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節

新宋2:權柄 阿越 第2頁,共2頁

與一年前石越騎馬入洛陽,百姓夾道歡迎的盛況相比,石越二過洛陽所能得到的歡迎,有過之而無及。僅僅一年時間,石越在陝西打贏了兩場戰爭。雖然他在陝西推動的各項改革都才剛剛開始,效果還難以看出,但是這兩場戰爭的勝利,就足以為他贏得巨大的聲譽。

雪剛剛化掉,嚴冬已經過去。經過整整一個冬天的壓抑,人們也迫切希望釋放出自己的情緒。

鮮花載道。人們都聚集在洛陽西城的主幹道上,等待著石學士的入城。

但是在洛陽城外,石越的車隊卻停住了。

「怎麼回事?」石越掀開馬車的車簾,站在車前詢問侍劍道。

「啟稟石帥,前面有一個老者攔道。」侍劍尚未及回話,一個親兵已策馬回來稟報。

「老者?」石越暗覺訝異,跳下馬車,快步向前走去。潘照臨與侍劍連忙下馬,緊緊跟了上去。

在石越的車隊前,果然有一個鶴髮老者身著八卦服,騎著一匹小毛驢上,由兩個壯漢牽引著,攔在道中。石越望見來人,吃了一驚,連忙快步上前,拜了下去:「富公,石越有禮了。」又問道:「富公如何會來此?」侍劍與潘照臨也分別拜了下去。原來擋在路中的,竟然是韓國公富弼。

富弼含笑望著石越等人,用手輕捋白鬚,笑道:「子明、潘先生,不必多禮。」

石越起身望著富弼,又拱手道:「實是惶恐。」

「果然未讓老夫失望。」富弼笑道:「這時節還知道惶恐,才是自全之道。」

石越默默望著富弼。以富弼之尊,這時候居然親自前來攔道,事情絕不會太簡單。

「子明可知道前面洛陽城中,有數萬男女老幼,在準備夾道迎你入城?」

「實是不敢受此殊榮。」石越說的話雖然謙遜,但是語氣中卻隱含著一絲得意。

富弼久經世故,洞悉世情,石越這一點得意之情,又如何能逃出他的眼睛。他凝視石越良久,方嘆了口氣道,悠悠說道:「你知我如何來此?一年之前,老夫大張旗鼓,迎子明入城。但一年之後,老夫卻要來勸子明,請子明繞道過洛陽。」

「繞道過洛陽?」

「不錯,繞道過洛陽。」富弼的目光,彷彿看到石越內心的深處,讓人渾身不自在。「日中則昃,月盈則食。世道之常,子明焉得不懼?」

富弼的話彷彿給石越澆了一盤透心冷水,讓他渾身打了個寒戰。

「自古以來,人臣得民心者有之,得軍心者有之,得士心者有之。然三者之心俱得,為人臣者可有善終者?」富弼的話咄咄逼人,目光更是犀利無情。石越聽得渾身發冷,再也沒有一絲得意之色。

「若是此人尚不知韜晦之策,反而洋洋得意,矜功驕橫,其滅族之期無日矣。」

「子明可知否?三十餘歲便有今日成就,是禍是福,全在君一念之間!」

富弼的話,聲音雖低,但在石越耳邊,卻宛如春雷,震得他雙耳發麻。古今中外在最得意時身敗名裂的豪傑之士的名字,一個個從腦海中閃過。心中被隱藏得很好的得意之情,一刻之間,也早已煙消雲散。

「多謝富公教誨。富公之德,越沒齒難忘。」石越用十分正式的禮節,向富弼拜謝道。

「老夫非為君,是為國家惜材。君當善自為之。」

富弼丟下這句話,拍了拍驢屁股,兩個壯漢便牽著毛驢,向洛陽方向走去。

石越夾手站立,目送富弼遠去,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道路的遠處,這才說道:「收起儀仗,繞過洛陽。」

「是。」侍劍答應著下去傳令。潘照臨卻久久望著富弼消失的方向,在心裡嘆道:「此老之才,吾真不如也。」

在石越的車隊悄悄地過洛陽而不入,準備繞城而東的時候,沒有人注意到,在一個小山坡上,有一個少女牽著一匹白馬,正凝神注視著石越的車隊。

「去?」

「不去?」

柔嘉的手中,緊緊握著一把剛剛冒出芽的青草。

她平生第一次如此躊躇。

那個人的車隊在緩慢地改變方向,正離自己的視線越來越遠。柔嘉一次一次低頭望著手中的青草,父親那憔悴的面容與那個人那略帶冷漠的臉孔交替地在她腦海中出現……

去見他?還是不去?

