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節

新宋2:權柄 阿越 第2頁,共2頁

聽到「引河灌城」四字,石越身子不由一震,他與潘照臨討論,也是覺得此事最可憂懼,這時卻被賈巖說了出來,他正待詢問對策,卻見一個武官急匆匆跑來,一面高聲呼道:「不好了!不好了!」

石越臉上露出不悅之色,高聲喝道:「何事如此驚慌?!」

那個武官一愣,連忙安靜下來,快步入廳,上前參拜道:「啟稟石帥,王大人剛剛率幾百人強出西門了!」

眾人聽到這個訊息,不由都怔住了。

石越站起身來,便大步向門外走去,一面說道:「走,上城樓。」侍劍連忙取了石越的披風,緊緊跟上。潘照臨與賈巖、張蘊也忙快步跟了上去,反倒是報信的軍官呆呆地怔在了廳中。

石越等人走上城樓之後,便發現城牆上計程車兵都目不轉瞬地望著城外,一面還不停地吶喊助威;眾人將目光移至城外,只見王恩披掛齊整,率了約三百餘精壯步兵,手執斬馬刀,正與西夏兵撕殺在一起,戰場之上,到處都是身上插著弓箭的死屍、無主的馬匹、散落的兵器。

石越將目光尋找王恩,依稀便可以看見他滿臉血跡,面目猙獰,手執長斧,率著一隊士兵大聲吼叫著衝向懸掛狄詠首級的旗杆。一個西夏小首領模樣的人斜裡衝出來阻擋,被王恩斜劈一斧,便是連兵器帶人砍為兩半!鮮血如噴泉一般灑在王恩身上,宋軍士兵都一齊發出「哦哦」的大吼聲。

石越見著這個情景,竟覺血脈賁張,一時早已忘記了自己不應干涉將領指揮權的誡語,厲聲喊道:「擂鼓,助威!」

賈巖與張蘊相顧苦笑,但是卻畢竟不敢違了石越的軍令,且二人心中亦抱著一份僥倖,連忙吩咐下去,頓時,城樓之上,鼓聲雷動,隨著這鼓聲,憋足了三天鳥氣的宋軍,一齊發出響徹雲霄的吶喊助威之聲。石越一身戎裝,站在城樓之上,只覺得腳底的樓板都在隨著戰鼓聲與吶喊聲的節奏不停的顫抖,心臟更被鼓聲所引誘,隨之而有節奏的跳動。一旁的侍劍和幾個親兵,雖然有意無意的斜站在石越的身旁,以求應付隨時而至的危險,卻也都是滿臉通紅,握刀的手背,青筋暴露,恨不能自己也衝出城外,與敵人廝殺一番。

與城樓上的戰鼓聲相和,戰場之上,王恩與他計程車兵們一齊發出似乎是從心肺中吼出來的殺伐之聲,如同猛虎出山之前必有的大吼,這支宋軍煥發出來的鬥志與威勢,竟是讓遠遠觀戰的仁多澣都為之一驚。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東朝已非昨日之東朝!」仁多澣在心裡發出一聲嘆息。目光卻久久凝視著那個站在慶州城樓之上的,身形長大的三十多歲的男子。

站在前陣督戰的慕澤卻無暇發出任何的感嘆,他只看見那個宋軍軍官,每擊殺一個敵人,都會用鮮血淋淋的手在臉上抹一把,現在他的臉和地獄的鬼怪都沒什麼區別了,每次西夏兵衝到他跟前,都會被他凶神惡煞的模樣嚇得一怔,但只是這一怔,便足以致命。

「十二個!」慕澤磨著鋼牙,惡狠狠的數著——被王恩劈成兩半的西夏軍,已經有十二個,其中還有四個小首領!慕澤拔出了佩刀,正欲親自衝上去,結果王恩的性命,仁多澣的中軍官正好策馬而至,低聲在他耳邊吩咐了一句。

慕澤一怔,旋即大喜。他策馬上前,親自舉起將旗,向西方揮舞。很快,圍攻宋軍的西夏軍都注意到慕澤的旗號,開始且戰且退。身陷戰局的王恩部卻兀自不覺,只是緊緊跟著西夏軍前進,因為感覺到自己距離狄詠的首級越來越近,士氣也愈發高漲。

