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見著唐康之模樣,賀鑄心中不免生出一點異樣的情緒來,他有意想在辯才上給唐康一點難堪,竟劈頭直問道:「方才康時兄可是說狄郎之死是值得的?」
「正是。」唐康點點頭,道:「狄將軍殉國雖然可惜,但卻甚是值得。」
「可是因為他保住了石學士之安全麼?」賀鑄咄咄逼人的問道。
唐康一笑,正色說道:「我大哥吉人自有天相,不須以狄郎之命來自保。我說狄郎之死甚是值得,卻是因為我大宋重文抑武之弊,自狄將軍戰死環州後,必然開始發生鉅變。」
賀鑄本已經準備了一大堆的說辭,躊躇著要將唐康駁得啞口無言,卻不料唐康說出來的理由,竟是自己完全沒有料到的,一時間倒是呆住了。而桑充國也是滿懷興趣地注視著唐康,想知道他的宏論有無道理。桑充國素來是知道唐康的——他這個表弟的見識之敏銳,有時候連石越都會讚不絕口。
「康時所言,必有道理……」
「不過此事卻還要著落在表哥與方回兄身上。」唐康嘻嘻笑道。
「我們?」桑充國與賀鑄面面相覷,不知道唐康葫蘆中賣的什麼藥。
「表哥以為狄郎所為,可稱賢否?」
「此不待言。為國為民,自可稱賢。」
「我亦以為然,天下人皆以為然。」唐康笑道:「狄郎乃忠臣之後,位極親要,尚郡主,相貌英俊,待人接物極親切。其武藝高超,作戰勇猛,得兵士之心。臨強敵而不懼,為滿城之百姓,捨生取義,殺身成仁。其事蹟之悲壯,使人聞之而淚下。若是能廣為報道狄郎之事,宣揚狄郎之忠烈仁義,我以為狄郎必能成為天下人景仰之物件。」
「這是自然。」賀鑄不以為然地說道:「然而這與抑武重文之國策何干?」
「我國朝立國百餘年來,可曾有過一個如狄將軍這樣的人物麼?」唐康笑道:「朝廷建忠烈祠,整編禁軍,重武舉,建軍校,本已由重文抑武走向文武並重。然世俗對武人之成見頗深,一方面固然是朝廷國策使然,一方面亦是武人良莠不齊之故。而狄郎之事,卻正是改變世俗成見的大好良機!」
「你是說……」賀鑄與桑充國都有點明白過來了。
唐康點點頭,道:「方才連方回兄亦說,恨不能隨狄郎戰死環州。天下持此心者,豈止方回兄一人而已?!我大哥回京第一日,便宣揚狄郎之功,又豈是偶然?」
他將話說完,便顧視桑、賀二人,等待他們的回答。
「表彰狄郎之功績武德,並不違背《汴京新聞》之宗旨。」桑充國笑著表明了態度。
「在下很仰慕狄將軍的仁德,若能為狄將軍做點事,又能有益於大宋者,絕不敢後人。」賀鑄的話更加直白。
三人六目相交,一瞬之後,不由一齊哈哈大笑。
唐康從袖中取出一張紙來,遞給桑充國,笑道:「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這是我擬定之方略。我會請幾個人寫一部評書,專講狄家兩代忠烈仁義之故事。再找幾個伶人,將狄郎守環州之事,編成戲劇,在各大城市巡演。而表哥與方回兄,則要用《汴京新聞》,帶動各大報,用狄郎之事蹟來感染士林。再加上我大哥在朝中呼應……」
桑充國細細看著唐康親自撰寫的計劃,竟是自嘆不如。這一張寫滿了細細的繩頭小楷的宣紙,實是一份史無前例的天才策劃書——在什麼時間由什麼樣的人物,在哪個版面刊發文章,如何配合雜劇戲曲之上演……凡此種種細節,唐康皆鉅細靡遺的列出,並且每件事後全部了分析可能產生怎樣的效果。讀著唐康的計劃,桑充國心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相對於報紙真正的力量,自己現在掌握的,或許不過是極小的一部分而已。
「待到時機成熟之後,我等便可伺機向朝廷倡言,在忠烈祠為狄將軍單建一廟祭祀,使李敢當諸環州戰士將士陪祠。如此,一則可以慰忠臣義士在天之靈,使後來者知為國為民而死,雖死猶生;二則狄將軍對國家朝廷百姓之忠義,亦可激勵世人,若能使世人皆知武人之最高榮譽,是為國家為百姓而死,狄郎便可說是沒有妄死;三則我以為必能因此而開始改變流俗對武人之成見,長久必使國家受益;四則《汴京新聞》大力宣揚狄郎,亦能得到天下士民之擁戴與好感。此實公私兩更之事也。」
唐康侃侃而談,桑充國本來還在猶疑這般刻意行事,是否有違《汴京新聞》創立之原則,此時卻被唐康侃說得怦然心動。他反覆思量,只覺找不出一絲反對的理由。當下笑著點頭應允道:「我現在只擔心到時候我白水潭的學生都要投筆從戎了。」
唐康又與桑充國、賀鑄閒聊了一陣,便起身告辭。身在樞府任職,雖然品秩不高,但是卻畢竟是要職,而且他還背靠著石越、文彥博兩座靠山,又與宮中得寵的王賢妃頗有淵源,兼之家中是大宋朝有數的鉅商,還有一個身為白水潭山長的表哥,這種種有利的條件,再加上唐康本身才華出眾,人情練達,因此不僅僅汴京城中品級較低的官吏以及白水潭出身的進士們願意和他親近,甚至稱兄道弟,連朝中有名有姓的大臣,對唐康也往往折節下交。因此唐康往往能事先知道許多內幕。這一點,他的堂兄唐棣就要差許多,唐棣可以說是一個出色的官員,但卻沒有任何政治家的潛質。