只是想看他一眼,如此而已。

呆立了許久許久,石越的車隊早已消失,柔嘉依然沒有做出決定。手中的青草早已捏碎,草汁從指縫中流了出來。

終於,趙雲鸞轉過了她的身軀,不再看那個人消失的方向。

如珍珠般晶瑩的淚珠,在她的眼眶裡打轉,順著眼角流了下來……

汴京。

土市子勾欄。相撲場。

臺上,兩個粗壯的女相撲,身著無領短袖,袒露胸脯,正扭打在一起。臺下,無數的汴京市民拼命揮舞著頭巾等物,高聲叫喊著加油,還有人在半明半暗地下注賭博,氣氛十分熱烈。相撲是宋朝十分流行的一項運動,上自皇家,下至普通百姓,莫不追捧。其中女相撲運動,在仁宗嘉祐七年的時候,曾經被司馬光上表攻擊有傷風化。但是司馬光的奏摺被束之高閣,這項運動照樣成為宋朝從皇帝后妃百官命婦到普通市民最喜歡的運動之一,甚至連白水潭的競技大賽,都曾經請來女相撲表演助興。哪怕是司馬光做到戶部尚書兼參知政事,對此亦是無可奈何。只得平時繞道而行,眼不見為靜。

此時,在相撲場的一間雅座內,兩個男子如廟裡的泥菩薩一樣對坐著,外面的熱烈氣氛似乎絲毫沒有影響到二人的情緒。

「呂公子,令尊的想法實實是讓人不解。」一個男子開口說道,「皇上說讓宰相郊迎石越,令尊不僅不反對,反而支援。」

「他想什麼,不關我的事。」呂淵冷冷地說道。「我來幫你家大王,是看李仙長的面子。」

那個男子尷尬地笑了笑,道:「石越得勢,只恐令尊相位難保。兩家何不聯手……」

「這關你甚事?」呂淵絲毫不假辭色,尖銳地反問道。

「我亦是為了令尊著想。」

「你還是操心你家大王的事來得好。」呂淵冷冷的說道。「告訴你,皇上處置高遵裕的事已定下來了。」

「高遵裕幹我家大王何事?」男子假笑道。

「是麼?」呂淵冷笑了一聲,道:「那便無關好了。反正與我家更不相關。」

「明人面前不說暗話。」男子低咳一聲,道:「若能保住定西侯,對大家都有好處。呂公子既然上了這條船,要麼就是富貴封侯,要麼就是身敗名裂,不要想著再下來。這中間的利害,公子當想得清楚。」

「你們看中的,不過是我是宰相東閣。但是現在你們當知道,我在家中說不上什麼話。」呂淵的眼中,盡是鄙視之意。

「呂公子錯了。」男子笑道:「我家大王甚是稱讚公子之才華,倒未必全是為了你是宰相衙內。所以,不論呂相公如何,我家大王都想借助公子之力。」

「憑几個無用之人,耍點陰謀詭計,也能做成大事麼?」呂淵譏道:「爾輩以為朝中大臣,俱是無用之物麼?」

「事在人為。」

「哼。」呂淵輕輕地哼了一聲。

男子微笑著轉過頭去,繼續觀賞女相撲的表演……

白水潭學院。天下亭。

一個長身聳目、面色黝黑的年青士子正捧著一本書在低頭細讀。走近前去,可以看見書的封面印著《天命有司》四個黑色的隸書。這是白水潭山長桑充國的新著,剛剛出版發行不到一天。

「仁政者,非恩惠,非施捨,朝廷之責也,之任也,之天職也……」年青計程車子輕聲誦讀,反覆咀嚼著。

「方回兄!」

「賀鬼頭!」

兩個年輕的儒生從亭外大呼小叫的跑了過來。原來這亭中讀書之人,姓賀名鑄,字方回,是兩浙路山陰人氏,但自小在衛州長大。他是宋太祖第一任妻子,燕王趙德昭之母孝惠皇后的族孫,因此蔭封了一個小小的武職,在京城做了個小官,卻一面在白水潭學院讀書。他為人仗俠好義,最愛議論是非,點評天下之事。這兩年間便已在《汴京新聞》上寫過數篇評論,也算是小有名氣。因為面黑目聳,相貌酷似年畫中的鬼,因此又得了個外號,叫「賀鬼頭」。

「賀鬼頭,明日你去不去新鄭門?」一個儒生跑到賀鑄跟前,氣喘吁吁地站定,問道。

「是啊?明日你去不去?方回兄。」另一人卻是客氣許多。

賀鑄望著二人,莫名其妙地問道:「去新鄭門做甚?又不是三月開金明池。」

「你不知道麼?明日山長回京。天子下詔,宰相以下,在瓊林苑設宴相迎。汴京城的百姓都打算著明天去看熱鬧。」

「哪個山長?山長不好好地在京城嗎?」

「自然是石山長。」

「方回兄,你還沒見過石山長吧?」

賀鑄搖了搖手中的書,笑道:「吾讀過其書足矣,何必識其人?難道石子明不與你我一樣都是兩手兩臂,雙目一口?」

「胡說八道。」一個儒生譏笑道:「山長和你賀鬼頭長相可大不相同。」

「吾是生具異相。」賀鑄對自己的相貌毫不介意。

「還是去看看罷。」另一個儒生笑道:「石山長亦非是常人。」

「便這麼說定,賀鬼頭。明日再來約你。」

賀鑄尚未做出反應,那兩個同窗早已急匆匆走出了老遠,顯是到處拉人去了。

.宋朝將宰相之子稱為東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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