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節

新宋2:權柄 阿越 第2頁,共2頁

凍得滿臉青白的臉上,沾著一道道血跡,掩蓋著他原來的面目,但他的目光卻沒有絲毫的茫然與恐懼,身形依然如往昔般堅定,甚至整個人看起來還有一種近乎狂熱的信心!這個人在這群敗兵當中,便如同獅子立於群羊當中,再怎麼樣掩飾,也掩飾不了他的存在!

「耶亥!」嵬名榮不禁大聲叫了出來。

那身形只是稍一停滯,便好象完全沒聽到一般,繼續夾在敗兵當中,向城中走去。

「耶亥!」嵬名榮提高了自己的聲音。他心中疑心頓起,一種不祥的感覺掠過全身,下意識地厲聲喊道:「快關城門!拿下那人!」

這一瞬間,所有的人都呆了一下,嵬名榮的幾個親兵率先反應過去,順著嵬名榮所指的方向,向著耶亥撲了過去。守在城門口的數十名士兵,在怔了一下後,也端著長槍,圍了上來。

耶亥萬萬沒有料到苦心策劃的計劃,破綻竟然會出在自己身上。他一咬牙,拔出身後的鐵鐧,大聲吼道:「孩兒們給老子拼了!殺掉奸臣,救出大王!」說罷和身迎向朝他撲來的幾個親兵,一鐧格開一把明晃晃的大刀,順勢一鐧,打在一個親兵的心窩上,那親兵格登一下,眼見便活不成了。

便在同時,那些在嵬名榮眼裡看起來茫然無主,萎靡不振的殘兵敗將們,忽然間彷彿都如換了一個人一般,齊齊拔出兵器,向著身邊的興慶府駐軍砍殺起來。這些「敗兵」本來都是禹藏花麻與耶寅精挑細選計程車卒,冒雪行軍而來,在冰天雪地裡凍了半天,扮演失魂落魄的殘兵敗卒,三分演戲七分真實,加上嵬名榮哀於亡國之憂,心裡先入為主,竟生生騙過了素來精明的嵬名榮。此時暴起發難,人人都知道這是勝則封侯,敗則滅族的勾當,竟是無不奮勇。而城門守軍哪裡料得到殘兵敗卒忽然變成了亡命之徒,竟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頃刻之間,已經被誅戮殆盡,只剩下嵬名榮被十幾個親兵死死護住,被扮成敗兵的耶寅率著近百夏軍圍在城門的一角。

「老將軍,大勢已去,何必做困獸之鬥?」

嵬名榮眼見著城外的「敗兵」們如潮水般向著城中湧了進來,耶亥已領著數以百計計程車兵向城牆上衝去,而城頭的梁乙逋顯然還沒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已知道這回真真是大勢已去。

「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嵬名榮喃喃說道,對著耶寅問道:「你又是何人?」他知道葉悖麻的長子,卻不認識他的次子。

「晚輩耶寅,冑甲在身,不能行禮,還望將軍見諒。」耶寅並不想殺嵬名榮。

嵬名榮震驚地望著耶寅,「耶寅?你是葉悖麻的兒子?」

「正是,先父與老將軍同殿為臣,常稱老將軍之能。國家不幸,人材凋零,願老將軍莫為無益之事。」

嵬名榮默然良久,忽盯著耶寅,沉聲道:「老夫只想知道一件事,禹藏花麻降宋了麼?」

「降宋?」耶寅啞然失笑,正色道:「我等此來,正為誅梁氏,清君側!」

嵬名榮注視耶寅許久,看他不似說謊,不覺鬆了一口氣,他再無所掛,竟笑了起來,淡淡說道:「老夫已無面目見陛下,願君輩好自為之,輔佐陛下,有朝一日,或能中興大夏!」說罷,未待眾人反應過來,橫劍劃過自己的頸部,便見一道鮮血噴出,已是不活。