石越這次為何回京,面臨的是什麼樣的形勢,唐康心中知道得清清楚楚。他這次處心積慮的宣揚狄詠,實是他隱隱已猜中石越的心思。在唐康看來,宣揚狄詠的事蹟,好處遠遠不止對桑充國所說的四點,他不僅可以替石越分憂,還可以賣給大宋最精銳最親貴的班直禁軍一個大大的人情——侍衛出身的狄詠在班直禁軍中威信很高,而唐康與這些班直禁軍的將校們也混得廝熟。
唐康走到桑家太夫人的居室時,文氏與金蘭還在桑夫人房中,文氏與桑夫人一面繡著女工,一面聊著家常,十分的親熱;而金蘭卻與桑充國夫人王昉坐在一塊,各懷心機的說著看似漫不著邊際實則互相刺探的話,竟也顯得十分融洽。
見唐康來了,文氏與金蘭連忙起身向桑夫人告辭。
桑夫人因梓兒去了陝西,自己和兒媳婦王昉又不是很能說上話,文氏雖然是文彥博的孫女,卻是家教甚好,十分賢惠體貼,因此竟有幾分捨不得,叫著文氏的小名兒笑道:「雪娘便多陪老婆子幾天罷。剛剛侍劍來請安,我也說過了,姑爺回來,官府的事已是顧不過來,一家人就不用計較那麼多禮節,拜來拜去的。你過不過去,我料姑爺都不會見怪的,還妨礙他們男人說大事。」
文氏低著頭,也不敢答應,也不敢拒絕,只是拿眼睛瞥唐康。王昉看在眼裡,撲哧笑道:「老太太是喜歡雪娘乖巧可人,竟捨不得了。依我看,姑爺也不似這拘禮的人。改天等梓兒回京了,再一併去看不遲。只是老太太也太偏心,只留雪娘,卻不肯留金蘭兒半句。」
桑夫人笑道:「老婆子不是偏心,我卻是怕金蘭兒在老婆子這裡悶壞了身子。」同是宰相家的女孩,對文氏,桑夫人可以發自內心的喜愛;但對王昉,無論如何,桑夫人卻始終有一種高不可攀的感覺,雖然是說著家常,但是語氣中卻終是拘謹了許多。不過當時華夏人看不起四夷的心態,幾乎是根深蒂固,因此金蘭雖然在高麗也是名門望族出身,在桑夫人眼中,卻畢竟是一個異類——哪怕她同樣說著流利的汴京官話,以桑夫人這樣一個普通的宋朝老嫗來看,卻總覺得這個女子身上有太多東西難以理解。有了這層隔膜,說話之間,便難免顯得和她隔了一層。
文氏也垂首笑道:「表嫂也真愛胡說八道。」
金蘭心中頗覺不快,但她嫁入大宋,卻不是為了這家庭中女人間的是非而來。因強笑道:「老太太確是體貼我。實說,我在高麗時,聽得最多的兩個人,一個是蘇軾,一個便是石子明。大哥既好不容易回來,我總是要去請個安才合禮節。」
王昉與金蘭交談之中,早覺得她才華見識,皆不同尋常。她是素來喜歡才女的,這時便笑嘻嘻一面推著金蘭出門,一面笑道:「那你便快去給石子明請安罷,省得呆在這裡,身在曹營心在漢。」
唐康不去管王昉與金蘭打鬧,微笑著向文氏點點頭,笑道:「雪娘在這裡陪舅媽幾日也好,回頭我讓管家把衣物用具送來。我舅舅家的鐵琴樓藏書也是有名的,藏的樂譜只怕是當世第一,雪娘這幾日不妨把鐵琴樓的樂譜全夾帶了出來,趕明兒我也好回家蓋座銅琴樓銀琴樓什麼的……」
一席話說得眾人都笑了起來,桑夫人啐了他一口,笑罵道:「真是壞心眼,學足了你家老子。你快點去姑爺那邊,我家裡沒這麼多東西好讓你來‘夾帶’的。」
「世間那有趕外甥走的舅媽。」唐康裝出委屈的模樣,向桑夫人作了個揖,又悄悄向文氏擠了擠眼,笑道:「那我便先告辭了。」
文氏幼受廷訓,哪裡敢在眾人面前擠眉弄目,這時明明看見唐康的眼色,卻只當沒有看見,垂首低眉,羞紅了臉,半晌不敢作聲。直到唐康與金蘭走出了很遠,她還不敢把頭抬起來。
一齊笑著出了桑府,上了馬車。掀開車簾一角,望了拋在車後的桑府一眼,金蘭輕輕放下簾子,凝注唐康,輕聲問道:「還順利麼?」
「什麼?」唐康抬起頭來,疑惑地望著金蘭。
「夫君去找表哥,不是想暗中相助石大哥麼?」金蘭抿著嘴,含笑說道。
「你真是女中諸葛。」唐康笑道:「這事卻是十分順利。不過……」
「不過,眼下這汴京城,表面上看起來是繁華似錦,歌舞昇平,暗地裡卻是波濤洶湧。既便說不上步步殺機,卻也是十分兇險。」金蘭接過話來,低聲說道。一雙明媚的眸子,似笑非笑地望著唐康。
唐康早知道這個夫人非同尋常女子,卻不料她如此敏銳,不由暗暗吃驚。他低聲嘆了口氣,道:「自古以來,才高遭忌,功高震主。我大哥才華絕代,又累立大功,已是犯了兩樣大忌。朝野中盼著他立功,盼著他輔佐明主,中興大宋的人自然不在少數;但是嫉妒他的才華與功業,害怕他進入朝中危及自己地位的人,卻也絕不止一個兩個。本來麻煩就已不少,步步小心,猶嫌過於招搖。現在《白水潭藏書總目》又將我大哥的書歸入經部,雖說是名至實歸,但卻不知要惹出多大的麻煩……」
「早知道阻止此事便好。」高麗國壓了極大的注在石越身上,金蘭的擔憂,卻是出於至誠。
「主持其事的,全是白水潭第一流的學者。在正式刊印之前,也少有人知道此事。便是知道也無用——他們若是認為我大哥的可以入經部,便是皇上的詔書,只怕也未必見得有用。」唐康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那又當如何善後?」
