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官捋捋自己的連鬢鬍子,笑笑不語。
「是的,老特羅塔多了不起啊!」畫家又開口說。
「結賬!」地方官突然低聲說,「請你原諒,莫澤,我們有個約會。」
畫家坐著沒動。父子倆走了。
地方官挽起兒子的手臂。卡爾·約瑟夫從來沒有想到父親的手臂是這麼幹瘦。父親的一隻戴著深灰色羔羊皮手套的手正微微蜷縮著,親切地放在他藍色制服的袖子上。這隻乾癟的手經常被硬邦邦的袖口擦得沙沙響;這隻憤怒的手只要隨便翻翻檔案,就能給人以勸解和警告;這隻果斷的手只要把抽屜往裡一推,把鑰匙一轉,人們就會以為抽屜永遠地被鎖上了。如果有什麼事不合它主人的意,這只不耐煩的手就會在桌子邊上擊鼓似的敲打個不停;如果屋裡發生了什麼不愉快的事,這隻生氣的手就會去敲打窗玻璃;如果有人把東西忘在家裡,這隻手就會伸出乾瘦的食指;這隻冷峻的手會握成拳頭,但這隻拳頭從來都沒有伸向其他人;這隻輕柔的手會碰碰前額,小心地摘下夾鼻眼鏡,再輕輕地握住酒杯;這隻悠閒的手會開啟煙盒,把弗吉尼亞黑雪茄準確地送到嘴邊。這就是父親的左手,他早已熟悉的左手。可是他彷彿直到現在才認識這隻手,一隻父輩的手啊!卡爾·約瑟夫真想把這隻手緊緊地貼在胸前。
「你看,這個莫澤!」地方官剛一開口卻又沉默了,似乎是在尋思一句恰當的評語。最後他說:「他本來可以很有出息的!」
「是的,爸爸!」
「他給你祖父畫肖像時才十六歲。我們倆是同齡人!他是我在學校唯一要好的朋友!後來他去畫院工作了。是酒害了他。儘管如此,他還是……」地方官停了一會兒,過了幾分鐘他才說,「在我今天所見的人當中,他算得上是我的朋友!」
「是,——父親!」
這是約瑟夫第一次喊出「父親」這個詞。「是的,爸爸!」他又迅速地改了口。
天黑了,夜幕籠罩著大街。
「你冷嗎,爸爸?」
「一點兒都不冷!」
地方官加快了步伐。沒過多久,他們就來到了旅館附近。
「地方官大人!」他們身後突然有人喊道,顯然是畫家莫澤跟在他們身後。他們轉過身,看見他就站在那裡,手裡拿著帽子,低著頭,態度十分謙恭。
「請大人原諒!」他說,「我的煙匣子空了,你們走了我才發現的。」他把一隻開著的空鐵皮煙匣子給他們看。
地方官取出他的雪茄盒。
「我不抽雪茄。」畫家說。
卡爾·約瑟夫遞給他一個香菸盒。莫澤尷尬地把皮包放在腳前的人行路上,把自己的煙盒裝滿,並請卡爾·約瑟夫給他點支菸。他用兩隻手遮著藍色的火焰。這兩隻手紅紅的,黏糊糊的,與其腕關節相比顯然太大了些。兩隻手微微地顫抖著,令人想起那些毫無意義的工具。他的指甲好似剛剛在泥土、糞堆、顏料和煙油裡倒騰過的小黑鏟一樣。
「我們大概再也不會見面了。」他一邊說一邊俯下身去拿皮包,再站起來時面頰上掛著大滴大滴的淚珠。「永遠不能再相見了!」他抽噎著說。
「我到房間去一下。」卡爾·約瑟夫說。說完,他三步併成兩步奔上樓去,進了房間,探身窗外,焦急地注視著他的父親。看到老人在掏皮夾子,莫澤立即用那隻可怕的手使勁地抓住老人的肩,並大聲喊道:「好吧,弗蘭茨,像往常一樣,坐在第三排!」
卡爾·約瑟夫又趕忙奔下樓去,他彷彿覺得父親需要他的保護。教授一邊敬禮一邊往後退,向地方官作了最後一次問候,昂著頭走了。他像一個夜遊神似的熟練地越過快車道,到了對面的人行道上,又轉過身來,揮了揮手,然後拐進了一個小巷。而後,他又走了出來,大聲喊道:「請等一等!」喊聲劃破了寂靜的街道。