慶州城樓之上,賈巖與張蘊卻是臉色微變。賈巖悄悄走到石越身邊,低聲說道:「石帥,這是西夏軍誘兵之計!」

「啊?」正興高采烈注視戰局,以為西夏人是被王恩殺退的石越,心中一驚,忙說道:「如此,趕快鳴金!」

「沒用的。」賈巖在心中無息地嘆了口氣,卻是依言傳令下去:「鳴金!」

清越的鉦聲傳至王恩耳中,王恩心中一個激靈,他停了下來,看著旗鼓未亂的西夏軍,心中立時恍然大悟。但是他這麼一停,剛剛正在退卻的西夏軍,卻又如潮水般的圍了上來。

王恩望了一眼近在眼前的懸掛狄詠首級的旗杆,又望了一眼遠遠拋在身後的慶州城。

「沒辦法退兵了!」王恩舔了一下嘴邊的鮮血,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第一莫做,第二莫休!」他高舉起長斧,大聲吼道:「孩兒們,殺!」

「殺!」數百人的呼聲在王恩身後響起。無視城中的命令,王恩部再次衝向西夏軍。

接下來便是殘酷的撕殺,在快要接近懸掛狄詠首級的旗杆之時,西夏人停止了後退,再次包圍了王恩部。

一次一次地衝擊。

身體的殘肢與斷裂的兵器一起飛上天空,摔落沙場。

鮮血與汗水相融,浸透徵袍。

撕裂心肺的吼聲與痛苦的慘叫聲交相混織,響徹天地。

但是如同洪水遇上堅固的堤坊,宋軍再有力的衝擊,亦無法衝破西夏人的軍陣。每一次衝擊,都是無意義的消耗生命。

慶州城上的諸人,竟是感覺到一種戰場沉默的錯覺。

「不能見死不救!」張蘊都忍不住了。望著己軍徒勞的努力,卻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一點一點地被敵人消滅,任何人都不能不生出一種兔死狐悲的感覺。

「不能再出兵。」賈巖也許是城樓上除潘照臨外,惟一還能冷靜的人。無視眾人憤怒的目光,賈巖冷冷地向自己的親兵下達了命令:「爾等親自去把守城門,有任何人敢出城門者,立斬!」

「是。」

賈巖這才轉向石越,平靜的解釋道:「西賊勢大,本可早殲王恩部於陣前,誘其至中軍之前,不過是想借機誘我軍出城相救,然後一舉殲滅。王恩違背軍令出城,縱其返城,亦當斬于軍前。此時陷吾軍於險境,豈可為救一匹夫而置慶州於險地!」

石越無言的點了點了頭,他看出賈巖的眼中,還含有責怪之意。若非自己擅作主張擂鼓,也許事情還有挽回的一線希望。

但是現在一切都晚了。

石越站在城樓上,眺望著被淹沒在萬軍之中的王恩部,看著王恩一次次發出吼叫,率領越來越少計程車兵徒勞的一次次向懸掛狄詠首級的旗杆衝鋒,心中竟是有說不出來的味道。冷洌的北風如刀一般刮過石越的臉膛,將他的披風高高揚起,但是石越卻兀然不覺。

城外。

仁多澣遠遠望著一次次徒勞衝鋒的王恩,臉上的神色,早已由輕蔑變成尊敬。

石越不肯出兵相救,早已在他意料之中,他不過是藉此陷石越於兩難,來打擊慶州計程車氣而已。任何軍隊計程車兵,眼睜睜望著同袍被戮而不救,心中所受的挫傷,都是難以言喻的。但是如果石越出兵相救,他卻正好一舉擊潰之。

但是那個宋軍軍官,在仁多澣的眼中,卻由匹夫之勇上升為真正的勇士。

王恩的身上至少應當有二十餘處傷口,此時身後,只跟著不足十個士兵。他們的目標,依然只有一個——懸掛狄詠首級的旗杆!

