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往上奔注的樣子。心裡怕得非常,羞得非常,也喜歡得非常。然而若有人問他,他無論如何,總不肯承認說,這時候他是喜歡的。
他屏住了氣息,尖著了兩耳聽了一會,覺得門外並無動靜,又故意咳嗽了一聲,門外亦無聲響。他正在那裡疑惑的時候,忽聽見她的聲音,在樓下同她的父親在那裡說話。他手裡捏了一把冷汗。拼命想聽出她的話來。然而無論如何總聽不清楚。停了一會,她的父親高聲的笑了起來,他把被矇頭的一罩,咬緊了牙齒說:
「她告訴了他了!她告訴了他了!」
這一天的晚上他一睡也不曾睡著。第二天的早晨,天亮的時候,他就提心吊膽的走下樓來。洗了手面,刷了牙,趁主人和他的女兒還沒有起來之先,他就同逃也似的出了那個旅館,跑到外面來。
官道上的沙塵,染了朝露,還未曾幹著。太陽已經起來了。
他不問皂白,一直的往東走去。遠遠有一個農夫,拖了一車野菜慢慢的走來。那農夫同他擦過的時候,忽然對他說:
「你早啊!」
他倒驚了一跳,那清瘦的臉上,又起了一層紅潮,胸前又亂跳起來,他心裡想:
「難道這農夫也知道了麼?」
無頭無腦的跑了好久,他迴轉頭來看看他的學校,已經遠得很了。太陽也升高了。他摸摸表看,那銀餅大的表,也不在身邊。從太陽的角度看起來,大約已經是九點鐘前後的樣子。他雖然覺得飢餓得很,然而無論如何,總不願意再回到那旅館裡去,同主人和他的女兒相見。想去買些零食充一充飢,然而他摸摸自家的袋看,袋裡只剩了一角二分錢在那裡。他到一家鄉下的雜貨店內,盡那一角二分錢,買了些零碎的食物,想去尋一處無人看見的地方去吃去。走到了一處兩路交叉的十字路口,他朝南一望,只見與他的去路橫交的那一條自北趨南的路上,行人稀少得很。那一條路是向南的斜低下去的,兩面更有高壁在那裡,他知道這路是從一條小山中開闢出來的。他剛才走來的那條大道,便是這山的嶺脊,十字路當作了中心,與嶺脊上的那條大道相交的橫路,是兩邊低斜下去的。在十字路口遲疑了一會,他就取了那一條向南斜下的路走去。走盡了兩面的高壁,他的去路就穿入大平原去,直通到彼岸的市內。平原的彼岸有一簇深林,劃在碧空的心裡,他心裡想:
「這大約就是a神宮了。」
他走盡了兩面的高壁,向左手斜面上一望,見沿高壁的那山面上有一道女牆,圍住著幾間茅舍,茅舍的門上懸著了「香雪海」三字的一方匾額。他離開了正路,走上幾步,到那女牆的門前,順手的向門一推,那兩扇柴門竟自開了。他就隨隨便便的踏了進去:門內有一條曲徑,自門口通過了斜面,直達到山上去的。曲徑的兩旁,有許多老蒼的梅樹種在那裡,他知道這就是梅林了。順了那一條曲徑,往北的從斜面上走到山頂的時候,一片同圖畫似的平地,展開在他的眼前,這園自從山腳上起,跨有朝南的半山斜面,同頂上的一塊平地,佈置得非常幽雅。
山頂平地的西面是千仞的絕壁,與隔岸的絕壁相對峙,兩壁的中間,便是他剛走過的那一條自北趨南的通路。背臨著了那絕壁,有一間樓屋,幾間平屋造在那裡。因為這幾間屋,門窗閉在那裡,他所以知道這定是為梅花開日,賣酒食用的。樓屋的前面,有一塊草地,草地中間,有幾方白石,圍成了一個花圈,圈子裡,臥著一枝老梅。那草地的南盡頭,山頂的平地正要向南斜下去的地方,有一塊石碑立在那裡,系記這梅林的歷史的。他在碑前的草地上坐下之後,就把買來的零食拿出來吃了。
