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節

新宋2:權柄 阿越 第2頁,共2頁

「不知道這承天寺塔,較之宋朝的開寶寺塔如何?」站在承天寺塔下,聽著鐵鈴隨風作響的聲音,梁乙埋的心又開始膨脹起來。宋朝汴京的開寶寺,與相國寺並駕齊名,是東京右街僧寺的首領。開寶寺舍利塔是汴京最高的塔,八角十三層,高達三百六十尺,本是木塔,但是毀於仁宗慶曆四年的雷火,在石越回到宋朝之前的二十年,亦即耶元一零四九重建,同樣是八角十三層,但卻是琉璃磚塔,因為塔的外表呈鐵褐色,俗稱「鐵塔」。開寶寺塔號稱汴京「形勝之所」,若單以高度而論,被焚的開寶寺木塔自然最高,鐵塔與承天寺塔卻是不相上下,但是隨同之人,卻畢竟無人知道,又恐說錯招人笑話,不便胡諂,一時間竟然全都瞠目結舌。

明空也是怔了一會,忽然靈機一動,笑道:「好叫國相得知,敝寺正有一個宋朝高僧西遊,在此掛單。若喚他出來一問,便可得知。」

「噢?宋朝高僧?」梁氏一門,都極為崇佛,梁乙埋立刻笑道:「既有高僧在此,怎不早點請來相見?」

「卻恐唐突國相。」明空笑道。一面向小沙彌吩咐道:「快,去請法明大師。」法明卻是智緣在承天寺塔掛單用的假法號。見著小沙彌應聲去了,明空又向梁乙埋笑道:「這位法明大師,早年學道,通曉易理,後皈依我佛,佛法精深。真是天授之人。」

梁乙埋聽到這話,心中一動,又問起「法明」的情況,明空一一回答。二人說得一陣,便見小沙彌引著一個鬚髮皆白的僧人,緩緩過來。梁乙埋料是法明,忙整了整衣冠,鄭重相迎。果然,便聽明空合什向那個老僧人躬了下身子,道:「師兄,這位便是大夏國的國相,國相好善樂施,親近佛門,亦是我佛有緣之人。」

「法明」臉上卻是波瀾不驚,只向著梁乙埋微微一禮,宣一聲佛號,朗聲道:「阿彌陀佛。貧僧法明,見過國相。」

「高僧不必多禮。」梁乙埋亦合什回禮。

明空在旁笑道:「師兄自宋朝來,可知這承天寺塔較之開寶寺塔,孰高孰低?」

「塔之優劣,不在高低。」「法明」淡淡回道。「山在不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一塔之高下,又何足道?」

「大師高明。」梁乙埋連連點頭,笑道:「我等俗人之見,讓高僧見笑了。」

「豈敢。」梁乙埋雖是國相,「法明」卻始終保持著淡然的態度,言語中並不因此而加以辭色。

「本相聽說,大師也精通易理?」梁乙埋含笑注視明空。

「天下之大道,並無二致。儒釋道三教,亦是同源。以易之無窮,貧僧豈敢說精通易理,不過粗曉一二而已。」

「大師過謙了。」梁乙埋笑道,「不知我是否有緣,求大師片言指點?」

「法明」目中霍地精光一現,看了梁乙埋一眼,隨便又眼簾垂下。「國相是想問卦、看相、還是相字?」

「大師自南朝來,便相字罷。」梁乙埋笑了笑。早有隨從捧了文房四寶過來。梁乙埋提筆沾墨,沉吟著,實則梁乙埋並不通擅文墨,他能寫出來的漢字,並不太多,至少比他認得的少很多。他想了一會,在兩個隨從捧著的白紙上,揮筆寫了一個草書的「去」字。他素來聽人說某人寫字「力透紙背」,卻不曉其意,只是寫起字特別用力,寫到最後一筆之時,手腕用勁,竟然將紙給戳破了。寫完之後,梁乙埋又端詳了一下,自覺頗為得意,方得意地將紙交給「法明」。

「法明」接過紙來,仔仔細細看了一眼,便將紙張認認真真的疊好,放入袖中。梁乙埋與明空莫測高深地望著「法明」,都不知道他在弄什麼玄虛。

「國相,可否借一步說話?」沉默了一陣之後,「法明」終於開口了,語氣十分的鄭重。

梁乙埋疑惑地望了「法明」一眼,心忽然「怦怦」地跳動起來。他點了點頭,明空便引著二人,進到承天寺塔內,將眾人隔在外面,然後自己也退了出去。

「法明」這才從袖中抽出那張紙來,指著那個草書的「去」字,眯著眼睛,笑道:「國相看這個‘去’字,象什麼?」

梁乙埋接過來,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一眼,茫然地搖了搖頭。「還望大師賜教。」

「國相以為象不象一個‘天’字出頭?」

梁乙埋依言再看一眼,果然,草書「去」字,便如同一個「天」字出了頭。他點了點頭,心臟卻跳得更劇烈起來。

「法明」點了點頭,雙手合什,意含雙關地說道:「阿彌陀佛。國相欲行之事,便是要‘天’字出頭,破‘天’而出,可居‘天’之上。」

「敢問大師,這是兇是吉?」梁乙埋聽懂了「法明」的話。

「大吉。」

梁乙埋心中大喜,但卻還有幾分將信將疑,畢竟這個「法明」他不知虛實,也不知道他是瞎矇還是確有幾分神通。卻聽「法明」又說道:「然大吉之前,必有凶事。」

梁乙埋大驚,忙問道:「為何?」

「國相寫這個‘去’字之時,將紙戳破,此為不吉之兆……有句話,貧僧不知當講不當講?」

「大師儘管直言。」梁乙埋素來迷信,此時心中有事,不免更加忐忑。

「貧僧曾夜觀天象,月乘右角,此亦為不吉之兆。《荊州佔》曰:月乘右角,後族家及將相有坐法死者……」

「啊?!」梁乙埋不由得失聲叫了出來。

「天事難知,人事難料。貧僧初觀此象,以為是應在大宋高遵裕身上。遵裕逃過此劫,且遵裕事在前,天象在後,貧僧便以為或是遵裕事又有反覆亦未可知。而《荊州佔》、《河圖帝覽嬉》又皆言,月乘右角,兵起。貧僧又疑它是應在西北兵事之上。但是……」「法明」搖頭嘆了口氣,道:「月犯東方七宿,從來都是大凶之象。但應在何事之上,凡人難以預料。國相寫這個‘去’字,本是吉兆,或者天象不過是示警,又或者此天象畢竟應在兵事之上。」