那些親兵見嵬名榮自刎而死,盡皆跪倒在嵬名榮身旁,撫屍放聲大哭。耶寅正待勸慰,便見刀光閃過,那十餘親兵,竟已全部揮刀自殺,死在嵬名榮屍身之旁。

與此同時。城頭。

城頭已經燃起烽火,城外已隱隱可以看見禹藏花麻的帥旗,梁乙逋此時終於已經意識到這是又一場有預謀的兵變。那些「敗兵」們高喊著「誅梁氏,清君側」的口號,如同狼群一般衝上城頭,許多守城計程車兵根本不願意為梁氏賣命,要麼棄刀投降,要麼反戈一擊,反加入兵變的隊伍當中。梁乙逋只能依靠著自己的親兵與一些親信的部隊,裹脅著秉常,向城下且戰且退。

他一面後退,一面望著對面手執鐵鐧,緩緩逼近的耶亥,只覺得雙腿發軟。耶亥的勇猛的確讓人膽寒,梁府最鋒銳的爪牙寧葛,在不過二十回合之內,便已被耶亥打得腦漿迸裂,這滿城之中,又有何人是他之敵手?

若非忌憚秉常在梁乙逋的手中,此時梁乙逋只怕早已命喪黃泉。

禹藏花麻們再怎麼樣神機妙算,也料不到這場兵變竟然會是這樣發生的。大夏國此時最重要的人物,除了梁太后與梁乙埋,竟然都集中在興慶府的城牆上。這種運氣,還真讓人分不清究竟是好運還是厄運。

忠於梁乙逋的兩三百人護衛著他們的主子,緩緩向城下退去。耶亥率著部下步步緊逼,卻也不敢過份逼近。興慶府的城頭上,除了盔甲磨擦碰撞的聲音之外,便只聽到沉重的腳步聲。

自興慶府的城牆上到城腳,那短短的距離,竟似比橫跨賀蘭山還要困難。當梁乙逋被部下保護著退到城下,終於跨上自己的坐騎之時,他不自覺得吁了一口氣,這才感覺渾身都被冷汗浸透。

便在這一刻,只聽到有人斷喝一聲:「梁乙逋!」梁乙逋下意識地循聲望去,便見一枝羽箭挾著寒風疾馳而至,他愣得一下,身子一晃,便摔下馬去。

「兀卒!」「兀卒!」響徹雲霄的呼喊聲在興慶府中響起,兵變計程車兵們如同不可遏制的洪水一般,向著那些還在望著梁乙逋的屍體發呆的梁府親兵衝去,瞬間便將他們完全淹沒。

耶寅平靜地收起弓箭,遠遠地朝著秉常跪拜下去,「兀卒,我們贏了!」

日央時分。雪停。國相府。

在圍攻國相府差不多兩個時辰之久後,耶亥終於率領兵變計程車兵們殺進了府中。

「兀卒有令,凡梁府之人,格殺毋論!」耶亥紅著雙眼頒下這道血淋淋的詔令後,士兵們隨即一鬨而散,爭先恐後的去鬨搶梁府的財物,這是他們應得的犒賞。耶亥不去理會那些士卒,提著雙鐧,率著自己的親兵們徑直向中廳闖去。

便在他踏入梁府中門的那一剎那,梁府的後花園,沖天的火光,映得雪後的天空慘紅慘紅的。

耶亥心中一驚,拋開身後的親兵,快步向著起火的方向奔去。在他踏進後花園的那一瞬間,一種輕蔑、譏諷的情緒頃刻間化成一絲冷笑。他將雙鐧插入身後,大步向著站在火堆邊上的人走去。

打算縱火自焚的梁乙埋,此刻正癱成一團淤泥般,跪在火邊,發了瘋似的狂笑。再也沒有人想到,這個曾經權傾一時、野心勃勃的西夏國相,竟然連自殺的勇氣都沒有。

幾乎與此同時。

西夏王宮。

到處都是橫七豎八的屍體,忠於梁太后的侍衛,幾乎全都被誅殺殆盡。

秉常在禹藏花麻、耶寅的簇擁下,大步走進那間陰沉沉的宮殿。這一刻,他才真正體驗到一種大權在握的感覺,一種可以任意主宰他人的生死禍福的快意。

但儘管如此,當他走梁太后所居的宮殿之時,依然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

「兀卒,你來了。」殿中梁太后的聲音,依然一如既往的從容。這讓秉常感覺到一陣不舒服。

「母后,我來了。」秉常用一種勝利者的語氣宣佈著,注視著從黑暗中走出來的梁太后。這個人,既是自己的親生母親,也是他的政敵。不共戴天的政敵!秉常並沒意識到,他的臉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扭曲得極度的猙獰。