吃了之後,他兀兀的在草地上坐了一會。四面並無人聲,遠遠的樹枝上,時有一聲兩聲的鳥鳴聲飛來。他仰起頭來看看澄清的碧空,同那皎潔的日輪,覺得四面的樹枝房屋,小草飛禽,都一樣的在和平的太陽光裡,受大自然的化育。他那昨天晚上的犯罪的記憶,正同遠海的帆影一般,不知消失到哪裡去了。這梅林的平地上和斜面上,又來又去的曲徑很多。他站起來走來走去的走了一會,方曉得斜面上梅樹的中間,更有一間平屋造在那裡。從這一間房屋往東的走去幾步,有眼古井,埋在松葉堆中。他搖搖井上的唧筒看;呷呷的響了幾聲,卻抽不起水來。他心裡想:
「這園大約只有梅花開的時候,開放一下,平時總沒有人住的。」
想到這裡,他又自言自語的說:
「既然空在這裡,我何妨去問園主人去借住借住。」
想定了主意,他就跑下山來,打算去尋園主人去。他將走到門口的時候,卻好遇見一個五十來歲的農夫走進園來。他對那農夫道歉之後,就問他說:
「這園是誰的,你可知道麼?」
「這園是我經管的。」
「你住在什麼地方的?」
「我住在路的那面的。」
一邊這樣的說,一邊那農民指著通路西邊的一間小屋給他看。他向西一看,果然在西邊的高壁盡頭的地方,有一間小屋在那裡。他點了點頭,又問說:
「你可以把園內的那間樓屋租給我住住麼?」
「可是可以的,你只一個人麼?」
「我只一個人。」
「那你可不必搬來的。」
「這是什麼緣故呢?」
「你們學校裡的學生,已經有幾次搬來過了,大約都因為冷靜不過,住不上十天,就搬走的。」
「我可同別人不同,你但能租給我,我是不怕冷靜的。」
「這樣豈有不租的道理,你想什麼時候搬來?」
「就是今天午後罷。」
「可以的,可以的。」
「請你就替我掃一掃乾淨,免得搬來之後著忙。」
「可以可以。再會!」
「再會!」
六
搬進了山上梅園之後,他的憂鬱症(hypochondria)又變起形狀來了。
他同他的北京的長兄,為了一些兒細事,竟生起齟齬來。他發了一封長長的信,寄到北京,同他的長兄絕了交。
那一封信發出之後,他呆呆的在樓前草地上想了許多時候。他自家想想看,他便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了。其實這一次的決裂,是發始於他的。同室操戈,事更甚於他姓之相爭,自此之後,他恨他的長兄竟同蛇蠍一樣。他被他人欺侮的時候,每把他長兄拿出來作比:
「自家的弟兄,尚且如此,何況他人呢!」
他每達到這一個結論的時候,必盡把他長兄待他苛刻的事情,細細回想出來。把各種過去的事蹟,列舉出來之後,就把他長兄判決是一個惡人,他自家是一個善人。他又把自家的好處列舉出來,把他所受的苦處,誇大的細數起來。他證明得自家是一個世界上最苦的人的時候,他的眼淚就同瀑布似的流下來。他在那裡哭的時候,空中好像有一種柔和的聲音對他說:
「啊嚇,哭的是你麼?那真是冤屈了你了。像你這樣的善人,受世人的那樣的虐待,這可真是冤屈了你了。罷了罷了,這也是天命,你別再哭了,怕傷害了你的身體!」
他心裡一聽到這一種聲音,就舒暢起來。他覺得悲苦的中間,也有無窮的甘味在那裡。
他因為想復他長兄的仇,所以就把所學的醫科丟棄了,改入文科裡去。他的意思,以為醫科是他長兄要他改的,仍舊改回文科,就是對他長兄宣戰的一種明示。並且他由醫科改入文科,在高等學校須遲卒業一年。他心裡想,遲卒業一年,就是早死一歲,他若因此遲了一年,就到死可以對他長兄含一種敵意。因為他恐怕一二年之後,他們兄弟兩人的感情,仍舊和好起來;所以這一次的轉科,便是幫他永久敵視他長兄的一個手段。
氣候漸漸兒的寒冷起來,他搬上山來之後,已經有一個月了。
幾日來天氣陰鬱,灰色的層雲,天天掛在空中。寒冷的北風吹來的時候,梅林的樹葉,已將凋落起來。
