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節

新宋2:權柄 阿越 第2頁,共2頁

但戰爭尚未真正開始,宋軍便出現了爭議。

西討行營都總管司向樞府遞交的作戰計劃,是兵分兩路,主力從韋州出發進次靈州,步步為營,嚴守糧道,是為右路。而遣秦鳳行營總管種誼與副總管兼威遠軍都指揮使劉昌祚率領一支偏師出葫蘆川,急取靈州,是為左路。根據都總管司的推演,靈州是必守之城,梁乙埋既然早已知道仁多澣會降宋,那麼宋軍肯定會越過橫山而出韋州,因此他必然會將主力集結在靈州道。因此宋軍很難由靈州道而取得速勝。出葫蘆川的偏師可以取得一定程度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的效果。如果偏師能順利推進到鳴沙河,直接威脅到靈州城,那麼靈州道當面之敵面臨腹背受敵的危險,也難以持久。宋軍就可以取得迫敵決戰於靈州城下的目的。

但這個計劃還在討論之時,便遭到了以環慶行營總管種諤與殿前司諸軍都指揮使為首的一批求戰心切的將領的反對,這些將領認為這個作戰計劃過於保守。

於是,順理成章的,這個計劃上報後,以同樣的理由被樞密會議否決了。

樞府認為這個計劃過於保守,宋夏實力今非昔比,且自古客軍不利持久,要求大軍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中路軍應當兩路齊出並進,「西賊在何處攔截,便自何處擊破之。」一個月內,大軍必須抵達靈州城下。

而巧合的是,一月可下靈州,正好是種諤將軍的豪言壯語,也是殿前司諸軍將軍們的樂觀估計。

樞府的命令是無法違抗的,特別是這份命令還得到了一大批將軍的支援時。畢竟,甚至連西軍中的許多將領,私下裡都相信,一個月後靈州城沒有道理不劃入大宋的版圖。樂觀的情緒瀰漫於整個宋軍。

澣海。靈州川中游東岸二十里。

猛烈的狂風已經颳了整整兩天。這種大風,帶著怪嘯一般的咆哮,卷著飛砂,遮天蓋地地吹來,彷彿要橫掃天地間的一切。前日紮營之時,第三指揮的幾個士兵沒壓好石頭,一陣風來,打了幾寸長木釘的帳蓬竟被吹了個沒影沒蹤,那幾個倒霉的傢伙也被他們指揮使罰了十軍棍。就這樣,還是因為有一個小土丘擋住風勢。否則他們真是不知道要怎麼樣紮營了。

「這該死的鬼地方!」宣武軍第二軍一營第四指揮副指揮使馬同壽掀開帳蓬的一角,朝外面狠狠啐了一口。他是講武學堂第五期的學員,在應天府出生長大,在開封府服役,中間雖然輪戍去過河北,但卻從來沒有到過陝西,更是從未沒有見過這麼大的風沙。

「這風要一直這麼刮下去,這仗還要打麼?」承勾朱存寶躺在帳蓬內發著牢騷。「昨你去了潘大人那裡,嚮導說甚?」

「他說一般刮不了多久,慢則三四天就停。」馬同壽說道。

「三四天?!」朱存寶跳了起來。

馬同壽苦笑著望著他。朱存寶呆了半晌,問道:「就是說還要多喝三四天那條河裡的水?」

「你有本事不喝也行。」

朱存寶哭喪著臉,道:「早知如此,拼著被斬了,也要偷偷帶幾壺酒。」

「我卻只盼著早點碰上西賊——打一次勝仗,犒軍的時候總有點酒喝。」

「哎!」朱存寶下意識的四處張望了一下,卻立即啞然失笑,這種鬼天氣,怎麼可能還有旁人偷聽?但他還是壓低了聲音,說道:「我卻老覺得我們象冤大頭……」

「怎麼說?」馬同壽愕然。

「打仗前鋒功勞總是最大的,可你看,這麼多軍隊,憑啥我們宣二軍就能爭到前鋒?莫說西軍,殿前司這麼多軍,我們宣二軍因為有個宣一軍壓著,一直是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憑啥這次讓我們撿著?還有,三營的營將精得象只猴子,聽說是老西軍出身的,平時有甚好處從來不放過,憑啥這次讓著我們潘大人打頭陣?」

「你別亂嚼舌頭。」馬同壽嚇了一跳,也左右看了看,「惑亂軍心可是殺頭的罪。」

「我哪敢到處亂說?」朱存寶苦笑了一聲。

馬同壽默然一陣,道「潘大人也在熙河打過仗,你怕什麼?」

「我啥時候怕過?」朱存寶抓起水壺想喝口水,拿到手裡,卻想起這水苦得厲害,猶豫了一下,終於嘆了口氣放下,道:「潘大人是員猛將不假,在熙河打過仗也不假,可他就是少了點心機。他好歹也是名臣之後,但凡有點機心,怎麼會落到宣二軍來?」