「法明」雖然說得含含糊糊,但是梁乙埋向來信奉這些事情,心中不由大為驚駭。不過回念想到自己相字得了個吉兆,總算稍稍心安。他卻不知他相字其實也是凶兆,不過「法明」故意把順序顛倒,說他是先兇後吉。

「那敢問大師,我當怎生應對?」

「貧僧不過是方外之人,豈知世間之事?」「法明」搖了搖頭,道:「國相在大吉應驗之前,小心防範便是。若依貧僧之見,國相非夭壽之相,必應吉兆。只是吉兆之前,亦難免有一凶事。」

梁乙埋心又放下去一點,「多謝大師指點。不知大師是否有留,在敝國盤桓數年,弘揚佛法,我也可以時時請教……」

「多謝國相盛情。待貧僧自西天歸來之時,必再拜賀國相。」

自承天寺出來之後,梁乙埋心神就一直不能安定。後來與明空的交談,又讓他知道了「法明」的許多神通,明空在西夏佛眾之中甚有威望,是梁乙埋認可的高僧,西夏國對他的敕封,還是梁乙埋頒佈的。而「法明」又是明空所拜服的高僧。梁乙埋聽「法明」講了一陣經文,也認為這個「法明」佛法精深,只在明空之上——一個這樣的人物,所說的話,在梁乙埋心中,無疑是極有份量的。

「破天而出,立天之上。」梁乙埋騎在馬上,嘴角不禁流露出笑容。不是高僧,如何能一口說中自己的心事?只是萬萬不能讓這個高僧和秉常見面,不過,秉常他們現在也沒有空見和尚吧?聯想到那個凶兆,梁乙埋還是決定要小心,一定要防備著萬一才成。

梁乙埋一路胡思亂想著,在快到相府的時候,忽覺一陣勁風襲來,他猛然抬頭,只見一大團黑黝黝的東西,從街邊向自己飛來……

「刺客!」

「刺客!」

只聽到衛隊一陣慌亂,梁乙埋下意識地往馬下一撲,翻身滾到馬下,尚未抬頭,便聽到一聲重物砸地的巨響,碎石與肉泥濺得梁乙埋滿頭滿臉都是——一個親兵當場就被一支巨大的鐵錐砸成了肉泥!

但梁乙埋根本來不及看清楚這些,弩箭發射的聲音,在屋頂、坊牆後響起,幾十個親兵未及反應過來,當場就被射殺。梁乙埋渾身哆嗦著,早被嚇得說不出話來,整個身子都在地上蜷成一團。國相府的親兵死命地圍成一團,護著這個被嚇得魂飛魄散的國相,兩個隊長指揮著親兵,依託戰馬,向刺客還擊。

「刺客只有幾十人!」梁乙埋的衛隊長寧葛是個身經百戰的西夏武士,他一面護著梁乙埋,一面很快就從刺客的突然襲擊中回過神來。「羅龐,帶隊左邊!折四,右邊!別放跑一個!」

隨著寧葛的吼聲,兩隊人分左右兩路,向刺客埋伏的坊牆後包抄過去。其餘的衛隊在寧葛的大聲喝叫之下,不斷的射箭反擊。很快,人數佔優的相府衛隊在火力上壓倒了對方,刺客開始且戰且退。

「不要放走刺客!」寧葛臉上橫肉猙獰,高聲吼道:「把坊門堵起來,坊內的人都不準出去。妹訛,你帶五十人追殺。其餘的,隨我護著國相回府。」

「是!」一個身著黑色鎧甲,高大粗壯的漢子應聲而出,大吼一聲:「隨我來。」帶著幾十個衛士,朝著刺客後退的方向追了過去。

被親兵扶起來的梁乙埋,這時候總算是驚魂稍定,嘴裡兀自不停地說道:「真神人也!真神人也!」

刺殺梁乙埋的行動並未得逞,二十幾名刺客,有十幾名當場被梁乙埋的衛隊格殺,其餘幾個人也都自殺了,沒有抓到一個活口。但是梁乙埋卻不願意這麼善罷干休,興慶府全城大索。刺客埋伏的兩個坊內數百戶居民,不論無辜與否,男子全部處死,女子全部抄沒為奴。彷彿是長久沉默後的爆發,大安五年最後的幾個月,興慶府陷入一片血腥之中。梁太后震怒,梁乙埋誓言要查出幕後主使,否則絕不罷休。於是,不斷的有人被懷疑與刺客有牽連,被抓出去處死。

大安六年到來之前,已有千餘人因此被處死或者抄沒為奴。人命比狗都卑賤,沒有審判,不需要證據,一語牽涉,立時抓捕拷打,寧可錯殺,決不漏過。

沒有人可以阻止這一切。梁乙埋就是要用無辜百姓的鮮血,來發洩自己的憤怒,並且樹立自己的威勢。

但這種淫威能不能嚇住他的敵人,卻只有天知道。

.宋代稱測字為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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