初搬來的時候,他賣了些舊書,買了許多炊飯的器具,自家燒了一個月飯,因為天冷了,他也懶得燒了。他每天的伙食,就一切包給了山腳下的園丁家包辦,他近來只同退院的閒僧一樣,除了怨人罵己之外,更沒有別的事了。
有一天早晨,他侵早的起來。把朝東的窗門開了之後,他看見前面的地平線上有幾縷紅雲,在那裡浮蕩。東天半形,反照出一種銀紅的灰色。因為昨天下了一天微雨,所以他看了這清新的旭日,比平日更添了幾分歡喜。他走到山的斜面上,從那古井裡汲了水,洗了手面之後,覺得滿身的氣力,一霎時回覆轉來的樣子。他便跑上樓去,拿了一本黃仲則的詩集下來,一邊高聲朗讀,一邊盡在那梅林的曲徑裡,跑來跑去的跑圈子。不多一會,太陽起來了。
從他住的山頂向南方看去,眼下看得出一大平原。平原裡的稻田,都尚未收割起。金黃的谷色,以紺碧的天空作了背景,反映著一天太陽的晨光,那風景正同看密來(millet)的田園清畫一般。
他覺得自家好像已經變了幾千年前的原始基督教徒的樣子,對了這自然的默示,他不覺笑起自家的氣量狹小起來。
「饒赦了!饒赦了!你們世人得罪於我的地方,我都饒赦了你們罷!來,你們來,都來同我講和罷!」
手裡拿著了那一本詩集,眼裡浮著了兩泓清淚,正對了那平原的秋色,呆呆的立在那裡想這些事情的時候,他忽聽見他的近邊,有兩人在那裡低聲的說:
「今晚上你一定要來的哩!」
這分明是男子的聲音。
「我是非常想來的,但是恐怕……」
他聽了這嬌滴滴的女子的聲音之後,好像是被電氣貫穿了的樣子,覺得自家的血液迴圈都停止了。原來他的身邊有一叢長大的葦草生在那裡,他立在葦草的右面,那一對男女,大約是在葦草的左面,所以他們兩個還不曉得隔著葦草,有人站在那裡。那男人又說:
「你心真好,請你今晚來罷,我們到如今還沒在被窩裡×。」
「……」
他忽然聽見兩人的嘴唇,灼灼的好像在那裡吮吸的樣子。他正同偷了食的野狗一樣,就提心吊膽的把身子屈倒去聽了。
「你去死罷,你去死罷,你怎麼會下流到這樣的地步。」他心裡雖然如此的在那裡痛罵自己,然而他那一雙尖著的耳朵,卻一言半語也不願意遺漏,用了全副精神在那裡聽著。
地上的落葉窸窣窸窣的響了一下。
解衣帶的聲音。
男人嘶嘶的吐了幾口氣。
舌尖吮吸的聲音。
女人半輕半重,斷斷續續的說:
「你!……你!……你快……你快××罷。……別……別……別被人……被人看見了。」
他的面色,一霎時的變了灰色了。他的眼睛同火也似的紅了起來。他的上顎骨同下顎骨呷呷的發起顫來。他再也站不住了。他想跑開去,但是他的兩隻腳,總不聽他的話。他苦悶了一場,聽聽兩人出去了之後,就同落水的貓狗一樣,回到樓上房裡去,拿出被窩來睡了。
七
他飯也不吃,一直在被窩裡睡到午後四點鐘的時候才起來。那時候夕陽灑滿了遠近。平原的彼岸的樹林裡,有一帶蒼煙,悠悠揚揚的籠罩在那裡。他踉踉蹌蹌的走下了山,上了那一條自北趨南的大道,穿過了那平原,無頭無緒的盡是向南的走去。走盡了平原。他已經到了a神宮前的電車停留處了。那時候卻好從南面有一乘電車到來,他不知不覺就乘了上去,既不知道他究竟為什麼要乘電車,也不知道這電車是往什麼地方去的。
走了十五六分鐘,電車停了,運車的教他換車,他就換了一乘車。走了二三十分鐘,電車又停了,他聽見說是終點了,他就走了下來。他的面前就是築港了。
前面一片汪洋的大海,橫在午後的太陽光裡,在那裡微笑。超海而南有一發青山,隱隱的浮在透明的空氣裡。西邊是一脈長堤,直馳到海灣的心裡去。堤外有一處燈臺,同巨人似的,立在那裡。幾艘空船和幾隻舢板,輕輕的在繫著的地方浮蕩。海中近岸的地方,有許多浮標,飽受了斜陽,紅紅的浮在那裡。遠處風來,帶著幾句單調的話聲,既聽不清楚是什麼話,也不知道是從那裡來的。
