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節

新宋2:權柄 阿越 第2頁,共2頁

「陛下……」石越頓了一下,道:「沉苛遲早需要洗清。」

「朕知道……卿很識大體。」

趙頊顯然不想再談論這件事,逃避似的轉開了話題。

「第二件大事,是對遼國、楊遵勖、高麗的方略。遼主委賢任能,勵精圖治,非可等閒視之……」

石越早知皇帝必問此事,張口答道:「契丹之事,臣請效春秋時晉楚爭霸之故事。」

「晉楚爭霸?」趙頊一愣,立時明白石越之意,問道:「那卿以為,誰可為吳國?」當年晉國與楚國爭霸,晉國便派人深入楚國後方,教與楚國有仇的吳人冶煉車戰之術,吳國強大之後,經常與楚國作戰,導致楚國國力疲憊,從此不能對中原造成大的威脅。這個故事,趙頊自是知之甚詳。

「高麗?或是楊遵勖?」未及石越回答,趙頊已經自顧自地分析起來,「高麗人不善戰,職方館的奏章分析,其國內部派別林立,是否能當此任,只怕……楊遵勖此人不過朽木爛泥……」他一面說一面搖頭,道:「這個吳國,卻是難覓。」

「陛下所言,可謂明見千里之外者。」石越卻是成竹在胸,緩緩說道:「朝廷經營高麗,是使其為我大宋東北藩屏,立意長遠,非僅為契丹。其對契丹,不過起牽制之作用,必要之時,或可借道高麗,夾擊契丹。然若寄以厚望,卻必致失望。至楊遵勖,此垂死之徒,我大宋助其苟延殘喘,使其分契丹之勢,並藉機滲透契丹,自無不可。但若非朝廷無實力兩面作戰,本當吞併之,其又焉能為吳國?!」

「那?」

「臣所謂吳國者,是另有其人也!」

「另有其人?」

「臣聞契丹以苛酷之政,統治其國內諸部落。各部落屢有反叛,但皆因實力不支,而屢戰屢敗。但是各部降而復叛,卻從未停止。若朝廷能募壯士,深入各部,秘密聯絡,並加援助,契丹自此無寧日。」

趙頊皺眉道:「話雖如此,然其各部遠離中華,對契丹或親或叛,虛實難料。職方館都苦無良策,何況其餘。」

石越笑道:「陛下,世上之事,為之則難者亦易。契丹西北境內,阻卜諸部成百上千,盡皆憚於契丹之強暴,而不得不忍氣吞聲。世上又豈有甘為人魚肉者?朝廷亦不必真費多大心力,若果真使其強盛過度,卻是前門驅狼,後門來虎。不過募集壯士,組織馬隊,潛入其中,與其互市便可。」

「互市?」趙頊一時沒有明白過來。

「正是互市。」石越笑道:「阻卜諸部皆缺鐵器,朝廷便賣給他們兵器鎧甲,又有何妨?」

趙頊聽到這聞所未聞之事,簡直是目瞪口呆,半晌,才笑道:「真妙計也。」說完,想了一會,又疑惑起來,道:「我大宋之民,如何能熟悉其地風俗?只恐行之不易。」

「在河北、河東諸熟蕃中,招募對大宋忠心且武藝出眾之輩,由職方館加以訓練約束,便可行此事。便是契丹之民,亦未必不可為我所用。」

趙頊想了想,點頭笑道:「此真良、平之謀。」

石越也笑道:「若能再遣人偽為僧人,前往各部,挑撥其對契丹之不滿。假以時日,臣料契丹必有腹心之患。」

趙頊不由擊掌讚道:「妙策!」

這幾條計策,實行起來並不容易,果真要見大效,只怕非有數年甚至十年之功不可,但是這本來就是長遠的謀劃,因此倒也算得上是毒計。遼國的策略是對奚、漢二族懷柔,以契丹、奚、漢三族為根本,來統治各部落。所以,對於各部落的殘酷,幾乎是無法避免的。因此矛盾始終存在,若加以利用,對契丹來說,的確會成為大麻煩。

但是石越的計策,卻還不止於此。

「陛下可知高麗為何親近大宋?」他繼續說道:「除了仰慕華夏文明之外,最現實的利害便是契丹之威脅。因此,在高麗以外,培植一兩個與其仇視的勢力,亦有必要。據臣所知,在遼與高麗之間,有女直諸部。女直諸部中,有些親遼,幾乎已是契丹之臣僕,但亦有許多對契丹時降時叛,且與高麗有世仇。若能在女直諸部中,扶植兩三個部落,亦是一舉多得之事。且此事惠而不費,與女直聯絡,較之與阻卜聯絡容易,所做之事,不過是通商、賣點兵械器甲而已。為免高麗猜疑,只令職方館出面暗中找幾個海商便可立辦。」

女直之名,趙頊也曾聽說過。不過這個名詞屢見於奏章,卻是因為其「海盜」之名。活躍於東海的海盜,主要由宋、女直、高麗、以及日本國的亡命之徒組成,但其中最兇悍的卻是女直海盜,他們不僅僅在海上搶劫船隻,甚至還登陸攻擊高麗與日本的沿海村莊。作為大宋海船水軍重點打擊的物件,到目前為止,對女直海盜的圍剿已達數十次,宋軍因此損失不少戰船與水軍。大宋海船水軍雖然始終是東海的掌握者,並且大規模的海盜活動在嚴厲的打擊下也漸漸銷聲匿跡,但是巨大的利益,使得小規模的海盜活動始終不能完全消失。