幾乎將王恩部淹沒西夏士兵,都帶著幾分尊重地望著自己的敵人。雙方無言的對峙著。連慕澤都沒有了那份貓捉老鼠的戲弄。

一名中軍官策馬衝至陣前,高聲喊道:「仁多統領詢問宋將之名,若能歸順,立拜將軍之位!」

「去你姥姥的!」王恩大吼一聲,「爺爺是大宋宣節副尉王恩!世上豈有投降的宋將!孩兒們,殺啊!」

「殺啊!」

慕澤無言的搖了搖頭,拉開了手中的大弓。

慶州城樓上,石越閉上了眼睛。

一刻鐘後,在懸掛狄詠首級的旗杆旁邊,又豎起了另一根旗杆,上面掛著另一顆首級。與狄詠閉目的安詳、眷戀不同,王恩的首級,卻是瞪大了雙眼,至死猶能看出憤怒與不甘。

第二天下午,落日殘照之時。

慶州城內。安撫使司行轅的後面,有一個一畝大小的水池,被稱為碧池。此時碧池之中,飄滿了落葉。一個滿臉倦容的中年男子坐在水池旁邊的水榭之上,輕輕撫摸著一把古琴,手指卻沒有觸碰過一次琴絃,只是拿眼睛不時的瞥著水池中的落葉,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一個二十歲左右的青年則佩劍站立在他身後,警惕地凝視四周,目光每次滑過中年男子身上時,都會不由自主的閃過一絲欽慕與敬愛之色。

若是有認識的人經過,必然大為驚訝,因為這兩個男子,正是陝西路安撫使石越與他的書僮侍劍。

慶州城經歷過昨天王恩的戰死,城中士氣低落,軍心沮喪,石越與賈巖、張蘊竭盡全力的穩定著軍心與民心,又立下厚賞重罰之規,才讓士氣稍稍鼓舞,但是城中卻始終沉浸在一種莫名的不安氣氛當中。

與這種不安的氣氛相對應的,是於昨天晚上傳至石越帥府的壞訊息——有數千西夏軍在白馬川的上游活動!雖然細作不能接近,無法確切知道西夏軍的行動,但是西夏軍在白馬川上游究竟是做什麼,簡直不問可知!

只可能是一件事——引水灌城!

「西夏人還真是不值得依賴的物件啊。」在聽到這個訊息後,一向嚴肅的石越,竟然說了一句讓眾人都莫名其妙的冷笑話。

但是不管石越與賈巖們如何想法,這個訊息,暫時卻不可以透露出去。

軍心與民心的穩固,是當前最重要的事情。

所以在今天早上,石越親自去安撫了在慶州居住的幾個戰死者的家屬,又上城樓宣佈,慶州守城成功之後,獎賞三倍於平夏城大捷!而與此同時,賈巖則在刑場上,親自監督執行了對兩個散佈動搖軍心言論計程車兵的死刑。

在金錢的誘惑與死刑的威迫之下,總算將慶州之兵穩固了下來。這無疑讓石越長長的鬆了一口氣——慶州可是有兵變前科的地方。熙寧四年的那次兵變,叛兵佔據了整個慶州城,石越在京師曾經感受到那種震憾,那是大宋朝近十年來有數的大事件之一,凡是身居高位者,都是念念不忘,石越此時身在慶州,焉敢不小心謹慎。

不過這樣一天下來,石越的身心已經極度的疲憊。

然而,碧池之畔短暫的寧靜很快被一個人的腳步聲打亂。石越不用抬頭也知道來人是誰。

「潛光兄?」

「公子。」潘照臨在石越五步之外停下了腳步,輕聲說道:「高遵裕派人送來急信,道是因為平夏城戰事突然吃緊,他惟恐平夏城有失,已先將部隊調往平夏城支援。同時他已經向李憲、王厚求援,環慶方向要等待援軍,只能等熙帥李憲的部隊了。」

