色緊身細腰連衣裙,猶如一件薄薄的鎧甲,一頂寬簷的大白帽斜戴在頭上。

這是什麼?卡爾·約瑟夫從來沒見過這張照片嗎?為什麼他覺得這張照片這麼新?這麼舊?這麼陌生?或者說這麼荒誕可笑?是的,他笑了,彷彿他端詳的是一張年代久遠的滑稽照片,彷彿斯拉曼太太從來沒有和自己相愛過、親熱過,彷彿她不是幾個月前死去的,而是好幾年前就去世了。

「她長得真美!誰見了都會這樣說的!」卡爾·約瑟夫說。他這樣說是出於一種誠懇的讚揚而不是先前那種尷尬的恭維。不管怎樣,前來弔唁,總得在鰥夫面前說幾句讚揚死者的話。

他立刻覺得自己已經從死者那裡獲得瞭解脫,彷彿一切的一切已經煙消雲散。過去的一切都是一種幻覺!喝完了一杯草莓汁,他站起身來說:「我要走了,斯拉曼先生!」沒等對方回話,他就已經轉過身子。衛隊長還沒來得及站起來,就看見他走進了過道,披上大衣,慢悠悠地戴上左手套。他居然還從容不迫地說了些諸如「好吧,再見,斯拉曼先生!」之類的話。他的聲音裡帶有一點生疏的傲慢語氣,他對此感到極為滿意。

斯拉曼站在那裡,眼睛低垂著,一雙手茫然無措,就好像手裡握著的什麼東西在不知不覺間一下子就丟掉了,永遠地丟掉了。

他們相互握手告別。

斯拉曼還有什麼話要說嗎?那於我又有什麼相干呢?

「也許我們還會見面的,少尉先生!」他終究還是這麼說了。不,也許這不是他的本意。而卡爾·約瑟夫早就忘記了斯拉曼的面容,他只看到衣領上金黃色的鑲邊和憲兵上衣黑袖口上那三顆金星。

「再見了,衛隊長!」

雨,還在下,細細地下,密密地下,不知疲倦地下,不時刮來一陣熱風。看上去似乎到了夜晚,而事實上還沒到傍晚時分。灰濛濛的雨使天色變得陰暗。卡爾·約瑟夫自從穿上軍裝以來,是的,自從他學會思考以來,第一次感到需要把大衣領子豎起來。他甚至還把兩隻手舉起來停留了片刻,當他想起自己穿的是軍服時,又把手放下去,一瞬間他彷彿忘了自己的軍人身份。他步子緩慢,腳踩在前面院子裡潮溼的沙礫上發出咔嚓咔嚓的響聲。他喜歡這樣緩慢地步行,沒必要那麼匆忙。就當什麼事也沒發生過,那只是一場夢而已!現在幾點了?懷錶放在褲子的一個小口袋裡。放得太深,沒有必要解開大衣。不久之後,鐘樓上的鐘終究是要敲響的。

他開啟院子的柵門,走到大路上。

「男爵先生!」衛隊長突然從身後喊道。簡直不可思議,他居然一直默默跟在他後面。是的,卡爾·約瑟夫吃了一驚。他停住了腳步,但他還在猶豫要不要轉過身去。也許一支手槍的槍口正對著他的後腦勺,正對著大衣後面的折縫之間。多麼可怕而幼稚的念頭啊!又要重新再來一遍嗎?

「嗯?」他說著,仍然是那種傲慢而漫不經心的語氣,沒完沒了的告別讓他感到心煩。他轉過身。

衛隊長站在雨中,沒有穿大衣,也沒戴帽子,髮際兩邊板刷似的頭髮溼淋淋的,大滴大滴的水珠順著光滑的前額淌下去。他拿著一個用細銀帶捆了個十字形的藍色小包裹。

「這個給您,男爵先生!」他一邊說一邊垂下眼瞼,「請原諒,是地方官大人吩咐的。當時我立即給大人送了過去,他草草看了一遍後叫我把它親手交給您!」

沉默片刻,只有雨水滴答地落在淺藍色的小包裹上,把它染成了一片深色。不能再等了,這個小包裹!卡爾·約瑟夫接過來,滿臉通紅地把它放進大衣口袋裡。他一度想摘下手套去接,思索了片刻,還是向衛隊長伸出戴著皮手套的手,說了聲「衷心感謝」,就逃也似的離開了。

他感覺到了口袋裡的信件。突然,一股無名的燥熱從口袋裡躥出,沿著他的手和手臂往上躥,一直躥到他的臉上。他的臉變得更紅了。他覺得應該把領口解開,就像先前覺得應該把領子豎起來一樣。嘴裡又泛起草莓水的苦澀味。卡爾·約瑟夫把小包從口袋裡掏出來。是的,毫無疑問,這是他的信件。