「眼下只得走一步看一步,或者大哥與潘先生有什麼辦法也未可知。」唐康苦笑道:「其實我大哥個人之榮辱是不必擔心的。皇上是英明之君,而且大哥現在根基日牢,兼之年輕,來日方長,縱然小有風浪,終久必會回到朝中——這點也是許多人看透的,因此便是呂惠卿亦絕不肯做事太絕,除非他有絕對把握置大哥於死地,否則他也一定要為自己留條後路。但真正可擔心的,卻是種種革新之制度。若是大哥去位,難保不會人亡政息,或者名義雖在,卻變了模樣。大哥以前時常和我說,這變革舊制,便和打仗一樣,都是一鼓作氣,再而歇,三而竭。一口氣堅持下去了,哪怕中間有些不盡如人意之處,只要善加檢討,勇於改過,自然便能成功。但若是中間停頓了,縱有機會再次推行,其阻力亦必更大,付出之代價亦必更重。眼下無論是朝廷的兵制改革、開發湖廣,還是陝西路的役法、驛政改革,都是要堅持的時候。大哥在這個時候,無論如何不能去位。否則,許多事情,都可能前功盡棄。」
金蘭點點頭,默然不語。對於宋朝的改革,她本來並不關心。但是一個月前,遼主耶律濬的大軍終於徹底擊潰了耶律乙辛的最後一支武裝,耶律乙辛被五馬分屍,分成五塊送到遼國中京,只有耶律乙辛的兩個兒子不知所蹤。而蕭素與耶律信的軍隊,西擊阻卜叛部,東破女直諸蕃,幾乎勢如破竹,契丹再次將蠢蠢欲動的各部落牢牢控制在手中。眼下的契丹,除了楊遵勖可以連結西夏與宋朝,耶律濬沒有輕舉妄動之外,幾乎已復歸於統一。雖然不能說元氣已復,但是如果沒有大宋的鉗制,以名君名將,百戰之師,契丹鐵騎踏平高麗也未必沒有可能。因此,雖然遼主徹底平定「耶律乙辛之亂」的訊息在宋朝沒有引起太大的震動——這是註定的事情,宋朝君臣都認為至此時方平定,已是太晚了。宋朝樞府甚至還秘密表彰了職方館的有關人員。但是對於高麗而言,這一切引起的恐懼,卻幾乎讓人以為大遼鐵騎已經兵臨開京城下。在這個時候,一個強大的宋朝,一個關注宋朝在高麗利益的名臣,對高麗來說,都非常重要。
唐康卻不知道金蘭心中所想。他繼續說著,眼中閃爍著某種光芒。「朝廷開發湖廣,到目前為止,已經發生了百餘起叛亂。有些叛亂平和的平息了,有些叛亂卻導致血流成河。朝廷為此已經懲罰了二十餘官吏,殺了近五千南蠻。朝廷議論此事的奏疏,多達千餘份。眼見現在局面漸趨穩定,很快便要收到成效。一旦大哥去位,必然牽一髮而動全身,湖廣之經略,難免前功盡棄。朝廷在湖廣,只能是勞民傷財,徒增怨恨。陝西路的驛政改革,大哥在信中曾與我說,此事之重要,還在開發湖廣之上。其後一系列措施,將牽涉到更重要的舉措。如果此時中斷,耽誤的時間,不知道會有多少年。還有西夏,大哥對西夏布局,已非一日,此事若無大哥主持,只怕後果不堪設想……」
「夫君。」金蘭輕聲喚道,打斷了唐康的「演講」。她凝視著唐康,目光中有尊敬、有喜愛,也有擔憂、遲疑。終於,金蘭輕聲說了出來:「我會全力助你。」
唐康有點訝異地望著金蘭,沒有說話。他幾乎在一瞬間,就警醒起來:一個高麗女子,說她要全力助他。哪怕她是他的妻子,這句也顯得十分地不自量力——但問題是,唐康從金蘭的語氣與神色中,卻沒有感到半絲的不自量力。他幾乎是直覺的知道,自己的這個妻子,有資格說這句話。他默默的望著金蘭,等待著她繼續解釋。
「但是我也有一個請求。」金蘭回視唐康,誠懇地說道:「我希望夫君能幫助高麗。高麗君臣都以為,契丹甚至比叛亂之前更強大。如果沒有大宋的幫助,高麗既便不會滅國,也會付出慘重的代價。我不願望看到我的同胞慘死在夷狄的弓箭下……」
唐康凝視金蘭,彷彿從來不認識自己的這個妻子一般。許久,他忽然笑道:「高麗亦有職方館麼?」
唐康的話如刀子一樣刺入金蘭的心中,她的臉色立時慘白。緊緊的咬著自己的嘴唇,半晌,金蘭迎上了唐康銳利的目光,平靜的說道:「夫君若要殺我,此時便可動手。」說完,她閉上雙眼,低聲說道:「我從來沒有對不起夫君,但我也絕不會背叛高麗。」
「以你的聰明,自然知道我不會殺你。」唐康的話中,帶著冰冷的譏刺,「如若你是奸細,賢妃娘娘自然逃不脫干係。而最初主張其事的是我大哥,也絕對脫不了責任。」
「我……」
「高麗與大宋雖然不接壤,卻是唇齒相依的關係。若僅僅是為了幫助高麗不為契丹所滅,你一定不肯和我說如此重大之事的。」唐康的笑聲如此的平和,彷彿是和一個多年不見的老朋友在說話,但是聽在金蘭的耳中,卻又是那麼的刺耳,每句話都似乎如同一柄鋒利的匕首,狠狠地刺入她的心中。「嗯,讓我猜猜看……一定是國原公遇上了什麼困難,有用得著江華島的駐軍之處……」
金蘭努力抑制自己幾乎控制不住要奪眶而出的眼淚,緩緩睜開了眼睛。她正視著唐康,迎接著他帶著諷刺的目光,用無比認真的語氣說道:「正如夫君所料,國原公需要大宋幫助,才能順利繼承王位。但是,夫君也應當知道,諸王子中,惟有國原公繼承王位,高麗才可能是大宋忠心不二的藩屬。」這句話說出之後,金蘭便知道,她與自己的丈夫之間,從此永遠都有了一堵打不開的牆。但是無論如何,她也有自己要忠於的物件。
「忠心不二麼?」唐康低聲笑了起來,「既是如此,我會通知少遊,他會知道要站在誰的一邊。」