他在岸邊上走來走去走了一會,忽聽見那一邊傳過了一陣擊磬的聲來。他跑過去一看,原來是為喚渡船而發的。他立了一會,看有一隻小火輪從對岸過來了。跟著了一個四五十歲的工人,他也進了那隻小火輪去坐下了。
渡到東岸之後,上前走了幾步,他看見靠岸有一家大莊子在那裡。大門開得很大,庭內的假山花草,佈置得楚楚可愛。他不問是非,就踱了進去。走不上幾步,他忽聽得前面家中有女人的嬌聲叫他說:
「請進來嚇!」
他不覺驚了一頭,就呆呆的站住了。他心裡想:
「這大約就是賣酒食的人家,但是我聽見說,這樣的地方,總有妓女在那裡的。」
一想到這裡,他的精神就抖擻起來,好像是一桶冷水澆上身來的樣子。他的面色立時變了。要想進去又不能進去,要想出來又不得出來;可憐他那同兔兒似的小膽,同猿猴似的淫心,竟把他陷到一個大大的難境裡去了。
「進來嚇!請進來嚇!」
裡面又嬌滴滴的叫了起來,帶著笑聲。
「可惡東西,你們竟敢欺我膽小麼?」
這樣的怒了一下,他的面色更同火也似的燒了起來。咬緊了牙齒,把腳在地上輕輕的蹬了一蹬,他就捏了兩個拳頭,向前進去,好像是對了那幾個年輕的侍女宣戰的樣子。但是他那青一陣紅一陣的面色,和他的面上,微微兒在那裡震動的筋肉,他總隱藏不過。
他走到那幾個侍女的面前的時候,幾乎要同小孩似的哭出來了。
「請上來!」
「請上來!」
他硬了頭皮,跟了一個十七八歲的侍女走上樓去,那時候他的精神已經有些鎮靜下來了。走了幾步,經過一條暗暗的夾道的時候,一陣惱人的粉花香氣,同日本女人特有的一種肉的香味,和頭髮上的香油氣息合作了一處,哼的撲上他的鼻孔裡來。他立刻覺得頭暈起來,眼睛裡看見了幾顆火星,向後邊跌也似的退了一步。他再定睛一看,只見他的前面黑暗暗的中間,有一長圓形的女人的粉面,堆著了微笑,在那裡問他說:
「你!你還是上靠海的地方去呢?還是怎樣?」
他覺得女人口裡吐出來的氣息,也熱乎乎的哼上他的面來。他不知不覺把這氣息深深的吸了一口。他的意識,感覺到他這行為的時候,他的面色,又立刻紅了起來。他不得已只能含含糊糊的答應她說:
「上靠海的房間裡去。」
進了一間靠海的小房間,那侍女便問他要什麼菜。他就回答說:
「隨便拿幾樣來罷。」
「酒要不要?」
「要的。」
那侍女出去之後,他就站起來推開了紙窗,從外邊放了一陣空氣進來。因為房裡的空氣,沉濁得很,他剛才在夾道中聞過的那一陣女人的香味,還剩在那裡,他實在是被這一陣氣味壓迫不過了。
一灣大海,靜靜的浮在他的面前。外邊好像是起了微風的樣子,一片一片的海浪,受了陽光的返照,同金魚的魚鱗似的,在那裡微動。他立在窗前看了一會,低聲的吟了一句詩出來:
「夕陽紅上海邊樓。」
他向西一望,見太陽離西南的地平線只有一丈多高了。呆呆的看了一會,他的心思怎麼也離不開剛才的那個侍女。她的口裡的頭上的面上的和身體上的那一種香味,怎麼也不容他的心思去想別的東西。他才知道他想吟詩的心是假的,想女人的肉體的心是真的了。
停了一會,那侍女把酒菜搬了進來,跪坐在他的面前,親親熱熱的替他上酒。他心裡想仔仔細細的看她一看,把他的心裡的苦悶都告訴了她,然而他的眼睛怎麼也不敢平視她一眼,他的舌根,怎麼也不能搖動一搖動。他不過同啞子一樣,偷看著她那擱在膝上的一雙纖嫩的白手,同衣縫裡露出來的一條粉紅的圍裙角。