「知道了。」石越淡淡的應了一句,語氣中甚至沒有失望。顯然他對高遵裕早就不抱希望了。

「熙河方面的援軍要趕到,最快也要二十天。而且李憲有詔命在身,實際上可以不受石帥節制,只恐不足為恃。」潘照臨無奈的說道。為了防止地方坐大,重蹈唐代節度使割據覆轍,陝西各州地方長官一方面受安撫使節制,另一方面卻同時有權向朝廷直接彙報,並且人事權亦牢牢掌握在中央手中。除此之外,更有相當的部隊,只是名義上受到安撫使的節制,實際上卻可以自行其是。而禁軍的調動權,更是以樞密院的命令為絕對優先,安撫使的每一次調動禁軍的命令,都必須同時向樞密院報告。這種煞費苦心設計出來的制度,絕對不是一種適宜於徵戰的制度。但是潘照臨也無法說什麼,因為不適宜征戰的制度,卻並非是不合理的制度。況且這種制度,根本也包含了石越的思想。

「那便不用指望了。」石越似乎沒有想潘照臨那麼多,「綏德城的情況如何?」

「現在傳到的訊息,是十幾天前發生的事情。」

「還是靠自己比較可靠。」石越淡淡地說道:「如何守城禦敵,我不會再參預。賈巖治軍嚴整鐵腕,張蘊則對待兵士和謁,二人互補,應當足以應付目前的形勢。」

潘照臨知道石越這幾句平淡的話中,包含著血的教訓。他默然良久,卻終是忍不住,說道:「要防西賊引水灌城,只能出奇兵擊之。」

「由賈巖與張蘊決定便可。」石越低聲說道,語氣卻是十分的堅定。他心中其實並不喜歡賈巖的為人,甚至認為賈巖太過於冷血與殘酷,但是他卻決心毫不動搖地支援賈巖。因為在理智上,石越明白,現在能幫助他闖過這一關的,只有這個年輕的武官。

王恩的悲劇,不能再重演。

「是。」潘照臨聰明地閉上了嘴巴,他也知道自己的才幹與長處在哪裡。只不過如他這樣的聰明人一向不喜歡將自己的命運完全交到別人手上,甚至包括石越。一時間,潘照臨有點慚愧,他知道,在這一點上,他的氣度不如石越。

石越也不再說話。

碧池之畔,再度陷入寂靜之中。

然而,似乎是老天無意讓石越享受過多的寧靜。隱藏在暗處的親兵的高聲厲喝,將石越、潘照臨、侍劍都嚇了一跳。

「奴家是碧月坊的私妓李清清,冒昧求見石學士,盼這位大哥能代為通報一聲。」一個柔美的聲音清晰的傳來。

「私妓?求見石大人?」石越帶在身邊的親兵,都是樸實的鄉野農夫出身,不似京城石府的僕人見過世面,此時的反應,竟似是聽到什麼海外奇譚一般。不過在他們眼中,一個私妓的身份,與一個朝廷三品安撫使的身份,也確有天淵之距。

「是。」李清清帶著濃重秦音的官話中,透著十足的堅定。只聽聲音,石越就已經感覺這個女子一定是非常有主意的人。

「石大人沒空見你,快走吧。」石越親兵的態度雖然不是十分兇惡,卻也已經帶著不耐煩與輕蔑。

聲音停了一小會,正當石越等人以為李清清已經被趕走了的時候,忽然聽到她大聲喚道:「久聞石學士是當今名士,為何拒見奴家一小女子?」

「別嚷嚷了!」——親兵的吼聲突然中止,侍劍走出水榭,望了那個自稱為李清清的私妓一眼,見她一身素衫,容貌非常並非十分出眾,卻也頗為清麗,惟一雙眸子中,閃著倔強的光芒,侍劍只覺得這眼神似曾相識,不由怔了一下,方說道:「別趕她。你求見石帥何事?」

李清清見著侍劍,微微一斂衽,笑道:「奴家有退敵之策,要獻予石帥。」

旁邊的親兵頓時笑了起來,被侍劍一瞪眼,嚇得連忙收住笑容,正襟站立。卻見侍劍彬彬有禮一抱拳,朗聲說道:「如此有請。」

李清清從容還了一禮,微笑著走入水榭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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