「奴家替國原公,謝謝夫君。」金蘭就在馬車之內,盈盈拜了下去。
當時通訊遠不發達,自高麗開京至大宋汴京,往返至少需要數月,主導大宋對高麗政策的,實際上就是大宋駐高麗的使節秦觀。大宋政事堂與樞密院除了能限定秦觀外交大概的方略之外,便只能通過正副使節、江華島駐軍長官以及杭州知州之間互相監督等方式來維持自己的控制力。因此,身為大宋派駐在高麗半島的最高職位的官員,秦觀的行動有相當的自主性,他對高麗半島的影響力幾乎可以說是決定性的。而金蘭自是非常明白,秦觀是不折不扣的「石黨」,與唐康更是私交甚密,只要唐康的信件能及時送到秦觀手中,國原公就可以得到大宋的支援,從而在高麗內部的政治鬥爭中佔據主動。
唐康的目光在金蘭的臉上游移,眼中譏諷之意更濃,道:「那麼,你現在可以告訴我要如何全力助我了。」
至目前為止,高麗國是唯一一個被大宋朝廷允許在汴京與杭州兩處派駐常駐使節的國家。其餘諸國,遼國的使節是在大名府,交趾以及南海諸國有常駐使節的都是在廣州(不過實際上,交趾在汴京是有非正式的常駐使節的——那便在白水潭學院以及蕃學的留學生),而大理國始終是保持著定期朝貢的習慣,日本國雖然因為種種因素,部分開放了與大宋的貿易,但保守封閉的平安朝因為不希望宋朝有官方的使者常駐日本,所以也沒有派遣使節前來大宋駐節。至於西夏,雖然屢次希望得到與遼國相同的待遇,要求能在陝西的京兆府設立常駐使節,但是處於戰略攻勢的宋朝卻沒有這個興趣理會西夏人的要求——雖然職方館很希望有個機會能光明正大的入駐靈州甚至是興慶府,使情報刺探與傳遞更加通暢,但是職方館基於功利性的希望顯然不可能得到滿足,因為宋朝朝野更趨向於認為西夏之土地,不過是暫時分裂出去的國土,而西夏政權不過是時服時叛之叛逆政權。
因此可以說,高麗國對大宋而言,實是與眾不同的盟邦。但既便是如此,高麗國在汴京的使者加上僕從,限額亦不過只有十二人而已。而且還處在兵部職方司嚴密監控之下——身在樞府的唐康雖然不知道職方司做事的方式,但卻也曾聽說過一個在汴京廣為流傳的笑話:職方司每天都有一份情報分析準時遞至兵部尚書吳充的手中。某日送至兵部尚書大人案上的情報分析中,堂而皇之的寫著:「高麗副使某,疑有便秘……」其後面便是一長串的對該副使如廁時間與情況的分析。後來吳充還好意派了一位醫者去替那位副使診治,果然發現他有便秘的毛病。
所以,唐康也是十分的好奇,金蘭究竟要如何來全力助己——難道高麗人還有深藏的間諜存在?
「夫君放心,高麗小國,自保不暇,並沒有實力來組建職方館。蒐集大宋的山川地理,各地人物與駐軍之情報,對於高麗,亦毫無用處。」面對著丈夫無聲的譏諷,金蘭的眼中,露出倔強的神色,在話語中隱隱回敬著唐康的諷刺。
「是麼?」唐康淡淡地應了一句。他自然不會相信金蘭的話,從杭州至汴京,高麗使者經過的路線正好是大宋最腹心的地區,雖然高麗沒有實力入寇大宋,但高麗同樣有親契丹的勢力。收集這些情報,高麗向契丹獻媚也好,討價還價也好,都是有用的籌碼。但這些話是沒有必要多說的。
唐康的馬車還沒到學士巷巷口,遠遠便見著巷中停滿了各式各樣的騾馬車乘,還有一些伴當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說話——雖然不斷的有官員士子沮喪的從巷中出來,但是進入學士巷的車馬卻是更多,學士巷中竟是排起了長龍。唐康知道這些都是想求見石越的,他不欲多惹麻煩,便悄悄吩咐了車伕,繞道從後門入府。
攜著金蘭笑嘻嘻走到石越住的院子前,見一左一右站著兩個親兵,侍劍卻盤腿閉目,坐在門邊的一處草地上打坐。唐康不禁失笑道:「侍劍你何時竟入了程正叔門下?」
侍劍聽到聲音,睜開眼來,見著唐康與金蘭,忙起身拜道:「見過二少爺、成安縣君。」
「一家人,何必拘禮。」說話之中,唐康與金蘭已到了侍劍面前。
卻見侍劍早已直起身來,笑道:「禮不可廢。因公子在內裡歇息,左右無事,便煉煉氣。前些日讀到大蘇大人的《胎息法》,說起煉氣的好處。聽說是當日歐陽文忠公得了足疾,醫也醫不好,還是有個徐道人教文忠公煉氣,才得痊癒。文忠公把這法子又教給大蘇大人。蘇大人日常修習,試行一二十日,精神便覺不同,我想有這等好處,不妨也試試……」
金蘭見侍劍說得眉飛色舞,忍不住撲哧笑道:「雖沒拜入程正叔門下,卻成了蘇門信徒。難不成侍劍竟是想成仙?」
「縣君說笑了。」侍劍笑著吐了吐舌頭,道:「我去給公子通報一聲。」
「且慢。」唐康伸手攔住轉身欲入院中的侍劍,低聲笑道:「先讓大哥歇息,晚點再見,我們先回房等等無妨。」又壓低了聲音,笑問道:「門外車水馬龍的,又是哪一齣?」
侍劍停住腳步,笑道:「已經閉門謝客了。只因許多人聽說公子見了司馬相公,便都存了僥倖,名帖流水價的送進來,推也推不掉。」
「這為的又是何事?難道便不能等一天兩天麼?」唐康只覺其中十分蹊蹺,卻一時沒想通其中的關節。
侍劍笑著搖搖頭,卻是閉口不言。