「呸!你孃的真會胡說八道。」馬同壽罵道:「管他孃的甚機心,這次正是我們一營揚名立萬的時候。上邊說了,滅了這龜孫子西夏,朝廷賞賜是綏德的兩倍。有了這筆錢,我就可以給我家老二娶個渾家了。我倒要看看哪個西夏狗崽子敢來招惹我們一營?」

「是,你本事!」朱存寶「呯」地便又躺了下去。

便在這當兒,忽聽到外面有人高聲喊道:「風小下來了!風小下來了!」

聽到這喊聲,馬同壽方怔了一下,卻見朱存寶象個彈簧似的彈了起來,似兔子般竄了出去。馬同壽連忙掀開簾子鑽了出去——果然,剛才還天昏地暗鬼哭狼嚎的狂風,彷彿被人套上了綹頭的野馬,竟變得溫馴許多了。宋軍士兵紛紛鑽出帳蓬,痛快地享受著略略還有點刺臉的朔風。還有人甚至高興地唱起曲子詞來。

但這種快樂的氣氛沒有持續超過一刻鐘的時間。馬同壽遠遠望見他們的潘大人面色一變,便聽到他大吼了一聲,緊接著便是「嗚嗚」地號角聲響了起來。

從未打過仗的馬同壽還沒有反映過來,便見朱存寶跑了過來,大聲喊道:「快,拿兵器!」

「怎麼回事?」長年的軍事訓練讓馬同壽下意識地向帳蓬跑去,一面卻還有點莫名其妙。

朱存寶指了指北面的天空,吼道:「西賊!」

馬同壽扭過頭望去,只見不僅僅是北面,東面與西面,從風沙中都隱隱可以看見高揚的黃塵。軍營裡面到處都是人在奔跑,總算平時的訓練沒有白費,雖然略顯得有點混亂,但士兵們此時還知道應當做什麼,知道拿到武器後應當往哪裡去。他心裡一陣緊張,又覺得有點興奮,迅速地鑽進帳中取了頭盔與盾牌、兵器,按著平時演習的要求,向自己的佇列跑去。

外面此時只聽到軍官們此起彼伏的高聲吼叫:

「列方陣!」

「列方陣!」

「牌手在前!」

「牌手在前!」

「神臂弓第二!」

「神臂弓第二!」

「弩手第三!」

「弩手第三!」

「刀手中心!」

「拒馬!布拒馬!」

士兵們略顯緊張地奔跑著,忙碌著。此時馬同壽已經可以隱隱地感覺到大地的震動,甚至還能聽到一些西夏人的號角之聲了。馬同壽提著盾牌,找到方陣第一排自己的位置站好,順便掃視左右,已有六成的執盾手已經備位,其餘的人正在陸續趕來,馬同壽滿意的點點頭,一面也大聲喊著:「執盾手!第一排!」招呼著未就位計程車兵——他是一營執盾手中軍階最高的武官。

終於,最後一位執盾手合攏了他的位置。

士兵們全部到位。馬同壽忙裡偷閒,看到他的好友朱存寶也站在了神臂弓的佇列中。

便聽到方陣中心傳來營都指揮使潘大人獅吼一般的聲音:「一營,給爺爺殺直娘賊的!」

「殺!」

「殺!」

三千戰士的聲音,穿透風沙,震破了西北的天空。馬同壽也跟著大家一同張開嗓子高聲吼著,在這一瞬間,他只覺得渾身滾燙,什麼緊張,什麼害怕,都丟到了九霄雲外。他的耳邊,只聽到這壓倒一切的聲音:

「殺!」

「殺!」

野利朵猛地勒住駱駝,停了下來。後面的大軍見到主將突然停住,連忙也一起勒停。

「撤軍!」野利朵冷冷地說道。

所有的人都吃了一驚,呆呆地望著他們的主將。宋軍就在前面,已經被他們三面合圍。他們有兩萬之眾,而前面的宋軍最多不過數千人。為了殲滅這支宋軍,他們在風沙後面整整潛伏了三天!

這時候卻要撤軍?!

「撤軍!」野利朵重複了一遍。

「大王!」一個大首領忍不住上前問道:「為何這時候突然要撤軍?吃掉這隻宋軍絕對沒有問題。」

「沒問題?」野利朵冷笑道:「風小下來至此刻才多久?宋軍竟已結陣!這分明是支訓練有素的精兵!成列不戰,此契丹稱雄數百年之秘。且嵬名老將軍已有處分,我軍破壞通道,多設險阻,拖延戰事。以兵分三部,一以當戰,一以旁伏,一以俟漢兵營壘未定,伺隙突出。險阻之處,自有當戰之兵。吾軍只要擾得宋軍不得安寧,出其不意之時,攻其不備之軍便可。正面當敵之鋒銳,乃是不智之舉。本王卻是不信,宋軍過這七百里旱海,而竟能無一絲可趁之機。」

「大王聖明!」

「撤!」

「撤!」

鉦聲敲響,軍旗北卷,只是一瞬之間,兩萬多夏軍便消失在澣海荒漠的風中,便彷彿他們從未出現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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