所以,直至熙寧十一年,大宋皇帝陛下,對「女直」這個名字,印象還是非常的深刻。

「女直麼?」趙頊的語氣有點遲疑。

石越卻不明白趙頊的心思,因此對皇帝的反應有點奇怪,道:「正是。臣以為女直可為我所用。」他看過一些本來不應當遞至他案頭的報告,知道職方館實際上已經對女直做過一些滲透工作,而且卓有成效。

實際上,除此之外,連石越也不知道的事情也大量存在著。大宋海船水軍中——準確地說是薛奕部下,已有不少女直水手存在。因為大宋海船水軍的策略一向都是非常開放與務實——凡是杭州水軍俘虜的海盜,一律打散編入廣州水軍,做為不用發薪俸的水手或者勞力而存在;反之亦然。當然,這樣細節性的東西,是沒有必要上報至樞府的,因為連衛尉寺的軍法官都懶得理會。而一些專門登陸日本攻擊村莊,搶劫財物的女直海盜,根本就是出於大宋海船水軍的默許,或者更直白地說,就是蔡京的默許。這樣做的原因很簡單——如果海上完全沒有海盜,商家們交那筆保護費的時候,就不會那麼痛快了。何況海盜們搶劫的是日本國的村莊,而搶劫的錢物女子,總有一部分,是落入了大宋某些官員與將軍們的口袋的。

因此,大宋與女直的交往,遠比皇帝或石越想象的來得更「深入」。

但是趙頊在奏章上得來的印象卻實在太過於深刻,他想了一會,只委婉道:「且容朕再與樞府商議。」

「遵旨。」石越卻完全誤解了皇帝的意思。

趙頊這裡表達的是委婉的否決,但他沒有料到的是樞府的態度。事情最後的發展,與皇帝陛下所想象的,完全相反。

不過此時,趙頊對這些是絕不可能知道的。

他滿意的點了點頭,終於說到最重要的事情。

「最後一樁事,便是對西夏之和戰。」趙頊神情鄭重起來,「國之大事,在戎在祀。規復靈夏,牽涉千萬生靈,關係大宋國運。朝中或謂和,或謂戰,紛紛不決。卿在陝西接連克捷,熟知西事。卿可為朕謀之。」

石越卻不直接回答,反欠身問道:「臣敢問陛下,禁軍之整編,已完成多少?」

「十分有四。」

石越又追問道:「若今歲開戰,國庫餘錢,又有多少?」

趙頊想了一會,咬咬牙,道:「若果真開戰,一千萬貫錢,總能拿出來。」

「可曾除去皇家宗室貢養,官吏薪俸,日常用度,以及水旱災害之備?」

趙頊搖了搖頭。

石越又問道:「陛下可知陝西可供軍糧儲備有多少?」

「這個卿當知道。」

「是,陝西糧儲,可支陝西現有之兵,一年之用。」

趙頊臉上露出喜色,道:「豈非足矣?」

「不足。」

「為何?一年尚不能平西夏?」

「以陝西之兵,不足以平西夏。平定西夏,亦不能期以一年之功。」

「但機會難得,若讓西夏恢復元氣,事更難為。此時不伐,殊為可惜。」趙頊毫不掩飾自己內心真正的想法,急切地說道。

「誠如陛下所言,然而強為己所不能為之事,其禍便在眉睫。」石越加重了語氣。「陛下可曾想過,若我伐夏之時,契丹之兵出燕雲而南下,陛下以為以今日之實力,能守住河北麼?」

「契丹未必敢……」

「豈能寄望於‘未必’二字?!」

趙頊默然不語。石越又說道:「遼主之英武,不可輕視。臣請陛下暫時忍耐,臣在陝西再為陛下經略數年,臣保證五年之內,西夏可取!」

「五年?」趙頊將信將疑地望著石越。

「五年足矣。」石越信心十足地說道:「五年之後,禁軍整編全部結束,大宋將有超過三十萬之精兵,足以北御契丹,西取夏國;臣在陝西行驛政改革,實則暗中修葺道路,五年之後,我大宋在陝西運兵之速度可提高至少一倍。若使陝西百姓休養五年,則臣可保證倉稟能支三年之用。而朝廷財政亦將更加豐裕。五年之內,大宋亦足以將橫山徹底控制,取得對西夏之地利。再有五年時間,火炮亦必能順利裝備軍隊,西夏何城能當此物?!」

趙頊的信心被石越的一席話給激發起來,他喃喃道:「五年,五年……」石越說的,看起來並不太難。但是不是真的要忍耐五年呢?趙頊只覺得有點迫不及待,他恨不能明天就可以在京師替李秉常修築宅第。

「果真五年便可以成功?」

石越笑道:「臣擔心的是西夏人不給我們五年的時間。西夏現在國內內亂,一觸即發,若我大宋逼得太急,其可能一致對外。只要我稍緩壓力,它必然內亂。臣真正擔心的,是他們內亂爆發得太快,我們來不及完全準備好,就要出兵。」

「內亂?」趙頊喜道:「若果真如此,卻是千載難逢之良機,斷不能坐視。」

「陛下!」石越的神色卻鄭重起來,「戰或不戰,在於己,不在於敵。若己無實力,無準備,則有再多機會,亦是枉然。甚至可能招致禍事。」

皇帝對石越的這次召見,持續的時間長達一整天。趙頊甚至連午膳也是在崇政殿用的。

二人談論的內容,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無人知曉。

特別是對西夏的戰和,極少有人知道石越究竟是什麼樣的主意。而皇帝自此日起,便將議論對西夏和戰的奏摺全部留中。

而最讓朝野摸不著頭腦的是,皇帝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既不讓石越回陝西,也不給他任何新的任命。於是,在熙寧十一年三月來臨之前,閿鄉侯石越一直以陝西路安撫使的身份,在京城「敘職」,渡過了一段難得的閒暇時光。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的妻女,此時卻遠在陝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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