原來日本的婦人都不穿褲子,身上貼肉只圍著一條短短的圍裙。外邊就是一件長袖的衣服,衣服上也沒有鈕釦,腰裡只縛著一條一尺多寬的帶子,後面結著一個方結。她們走路的時候,前面的衣服每一步一步的掀開來,所以紅色的圍裙,同肥白的腿肉,每能偷看。這是日本女子特別的美處,他在路上遇見的女子的時候,注意的就是這些地方。他切齒的痛罵自己,畜生!狗賊!卑怯的人!也便是這個時候。
他看了那侍女的圍裙角,心頭便亂跳起來。愈想同她說話,他覺得愈講不出話來。大約那侍女是看得不耐煩起來了,便輕輕的問他說:
「你府上是什麼地方?」
一聽了這一句話,他那清瘦蒼白的面上,又起了一層紅色;含含糊糊的回答了一聲,他吶吶的總說不出話來。可憐他又站在斷頭臺上了。
原來日本人輕視中國人,同我們輕視豬狗一樣。日本人都叫中國人作「支那人」,這「支那人」三字,在日本,比我們罵人的「賤賊」還更難聽,如今在一個如花的少女前頭,他不得不自認說:「我是支那人」了。
「中國呀中國,你怎麼不強大起來!」
他全身發起痙來,他的眼淚又快滾下來了。
那侍女看他發顫發得厲害,就想讓他一個人在那裡喝酒,好教他把精神安定安定,所以對他說:
「酒就快沒有了,我再去拿一瓶來罷。」
停了一會,他聽得那侍女的腳步聲又走上樓來。他以為她是上他這裡來的,所以就把衣服整了一整,姿勢改了一改。但是他被她欺了。她原來是領了兩三個另外的客人,上間壁的那一間房間裡去的。那兩三個客人都在那裡對那侍女取笑,那侍女也嬌滴滴的說:
「別胡鬧了,間壁還有客人在那裡。」
他聽了就立刻發起怒來。他心裡罵他們說:
「狗才!俗物!你們都敢來欺侮我麼?復仇復仇,我總要復你們的仇。世間那裡有真心的女子!那侍女的負心東西,你竟敢把我丟了麼?罷了罷了,我再也不愛女人了,我再也不愛女人了。我就愛我的祖國,我就把我的祖國當作了情人罷。」
他馬上就想跑回去發憤用功。但是他的心裡,卻很羨慕那間壁的幾個俗物。他的心裡,還有一處地方在那裡盼望那個侍女再回到他這裡來。
他按住了怒,默默的喝乾了幾杯酒,覺得身上熱起來。開啟了窗門,他看看太陽就快要下山去了。又連飲了幾杯,他覺得他面前的海景都朦朧起來。西面堤外的那燈臺的黑影,長大了許多。一層茫茫的薄霧,把海天融混作了一處。在這一層混沌不明的薄紗影裡,西方那將落不落的太陽,好像在那裡惜別的樣子。他看了一會,不知道是什麼緣故,只覺得好笑。呵呵的笑了一回,他用手擦擦自家那火熱的雙頰,便自言自語的說:
「醉了醉了!」
那侍女果然進來了。見他紅了臉,立在視窗在那裡痴笑,便問他說:
「窗開了這樣大,你不冷的麼?」
「不冷不冷,這樣好的落照,誰捨得不看呢?」
「你真是一個詩人呀!酒拿來了。」
「詩人!我本來是一個詩人。你去把紙筆拿了來,我馬上寫一首詩給你看看。」
那侍女出去了之後,他自家覺得奇怪起來。他心裡想:
「我怎麼會變了這樣大膽的?」
痛飲了幾杯新拿來的熱酒,他更覺得快活起來,又禁不得呵呵的笑了一陣。他聽見間壁房間裡的那幾個俗物,高聲的唱起日本歌來,他也放大了嗓子唱著說:
醉拍闌干酒意寒,江湖牢落又冬殘。劇憐鸚鵡中州骨,未拜長沙太傅官。一飯千金圖報易,五噫幾輩出關難。茫茫煙水回頭望,也為神州淚暗彈。
高聲的唸了幾遍,他就在席上醉倒了。
八
一醉醒來,他看看自家睡在一條紅綢的被裡,被上有一種奇怪的香氣。這一間房間也不很大,但已不是白天的那一間房間了。
房中掛著一張十燭光的電燈,枕頭邊上擺著了一壺茶,兩隻杯子。他倒了二三杯茶,喝了之後,就踉踉蹌蹌的走到房外去。他開了門,卻好白天的那侍女也跑過來了。她問他說:
「你!你醒了麼?」