金蘭抿嘴一笑,輕聲道:「夫君怎的便想不到?無非是為了西夏和戰罷。若是他事,見大哥閉門謝客,總是要走了,等一兩日再來說也不急。惟獨此事,明日皇上召見,想必便要問計,只待大哥一言,多半便能幫皇上定下心意。這是十萬火急之事,又有誰能等得起?何況大哥見司馬相公的訊息傳來,朝中還不知多少人著急呢。」
唐康被金蘭點破,又見侍劍眼中有笑意,已知金蘭所說不差。若是平時,不免要在心中以青眼相待,但此時卻只覺有說不出來的味道,喉嚨微微動了下,終於只是淡淡笑道:「原來如此。」
金蘭眸子中閃過一絲黯然,臉上卻也一般地笑容如舊,笑盈盈望著唐康與侍劍。
唐康又笑著向侍劍頷頷首,正待與金蘭一道先行離去,卻見從院中閃出一人,身著灰色棉布長衫,腰間隨意的束著一根絲帶,眼簾低垂,嘴唇抿緊,原來竟是潘照臨。門邊的親兵見著,早已一齊行禮,唐康也忙搶上前去,行了一個恭恭敬敬的弟子禮,笑道:「先生別來無恙。」金蘭也忙恭敬地斂衽行禮。侍劍卻只是在後面微笑著行了個常禮。
潘照臨見著唐康與金蘭,微微頷首,算是還禮,道:「康時與縣君都進來罷,公子已等了許久了。」
「大哥醒了麼?」
潘照臨只懶懶地點了一下頭,已轉身走進院中。唐康素知他性情,忙帶著金蘭跟了進去。
石越住的這個院子面積並不大,只是在一個小花園中修了幾間精舍。這是石越撫陝時增建的,這其間的一草一木,說起來唐康只怕比石越還要熟悉。修這院子時,唐康還曾經給石越寫過信,請他命名,石越只是簡單的回了兩個字:「不必」。因此竟是連院名都沒有。
隨著潘照臨到了一間精舍之前,潘照臨伸手推開虛掩的門,徑直走了進去。唐康與金蘭在門外已見著石越,裹了一件寬袍大袖的長袍,長髮用絲帶束著,隨意的灑在身後,正埋首坐在一張書案前,神情專注地翻閱著什麼東西。見到房門被推開,石越抬起頭來,笑道:「是康時與蘭兒麼?」
「大哥。」
「奴家見過大哥。」
唐康與金蘭連忙走進房中,向石越行禮。
石越抬了抬手,笑道:「一家人,不用拘禮。來,先坐下說話。」
唐康與金蘭謝了坐,在下首坐了。石越指著桌上面的許多名帖,笑道:「離京不過一年,不料汴京已經物是人非。」
唐康接過話來,笑道:「這一年朝中的確變化甚大。四品以上官員丁憂的丁憂、撤罷的撤罷,調換了幾乎三分之一,諸寺監長官更有一半以上易人,現在朝中暗中又有傳言,道是尚書左右丞與六部尚書在位太久,至少該調換一兩位了。傳言最厲害的,便是說大理寺卿張景憲要升任刑部尚書,少卿蹇周輔升任大理寺卿。而刑部尚書陳繹、尚書左丞王安禮與右丞呂大防、以及司農寺卿安燾都要出外。」
石越聽得暗暗驚心,朝中各部寺監長官不使長期在位,是防止權臣坐大的秘法,這自然並不奇怪。但是陳繹、王安禮、呂大防、安燾都是與呂惠卿不和的重臣,竟然都傳出這樣的謠言,再加上此前蒲宗孟等幾個與呂惠卿關係密切的官員都得到重用。這一切卻不能不讓石越暗暗警惕。
「傳言而已。」潘照臨在旁邊輕描淡寫地說道。
「是。」唐康也不多言,又笑道:「不過還有一個傳言,道是韓師樸將任鴻臚寺卿,李邦直將任尚書省左司郎中。」韓忠彥與李清臣,一個是韓琦的兒子,一個是韓琦的侄女婿,與石越說起來,都是親戚的關係。
石越笑著搖搖頭,「不去說這些。」他移目注視金蘭,突然說道:「我明日要面君,蘭兒來見我,除了敘家禮以外,想必還有事要說吧?」
石越的話太過直接,實是大出眾人意料,金蘭都是怔住了,一時間竟不知如何應對。
石越又笑道:「此時高麗使者不便見我,若是有何書信傳遞,萬一傳出去,多有不便。縱是蘭兒不願意,他們也會託你帶話的。既是一家人,就不必繞那些彎子,鬧些虛文。」
金蘭回過神來,忙回道:「大哥說得是。因契丹自新主繼位,儼然已有中興之勢。遼主趁剷平耶律乙辛之機,整頓吏治,強迫一批無功的貴族歸還頭下軍州,又將凡參預耶律乙辛之亂的貴人的頭下軍州全部沒收,除少部分用來賞賜功臣以外,全部改為遼廷直轄之州縣。同時又釋放部分宮戶奴婢,授予牛田。用蕭佑丹之策,對內輕徭薄賦,鼓勵農牧,安定契丹、奚、漢三族之民,以固根本;對外則南和大宋,西連夏國,而集中兵力降伏阻卜、女直叛部,以威懾諸部。如今阻卜、女直諸部皆懾於契丹兵威,不得不臣服。契丹兵鋒,接下來必然是指向楊遵勖與高麗國。」
石越饒有興趣地聽著金蘭敘說,忽然插道:「這是你自己的見識麼?」
「小女子豈有這般識度,蘭兒不過鸚鵡學舌罷了。」
「那倒未必。」石越笑了笑,道:「你繼續說罷。」
「是。」金蘭答應了,又繼續說道:「以契丹之勢強,雖然尚不及大宋,然則對於高麗而言,已是龐然大物。它又與高麗接壤,高麗國中略有見識之人,不免都不得安枕。國原公說,國內之人,已分成三派。一派是主張親附大宋,以抗契丹;一派卻不自量力,竟因江華島駐軍之事而敵視大宋,以為可憑一國之力而同時對抗兩個大國;不過最可恨的還是另一派,此輩全是想向契丹搖尾乞憐,以求一時之瓦全。不瞞大哥,高麗派來大宋的使者,不免三派各有心腹安插其中,互相摯肘,故此這等國家大事,竟只能委之蘭兒這樣的小女子。蘭兒生為高麗國人,故國有難,不敢置身事外;但既受大宋之封贈,嫁入唐家,自也是大宋人,又豈敢對大哥有私毫隱瞞?只將高麗情勢,如實向大哥復敘,不敢有一言相求,使大哥以私情壞公義。」