他敏捷地跳過快車道,神態自若地來到旅館前面,看上去似是初來乍到,完全不像是幾分鐘前才跟他們告別離去的樣子。他好像是才見到年輕時的好友似的對特羅塔父子倆抱怨道:「這樣的重逢多麼令人心酸啊!你還記得當年我們並肩坐在第三排凳子上的情景嗎?你的希臘語很差,你總是要抄我的作業。假若你是誠實的,那你就當著你兒子面說吧!我不是都給你抄了嗎?」他轉身對卡爾·約瑟夫說:「令尊大人當年是個很好的小夥子,可他是個膽小鬼,他直到很晚才去妓院找妓女玩,是我一直給他打氣,他才敢去的。坦白呀,特羅塔!說實話呀,是我帶你去的吧!」
地方官只是笑笑,不開口。畫家莫澤擺出一副要發表長篇大論的架勢。他把皮包往人行道上一放,摘下帽子,向前伸出一隻腳,嘮叨起來:「我第一次見你家老爺子是在暑假,你可記得……」
他突然停了下來,兩隻手連忙去摸口袋,前額上沁出大顆、大顆的汗珠。
「我的錢包不見了!」他一邊喊一邊抖,身子也晃了起來,「我的錢丟了!」
這時,門房先生從旅館大門裡走出來。他揮了揮鑲著金邊的便帽,向地方官和少尉請安,臉上露出不快的神情。他怒視著畫家似乎是要制止他的大喊大叫,制止他在旅館前面侮辱客人。地方官把手伸進胸前口袋,畫家默不作聲。
「你能幫我一個忙嗎?」父親問兒子。
少尉說:「我陪教授走走。再見,爸爸!」
地方官摘下綢帽,走進旅館。少尉遞給莫澤教授一張鈔票,便跟著父親走了。畫家莫澤提起皮包,邁著蹣跚的步子離去了。
夜幕早已籠罩著大街小巷,旅館大廳也是黑漆漆的。地方官坐在一張皮革座椅上,手裡拿著房間鑰匙,身旁放著大禮帽和手杖,黑乎乎的一堆。兒子畢恭畢敬地站在他前面,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像是要報告莫澤的事情已經解決。大廳裡的燈還沒有點亮,從寂靜的黑暗中傳來老人的聲音:「我們明天坐下午兩點十五分的火車回去。」
「是,爸爸!」
「我在聽音樂時,突然想起你還得去拜訪軍樂隊長內希瓦爾,當然還得先去探望一下斯拉曼衛隊長。你在維也納還有什麼事要辦嗎?」
「要派人去取褲子和鼻菸盒。」
「還有呢?」
「沒有了,爸爸!」
「明天上午你還得去拜訪你舅舅,看來你把這事兒忘了。你多久去他那裡一次?」
「一年兩次,爸爸!」
「好吧!代我向他問好!順便跟他說一聲抱歉!他現在什麼樣子了,我可憐的斯特蘭斯基啊?」
「我上次見他時,他看起來很好。」
地方官抓起他的銀手杖,伸出手撐著銀彎柄,這通常是他站立的姿勢,而現在因為提到了斯特蘭斯基的名字,即使坐著也要撐著手杖。
「我還是十九年前見過他,那時他還是個少尉,迷戀上了科佩爾曼小姐,真是無可救藥!他偏偏愛上一個姓科佩爾曼的,簡直荒唐至極。」他把科佩爾曼這幾個字說得特別響亮。
「他們當然攢不夠結婚的錢,你母親說服我拿出了一半的費用。」
「他離開部隊了嗎?」
「是的,他離開了部隊,去了北方鐵路局。他現在是什麼職務?我想是個鐵路官員吧,是嗎?」
「是的,爸爸!」
「那我猜對了。他沒有讓兒子當藥劑師吧?」
「是的,爸爸,亞歷山大還在讀高中。」
「我還聽說他腿有點兒跛,對嗎?」
「他有一條腿短一些。」
「哦,就是嘛!」老人滿意地結束了父子倆的這段對話,彷彿早在十九年前就已經預見到亞歷山大會跛腿。
他站起身,大廳裡所有的燈一下子全亮了,顯出他臉上蒼白的神色。
「我去取些錢!」他說著就向樓梯走出去。
「我去取,爸爸!」卡爾·約瑟夫說。
「謝謝!」地方官說。
吃糕點時,地方官說:「我建議你到巴卡斯大廳去看看!好像是最近發生的事,你在那裡也許會碰到斯梅卡爾。」
第二天上午從十一點到十二點,卡爾·約瑟夫去舅舅斯特蘭斯基家拜訪。舅舅還在鐵路局辦公室沒有下班,他的妻子——孃家姓科佩爾曼——請卡爾·約瑟夫代她向地方官問好。