夜晚終於降臨了,雨也停了。世界一定會發生一些改變的,夕陽也許會送來最後一束光亮,雨後的草地散發著熟悉的芬芳。一隻無名的鳥兒正在孤獨地哀鳴,這哀鳴聲像是從遙遠的陌生國度傳來的。

鐘敲了五下,就是說才過去一個小時——不會超過一個小時。是應該走快點兒還是走慢點兒?時間的腳步令人難以捉摸,剛剛過去的一小時度時如年。還沒走幾步,鍾又響了,是五點過一刻。卡爾·約瑟夫開始加快步伐。他越過鐵軌。小城的第一批房屋依稀可見。他經過一家咖啡館,它是這座小城裡唯一裝有現代化轉門的飲食店。進去喝一杯白蘭地也許不錯,站著喝,喝完就走。卡爾·約瑟夫走了進去。

「快,來一杯白蘭地。」他站在櫃檯旁邊說。他仍然戴著軍帽,穿著大衣,有幾個客人站了起來。可以聽到彈子球和棋子啪嗒的響聲,駐軍部隊的軍官們坐在壁龕的陰影裡。卡爾·約瑟夫看不見他們,也沒有向他們打招呼。此刻有什麼比白蘭地更要緊的呢?他面如死灰。淡黃色頭髮的女收款員在那高高的座位上朝他親切地笑了笑,用一隻手好心地把一塊方糖放進他的酒杯裡。

卡爾·約瑟夫一飲而盡,立即又要第二杯。他只看見女收款員臉上不時閃出淡黃色的光和嘴角間露出的兩顆金牙。他覺得自己在觸犯禁忌,可是為什麼喝兩杯白蘭地就觸犯了禁忌呢?不管怎麼說,他已經不是軍校的學生了。為什麼女收款員要露出那麼怪異的笑容呢?為什麼她的目光讓他很不自在呢?為什麼她那湛藍色的眼睛、兩道烏黑的眉毛那麼令人生厭呢?他轉過身去,朝大廳裡看看,他父親正坐在窗戶邊上的那個角落裡。

是的,沒錯,正是地方官——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呢?每天下午五點到晚上七點他都會坐在這裡看《外地新聞》和《地方新聞》報紙,抽一支弗吉尼亞雪茄。這全城的人都知道,三十年了,天天如此。此刻,地方官坐在那裡,看著他的兒子,臉上似有笑意。卡爾·約瑟夫摘下軍帽,朝父親走去。馮·特羅塔老爺沒有放下報紙,只是抬起頭對兒子說:「你是從斯拉曼那兒來的嗎?」

「是的,爸爸!」

「他把信還給你了?」

「是的,爸爸!」

「坐下吧!」

「好的,爸爸!」

地方官終於放下手中的報紙,把肘撐在桌子上,轉過身來對兒子說:「女收款員給了你一杯廉價的白蘭地,而我總是喝軒尼詩酒。」

「我會記住的,爸爸!」

「但我很少喝酒。」

「是的,爸爸!」

「你臉色看起來還很蒼白,把大衣脫掉吧!克雷德爾少校坐在那邊,他正朝我們這邊瞧哩!」

卡爾·約瑟夫站起身,向少校鞠躬。

「斯拉曼為難你了嗎?」

「沒有,他對我挺好!」

「那就好!」

卡爾·約瑟夫脫了大衣。

「你把那些信放哪兒了?」地方官問道。

兒子把那個小包裹從大衣口袋裡掏了出來。馮·特羅塔老爺抓起包裹,放在右手上掂了掂分量,而後又放下,說:「信不少嘛!」

「是的,爸爸!」

大廳裡很安靜,可以聽見彈子和棋子啪嗒啪嗒的響聲,以及店外雨水的滴落聲。

「準備後天到騎兵團報到!」地方官眼睛看著窗外說。

卡爾·約瑟夫突然感到父親將一隻手放到自己的右手上,涼絲絲的,骨瘦如柴。

卡爾·約瑟夫低下頭,眼睛看著桌面,紅著臉說:「是,爸爸!」

「結賬!」地方官喊道,抽回了他那隻手。

「請您告訴那位收款小姐,」他對侍者說,「我們只喝軒尼詩酒!」

他們徑直穿過廳堂向門口走去,父親在前,兒子在後。

他們經過溼漉漉的公園慢慢走回家,雨水還從樹上輕輕地滴落。衛隊長斯拉曼從地方官官邸的大門裡走出來,頭戴鋼盔,手握鋼槍,腋下夾著一本值勤簿。

「晚上好,親愛的斯拉曼!」馮·特羅塔老爺說。

「有情況嗎?嗯?」

「一切正常!」衛隊長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