石越含笑安慰道:「我知你苦心,你心懷故國,並無不對。父母之邦,自不可棄。」
「多謝大哥體諒。」金蘭盈盈拜下,眼中已含淚水。
「遼主之志不在小。他一面設文武兩科科舉,招攬漢族、契丹人材。我大宋軍事學校方建不久,利弊未知,遼主便斷然效仿,在契丹族中設軍事學校,以培養契丹族之人材……真人傑也。」石越低聲說道,言語中竟似有幾分不甘。他心中已是隱隱後悔,司馬夢求在遼國內亂中推波助瀾,使得遼國內亂了好幾年,但不料除去了一個昏君,造就了一個英主,真的很難說是利是弊。他不覺搖了搖頭,過了一會兒,才又溫聲向金蘭問道:「那麼國原公想要大宋如何相助?」
「只想請皇上加賜一封爵。」
「一個封爵?」
「那好,明日面君,我便請皇上賜封國原公,且要求以後大宋援助高麗之兵甲所建軍隊,須由國原公指揮。大宋與高麗唇齒相依,高麗若背大宋之盟,是自掘墳墓;大宋示天下以公義,亦不會放棄高麗。」
金蘭已經與唐康達成交易,此時又得到石越如此明確的支援,當真是喜出望外。忙又謝道:「蘭兒替國原公,多謝大哥相助。」
石越見唐康一直在一旁默默地聽著,一言不發。他笑了笑,轉頭問唐康道:「康時,可知府外諸人之來意?」
「適才蘭兒說,定是與西夏戰和有關。」
「哦?」石越有點訝異的望了金蘭一眼,又向唐康問道:「那你以為如何?對西夏,是戰,是和?」
唐康笑道:「適才聽說司馬相公來過,大哥眾人不見,獨見司馬君實,是主戰主和,不是一目瞭然麼?」
「那卻未必。」石越笑道:「你聽說過魏明帝與劉曄議伐蜀之事麼?當時魏明帝與劉曄議伐蜀,劉曄極力贊成,此事傳於朝外,有人問劉曄,劉曄卻道蜀國山川險阻,難攻易守,伐蜀是空勞兵馬,於國無益。後來楊暨就因此彈劾劉曄欺上瞞下,魏明帝召劉曄責問,劉曄答道:臣細想之後,以為蜀不可伐。魏明帝大笑而止。待楊暨退下之後,劉曄才對魏明帝說:伐蜀是國之大事,豈可輕易讓人知道?兵行詭道,事情尚未籌伐停當,更須保密。」
石越突然說出魏國的這個典故來,唐康頓時目瞪口呆,連潘照臨都吃了一驚。眾人一齊望著石越,唐康結結巴巴地問道:「難……難道大哥是主張繼續進攻麼?」
石越輕笑著搖了搖頭,「你又如何知道我是主張繼續進攻?」
「這……既非主和,自是主戰無疑了。」
「如今朝野中,莫不關心對西夏之戰和。老成持重之人,以為不宜以夷害夏,為了收復靈夏而使國內財政陷入更大的窘境;而少壯激進之人,則盼著一鼓作氣,收復河西,一舉清除西北邊患,如此不僅冗兵之源從此根除,大宋亦能得勁兵好馬,足以北叩幽雲之關。因此一戰一和之間,無不牽動天下人之耳目。若朝廷言戰,兵未齊,糧未聚,此事必先傳至興慶府,而西夏之軍得早為之備;若朝廷言和,則西夏可使兵歸家農牧,稍得歇息,以緩國力之疲。故我車馬未至長安,西夏已有使者請上貢於朝,一來固然是乞朝廷緩兵,另則卻未必無刺探虛實之意。」
石越侃侃而談,唐康等人凝神靜聽。說到此處,潘照臨自是早已瞭然,而金蘭眼中也已率先露出恍然之色。石越有意教導唐康,卻不料金蘭一介女子,反而機敏更甚於素來以聰明能幹見稱的唐康,不免心中暗異,笑道:「蘭兒可有話說?」
金蘭笑道:「蘭兒胡亂猜測,卻不知對否。」
「但說無妨。」
「蘭兒以為大哥所言,是道戰和乃國之機密,既便已定策,亦不可以使敵國事先知曉。是要以高深莫測之態,使敵國迷惑。」
石越點了點頭,讚道:「蘭兒果然聰慧。」又轉頭去看唐康,見唐康也已領悟,這才又說道:「是以我不請旨便斥夏使於國門之外,使其不知吾國之意。兵者,詭道也。吾欲戰,先示之和;吾欲和,先示之戰。水無常形,兵無定法,其精要之處,不過是使敵國不測而已。」
潘照臨在旁邊笑道:「當年唐太宗與李衛公論兵,都說若敵不出錯,則我何由得勝?自古以來,除非實力相差過於懸殊,絕無一例雙方都不出錯,而一方能戰勝之事。是以誠如唐太宗所言,用兵謀國,無非‘多方以誤之’五字而已。使敵國不測,其目的亦是使敵國出錯。只要千方百計,能使敵人出錯,則萬事可期。」
「多方以誤之……」唐康喃喃自語,低頭咀嚼著這句話。
石越與潘照臨顧視一眼,含笑望著唐康,皆不說話。
半晌,唐康終於抬頭,笑道:「我理會了。」
石越含笑注視著,靜等唐康繼續解釋。
「如今朝廷財政不足,兵又未練成,糧草亦未集,百姓尚疲,實是無力繼續西伐。但夏人卻不能盡知我朝虛實。若朝廷欲戰,而示之以和,自無不可。但我本來無力再戰,而示之以和,開始西夏人雖必生疑,以為是詐,然久了便知我不能戰之意,反使他們能放心休養,而且生輕我之心;反之,若僅示之以戰,而終久不出,他也能知我虛實。今日之上策,當為亦戰亦和,似戰似和,不戰不和!」
石越與潘照臨大笑,擊掌讚道:「康時說得不錯。」
石越又笑道:「若能使西夏人不知我欲戰欲和,則其中便可有無數後著,可讓西夏人睡不安寢,日無寧日。」