卡爾·約瑟夫經過環形大道慢慢地走回旅館。他拐進圖赫勞本大街,叫人把褲子送到旅館去,又去取了鼻菸盒,鼻菸盒冰冰涼涼的,放在薄薄的上衣口袋裡,連皮膚都是涼颼颼的。他想到要去衛隊長家弔唁的事,決定無論如何也不要進屋。真誠的哀悼,斯拉曼先生!他準備這樣說,而且就站在屋前的平臺上說。在那裡可以聽見在蔚藍天空下飛翔的雲雀的歡歌聲,可以聽見蟋蟀的鳴叫聲,可以嗅到乾草的氣味,可以嗅到憲兵衛隊指揮部小花園裡合歡樹花蕾的芳香。可斯拉曼太太去世了。那個洗禮證上名叫凱蒂·凱塔琳娜·路易絲的人,已經永遠離開了人世。
他們乘火車回家。地方官放下公文包,把頭靠在車廂窗戶邊上那塊紅絲絨軟墊之間,閉目養神。
卡爾·約瑟夫第一次看到地方官仰著頭,刮鬚時撲過粉的下顎上有細小的凹紋,連鬢鬍子有條不紊地叉開來,像兩片寬寬的、小小的黑翅,已經冒出了一些銀絲,連同兩鬢上的白髮,證明歲月不饒人。有朝一日他也會死去!卡爾·約瑟夫這樣想,他會死去,會被埋葬,而我將活著。
整個車廂裡只有他們兩個人。父親的面容在淺睡中顯得那麼平靜,埋在紅色軟墊中的頭在輕輕地晃動,黑連鬢鬍子下方蒼白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細長的線。豎領整潔的折角之間,光禿禿的喉結微微隆起在消瘦的脖子上。在緊閉的眼瞼之上,細密的皺紋在不停地輕輕收縮,紫紅色的闊領帶很有節奏地一起一伏,兩隻手在睡眠中交叉著越過胸前,塞進腋窩裡。父親安詳地睡著了!他那嚴厲的神情也安詳地睡著了,就睡在鼻子和前額之間那安靜而垂直的皺褶裡,如同風暴隱藏在群山之間的溝壑中。對這些皺皺褶褶,卡爾·約瑟夫感到熟悉而親切。書房裡那幅肖像畫對祖父的面容上的這些皺褶進行了刻意的修飾,這是特羅塔家族憤怒的標誌,是索爾費裡諾英雄的區域性特徵。
父親睜開了眼:「還有多長時間?」
「兩個小時,爸爸!」
下起雨來了。今天是星期三,他定於星期四下午去斯拉曼家弔唁。
星期四上午還在下雨。
午餐過後一刻鐘,他們還是坐在書房裡喝咖啡。
卡爾·約瑟夫說:「我要到斯拉曼家去了,爸爸!」
「可惜只剩下他孤獨一個人了!」地方官回答說,「你最好四點鐘去看他。」
此刻,他們聽見教堂的鐘敲了兩下,地方官舉起食指,指著窗外鐘響的方向。
卡爾·約瑟夫一臉緋紅。他覺得他的父親、雨、鍾、人、時光以及大自然本身全都阻擋在他去斯拉曼家的路上。
過去斯拉曼太太還活著的那些下午時光裡,他也像現在這樣焦躁不安地傾聽著教堂的敲鐘聲。不過,那是為了避免在她家碰到衛隊長。那些個下午好像被埋葬了幾十年,是死神埋葬了它們,讓它們失去了生機。死神就橫亙在往昔和今朝之間,把它全部永恆的黑暗塞進過去和現在之間。
然而,時鐘仍然敲響,而他們依然坐在書房喝咖啡,和那時完全一樣。
「下雨了,」父親說,彷彿他這時才發覺在下雨,「你要不要坐馬車去?」
「我喜歡在雨中步行,爸爸!」
他心中是想說,我希望路很長、很長。當她活著時,那時也許我應該坐馬車去。
房間裡很安靜,雨點啪啪地敲打著窗戶。地方官站了起來:「我得到那邊去!」他指的是到機關去。
「等會兒見吧!」他輕輕地關上門。
卡爾·約瑟夫覺得父親似乎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才離開。
一刻鐘過去了,半個小時過去了,現在是兩點半,還有一個半小時。他走到過道里,取了大衣,按規定把背後的折縫整理了很久,再沿著口袋的細縫把劍柄拉了拉,最後對著鏡子機械地戴上軍帽,出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