他點了一點頭,笑微微的回答說:
「醒了。廁所是在什麼地方的?」
「我領你去罷。」
他就跟了她去。他走過日間的那道夾道的時候,電燈點得明亮得很。遠近有許多歌唱的聲音,三絃的聲音,大笑的聲音,傳到他的耳朵裡來。白天的情節,他都想了出來。一想到酒醉之後,他對那侍女說的那些話的時候,他覺得面上又發起燒來。
從廁所回到房裡之後,他問那侍女說:
「這被是你的麼?」
侍女笑著說:
「是的。」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大約是八點四五十分的樣子。」
「你去開了賬來罷!」
「是。」
他付清了賬,又拿了一張紙幣給那侍女,他的手不覺微顫起來。
那侍女說:
「我是不要的。」
他知道她是嫌少了。他的面色又漲紅,袋裡摸來摸去,只有一張紙幣了,他就拿了出來給她說:
「你別嫌少了,請你收了罷。」
他的手顫動得更加厲害,他的話聲也顫動起來了。那侍女對他看了一眼,就低聲的說:
「謝謝!」
他一直的跑下了樓,套上了皮鞋,就走到外面來。
外面冷得非常,這一天大約是舊曆的初八九的樣子。半輪寒月,高掛在天空的左半邊。淡青的圓形天蓋裡,也有幾點疏星,散在那裡。
他在海邊上走了一回,看看遠岸的漁燈,同鬼火似的在那裡招引他。細浪中間,映著了銀色的月光,好像是山鬼的眼波,在那裡開閉的樣子。不知是什麼道理,他忽想跳入海里去死了。
他摸摸身邊看,乘電車的錢也沒有了。想想白天的事情看,他又不得不痛罵自己。
「我怎麼會走上那樣的地方去的,我已經變了一個最下等的人了。悔也無及,悔也無及。我就在這裡死了罷。我所求的愛情,大約是求不到了。沒有愛情的生涯,豈不同死灰一樣麼?唉,這乾燥的生涯,這乾燥的生涯。世上的人又都在那裡仇視我,欺侮我,連我自家的親弟兄,自家的手足,都在那裡擠我出去到這世界外去。我將何以為生,我又何必生存在這多苦的世界裡呢!」
想到這裡,他的眼淚就連連續續的滴下來。他那灰白的面色,竟同死人沒有分別了。他也不舉起手來揩揩眼淚,月光射到他的面上,兩條淚線,倒變了葉上的朝露一樣放起光來。他迴轉頭來,看看他自家的那又瘦又長的影子,不覺心痛起來。
「可憐你這清影,跟了我二十一年,如今這大海就是你的葬身地了。我的身子,雖然被人家欺辱,我可不該累你也瘦弱到這地位的。影子呀影子,你饒了我罷!」
他向西面一看,那燈臺的光,一霎變了紅一霎變了綠的,在那裡盡他的本職。那綠的光射到海面上的時候,海面就現出一條淡青的路來。再向西天一看,他只見西方青蒼蒼的天底下,有一顆明星,在那裡搖動。
「那一顆搖搖不定的明星的底下,就是我的故國。也就是我的生地。我在那一顆星的底下,也曾送過十八個秋冬。我的鄉土嚇,我如今再不能見你的面了。」
他一邊走著,一邊盡在那裡自傷自悼的想這些傷心的哀話。走了一會,再向那西方的明星看了一眼,他的眼淚便同驟雨似的落下來。他覺得四邊的景物,都模糊起來。把眼淚揩了一下,立住了腳,長嘆了一聲,他便斷斷續續的說:
「祖國呀祖國!我的死是你害我的!
「你快富起來,強起來罷!
「你還有許多兒女在那裡受苦呢!」
一九二一年五月九日改作
emerson的音譯,今譯作愛默生,美國著名思想家、文學家、詩人。
thorean的音譯,今譯作梭羅,美國作家、哲學家。
指燈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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