「後著?」唐康嘴唇動了動,卻沒有問出來。他知道這些事情,卻已不是自己應當問的了。而金蘭卻在暗暗納悶,石越自己面臨著極為麻煩的問題,但是和唐康的談話,卻沒有一句涉及,反而盡是說些軍國大事,是他對自己有過份的信心?亦或是已有足夠的把握?從未去過高麗的石越卻對高麗國信誓旦旦百般支援,明明知道自己與高麗故國的聯絡卻毫不介懷,而同時又能將西夏人、司馬光都玩弄於股掌之間,城府之深讓人不寒而慄……金蘭只覺得眼前這個大哥,越發的深不可測起來。但最讓金蘭困惑的是,儘管如此,她卻始終感覺石越是可以親近的——雖然他高高在上,雖然他深不可測,但金蘭卻有一種女人的直覺:惟有石越是真正理解自己的苦衷的。
接下來的談話很快便轉到其他的方面。對於自己面臨的境況和朝中的局勢,石越既沒有主動提起,唐康又對金蘭不甚放心,更不會主動問起。至於金蘭,就更無立場發問。於是交談的內容自然而然的發生了變化。除了敘敘家常以及汴京的秩聞趣事之外,當時宋朝學術界接連發生無數的大事情,都成為眾人聊天的話題。唐康刻意避開有關石越的部分,與石越、潘照臨大談西湖書院最近譯介的幾部在宋朝影響巨大的著作:黃金五百年中大食著名學者侯奈因•本•易司哈格的《邏輯學》與《論彩虹》;由大食著名譯者薩位元•本•古賴譯本翻譯成漢文的托勒密的《地理學》第一卷、阿基米德的《論球與圓柱》以及阿波洛尼烏斯的《圓錐曲線》;還有在大食人中地位僅次於亞里士多德,有哲學「亞師」之稱的法拉比的《文明政治》與《學科細目》;大食哲學之王伊本•西拿的《治療論》與《知識論》;著名大食史家穆罕默德•本•歐麥爾•瓦格迪的《征伐埃及史》(即《埃及的征服》)等等。西湖學院的譯經樓這幾年成績斐然,不僅僅譯介了大量著作,加入譯經樓的大宋學者日益增加,甚至還有十幾位大食學者與高麗留學生加入其中。而西湖學院更是在大宋所有學院中,第一個開設了語言課,有數十位大宋士子在那裡學習大食語、梵文與契丹語。
所有這些事情,可以說都是轟動一時的。當時江浙雖然並非宋朝文化中心,但卻也是人文薈萃之所,西湖學院每譯介一部書,對江浙乃至全大宋的讀書人都是一次巨大的衝擊——向來以為惟有華夏九州才是人類文明唯一中心的宋朝讀書人,這時候終於不得不接受一個現實,在萬里之外,還有一個未必遜色於諸夏文明的文明存在;所謂的「大食」,也並非是一幫只會經商的夷人組成的。面對這種現實,有些學者以寬厚的胸懷來接受,甚至願意去研究這些「夷人」的成果,著手準備對其進行註疏;但同樣也有一部分學者對此嗤之以鼻,認為那些不過是末流而已。後一種學者中,高傲者則是傲慢的拒絕閱讀,也禁止自己的弟子閱讀討論;而激進者,則不免吹毛求疵,在諸學刊中大加批評指摘,甚至指責西湖學院開設語言課,以華夏之尊而效沙門習夷人之語,是自甘墮落,斯文掃地。於是持不同意見的學者在各種報刊上互相攻訐,有人批評,則有人辯護。唯獨西湖學院的語言課,卻不僅沒有因此停辦,反而別的學院也出現效仿之勢——學習契丹語或者還只是出於書生經國濟世的理想,但是大食語與梵語,卻是有著直接的利益趨動,隨著大宋海外貿易的繁榮,「通譯」無論在官方與民間,都顯得十分的緊俏。
讓石越非常吃驚的是,金蘭對於這些事情也顯得十分熟悉。石越從來不知道伊本•西拿的《知識論》裡寫了什麼內容,但是金蘭卻能說得頭頭是道,讓石越不由再次對這個女子另眼相待。
這種閒聊一直持續到家宴結束。唐康讓僕人先送金蘭回府,他自己卻再次折回來見石越。
「大哥。」唐康見著石越,便迫不及待地問出忍了半天的問題。「朝中的局勢,大哥與先生已有應對之策了麼?」
「朝中局勢?」石越意味深長地笑著反問了一句。
「難道大哥毫不擔心麼?」唐康隱隱有點奇怪,但他還是相信這只是石越臨危不亂的風度,「福建子費盡心機,不過是想離間皇上與大哥。偏偏此時《白水潭藏書總目》又……雖是名至實歸,但總歸是不得其時。」
潘照臨亦嘆道:「此事措手不及,否則未必不能阻止。」
「我不會做這樣的事情。」石越淡淡的說道。潘照臨不以為然地望了石越一眼,撇了撇嘴。唐康稍有點訝異,又立即道:「桑長卿與程先生他們,的確也不是那麼容易說服的。他們既決定要做的事情……」
「便是能勉強阻止,我也不屑為之。」石越打斷了唐康的話,異常堅決地說道。
唐康吃驚地望著石越。
「自古以來,為政者有兩類。一類目光短淺,不過是玩弄權術,以圖搏取高位;一類卻著意深遠,所作所為,無不思及長遠,欲為萬世立法。做前者容易,不過有智術便可;為後者難,縱以王介甫之賢,亦不免有急功近利之病。我雖然願為後者,但行事亦是戰戰兢兢,因為我終究不能知道自己所做的事,究竟是對是錯。不過是盡我之力,但求無愧於心而已。然若換位而言,則王介甫亦何嘗不是在盡他之力,求無愧於心?我之為政與介甫之變法,區別又在何處?!」
石越的聲音十分平靜,卻讓唐康覺得十分沉重,他仔細地聽著,品味著石越的話。