梁太后只是淡淡地看著秉常,露出一絲含義不明的微笑。

「兀卒現在已經真正不愧為景宗皇帝之孫了!」梁太后笑道,她微笑著望著似乎感覺到有些驚愕的秉常,幾乎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彷彿她期待這一切已經很久了。但這微笑很快凝固成寒冷似的冷酷,「景宗皇帝是踏著他父親的屍體走向霸業的,現在輪到你了,兀卒!」

「行大事者,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可以六親不認,可以認賊作父!大夏國一定要掌握在一個比祁連山上的寒冰還要冷酷無情的君主手中。」

秉常那勝利者的錯覺在一瞬間便散於雲煙。望著面前的梁太后,秉常只覺得一陣茫然。在心裡醞釀了無數的罪狀,準備痛快淋漓的指責著她,讓她後悔,讓她害怕,讓她向著自己哀求!但到此時,秉常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到底是她贏了?還是我贏了?

一種被戲弄的感覺讓憤怒瞬間充斥著秉常的大腦,他的手不覺抓緊了腰間的佩劍。

「兀卒!」耶寅望著秉常,他感覺到一種危險的氣息。受到華夏文化影響的他,無論如何,都不願意自己的君主揹負著弒母的惡名。

但就在他出聲的同時,秉常拔出了佩劍,雪亮的劍光耀映著梁太后蒼白的臉,劍尖與她的咽喉,相距不到一寸。

但秉常的劍卻沒有遞出,他只是緊緊的咬著牙,用力捏住劍柄,劍尖筆直堅定的對著他的母親——他一生中最強大的敵人,他的臉色因為鐵青與僵硬顯得異常的猙獰,被這樣兇狠仇視的目光所震懾,耶寅不由自主的又叫了一聲:「兀卒!」但這一聲呼喚,在這空蕩蕩的殿中,幾乎輕微的讓人聽不見。

秉常如同燃燒般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依舊鎮定自若的母親:那蒼白的臉上,絲毫沒有驚惶,甚至還有淺淺的笑容,她的目光深遂而寧和,似乎有著包容一切的平靜,但正是這種平靜與包容,讓秉常感到更加的憤怒,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間覺得她此時的目光有些象母親了,「可是太晚了」,他憤恨的想,「景宗皇帝是踏著他父親的屍體走向霸業的,現在輪到你了……」那熟悉的聲音不停地在他耳邊迴盪,彷彿慈愛的叮嚀。難道她等待的也是這一刻麼?等待她唯一的兒子以這樣方式成就霸業,所以她沒有恐懼,沒有哀求,只有歡喜,只有期待?

秉常嘿嘿的冷笑兩聲,但這聲音發出來之後,連他自己都吃了一驚,因為這根本不是人的聲音,竟象是野獸發出的嗬嘿聲。他更加用力的握緊了劍,劍尖一分分的向前遞出,可對面那容顏上的表情卻似是不會改變一般,他忽然間有種自己也無法理解的沮喪感覺,兵變成功的喜悅在瞬間蕩然無存,贏了嗎?真的贏了嗎?他有片刻地恍惚,便在這一瞬間,一股溫熱的液體忽然濺上他的臉,鮮亮腥紅的鮮血漫過他的視野,一個沉重的身體墜掛在他的劍上,令他幾乎把握不住手中的佩劍。

是梁太后自己撞上了劍尖!!!

耶寅脫口驚叫了一聲,但他隨即馬上明白——勝利了,徹底的勝利了!他毫不猶豫地屈膝跪倒,大聲道:「兀卒,太后舊疾復發,痰湧氣塞,遂至大漸,於未時仙馭升遐!請兀卒節哀順便!」禹藏花麻也隨即跪倒,沉聲道:「兀卒節哀!」

但秉常卻只是神情索然地望著梁太后的屍體,彷彿全然沒有聽見他們在說什麼。

.種諤排行第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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