「我與王介甫的區別,其實也十分簡單。王介甫自信過甚,不能容異己;而我卻常懷惶恐,絕不敢以己為是而以人為非,竟容不得別人之不同。我自可有自己的政見,自然要堅持自己的主張,但我從來不會想將與我意見不同者全部逐出朝堂,禁止他們說話。我更不敢借官府之威權,打壓民間之聲音,鉗制士林之清議。若是目光短淺者,自會以為不利於己的言論,會妨礙自己政務之實施,給新政增添層層阻力,恨不能除之而後快。但我卻以為,既便那些反對意見中,一百條只有一條是對的,為了那一條對的意見能被允許說出來,我們也應當坦然允許那九十九條錯誤的意見被髮表出來,接受它們帶來的困難。這樣的堅持,需要更大的智慧,它遠沒有獨斷專行來得痛快,但若能這樣堅持,我們卻會犯更少的錯誤,至少我們犯了錯誤以後,也能更及時的發現與改正。」
「這有何必要?」潘照臨不解的問道。
「絕對有必要。潛光兄以為王介甫之聰明,在當今之世,誰可以比擬?」
潘照臨默然一陣,道:「司馬君實、蘇子瞻、公子,三人而已。」
「果真以本性之聰明而言,我三人能勝之乎?」
「不能。」
「誠哉斯言。」石越笑道:「潛光兄,王介甫之聰明,天下少有;王介甫之才學,天下亦少有;王介甫之聲望,在他為相以前,天下亦少有;王介甫之權勢,在其為相之時,天下亦少有!為何王介甫以聰明、才學、聲望、權勢四絕,一行新法,卻導致天下沸騰?」
「是其為拗相公也。」
「非僅止於此也。」石越搖了搖頭,道:「若其所行之政,皆為正確,便是執拗更甚十分又如何?!王介甫之不能得志,是因為天下之凡人,雖賢能聰明,其所作所為,卻最多隻能是對錯參半。故此,使當政者善知錯、善改過,遠比寄望得到一個很少犯錯之賢者來得更加切實可行。」
唐康在心中思忖,暗道:「大哥所言甚是。雖然大哥之賢,可稱賢者。但亦是五百年一遇,後世之人,斷不能盡如大哥之賢。是以使人能善知錯,善改過,遠易於使人少犯錯。」但是這話說出來,卻不免近於面諛,他自是不肯宣之於口的。只是點了點頭,以示同意。
石越見唐康明白,又道:「故此,要使當政者能善知錯,善改過,則不食朝廷俸祿之士大夫尤為重要。本朝養士百年,士大夫皆慨然以天下為己任,大多頗有風骨,不畏皇權,不尊權貴,特立而獨行,以節氣行於天下。此是本朝立國之本,亦是最可寶貴者。若使讀書人只知歌功頌德,仰權貴之鼻息,為官府之走狗鷹犬,則是諸夏亡矣!是故,我絕不會為自己之方便,而做任何干涉學術之事——我若在學術上之觀點與其不同,則自當以學者之身份與之辯論,絕不會以權位謀術來達成自己的目的。讀書人當有自由之精神,獨立之人格,他們只要說符合自己良知的話便足矣。」
石越知道唐康便是再聰明,也不可能完全明白自己的話中之意,他微微嘆了口氣,凝視唐康,鄭重地說道:「康時,只盼你異時能記住我今日所說之話,毋以權力干涉學術,毋以暴政打擊異己。此二例一開,後患無窮盡矣!」
唐康很少見石越如此鄭重其事,雖然他很難明白為何會「後患無窮盡」,但卻還是認真的點了點頭,答應道:「是。」
石越的目光凝視唐康良久,忽轉向窗外的夜空,這種似乎含有深意的目光讓唐康有些恍惚,也有些不解,因此竟忽略掉了石越眼中那一閃即逝的茫然。
次日。紫宸殿。這是重要性僅次於大慶殿的正殿。
「萬邦來同,九賓在位。奉璋薦紳,陟降庭止。文思安安,威儀棣棣。臣哉鄰哉,介爾蕃祉……」在一曲清平正和的《正安》樂中,石越身著紫袍,腰佩金魚袋,腳踏黑靴,手執象笏,隨著諸宰執大臣們一起進入殿中。然後在音樂聲中,向皇帝行禮。
紫宸殿的朝會,在某種意義上其實不過就是一種儀式。石越至今還很清楚地記得,五年前皇帝趙頊便曾經在紫宸殿受賀——那次是因為王韶收復熙河,王安石因此被皇帝親自解下身上佩帶的白玉帶相賜。此次自己得到相似的待遇,不過是歷史在一定程度上的重複而已。很顯然,在今天這樣的情形之下,在紫宸殿上,皇帝是不會討論任何事情的。
這不過是一場沒有現場直播的表演。石越忽然有點惡意的想著:如果此時就有照相機的話,會不會在紫宸殿周圍架滿相機?
果然,事情一如石越所料。
皇帝接受群臣的祝賀,特召石越出列,高興地稱讚石越的功績。然後,皇帝晉封石越為閿鄉侯,連他尚在襁褓中的女兒也被特旨封為桐廬縣君,而石起的幾個兒子也都一併受到蔭封。除此之外,又有各種各樣的賞賜,包括田宅、金銀銅錢與絲綢絹布……
皇帝看起來似乎是衷心的高興……
但在這花團錦簇的後面,石越卻莫名其妙的乏起一絲無力感。
也許那是厭倦也說不定。
就在這紫宸殿上,石越忽然有些懷念起熙寧三年時的皇帝來。在那個時候的趙頊,更象是一個朋友,一個希望大有作為的年青人。
八年之後,皇帝開始真正象個皇帝了。
紫宸殿的朝會持續了一個時辰有多才終於結束,石越也終於從胡思亂想中擺脫出來,集中精神等待著皇帝的那句話。
「眾卿退朝,宣石越崇政殿覲見!」
皇帝中氣十足的聲音在寬闊的紫宸殿內響起,「遵旨!」石越竟微微吁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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