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節

新宋2:權柄 阿越 第2頁,共2頁

「公有何良策?」

「某已估算過,要使曹村決口重新堵上,需要三至四個月的時間,徵集十萬兵匠、三萬役夫,材料約在一千萬石至一千五百萬石之間,米約要二十萬石,錢約要十萬貫。」蘇轍的心情非常的抑鬱,尤其說到這些龐大的數字,聲音都幾乎輕得聽不清了。

「所費如此之巨?」韓維不禁目瞪口呆。

「不錯。這僅僅是曹村一處。」蘇轍沉聲說道:「還有數以百萬計的災民要賑濟,許多百姓的收成也毀於一旦,朝廷理所應當減免賦稅,還要幫助百姓重建廬舍。全部的損失,也許最終會達到上千萬貫……」

「那既便是印刷交鈔也解決不了啊……」韓維瞠目說道。

蘇轍凝視韓維,詫道:「難道公想加印加鈔?」

「若不如此,朝廷哪來那麼多錢?」韓維苦笑道。

「只怕是飲鴆止渴。」

「便是毒酒,亦只得喝了。早則今秋,遲則明春,西夏必定入寇,不早為之備,到時後悔無及。」

「這……」蘇轍沉吟起來。

「所幸國家財賦糧米所產之地,未曾受災。根本未動,還傷不了元氣。」時至此刻,韓維也只能自我安慰似的說道。

「提前吧……」蘇轍突然抬起頭來說道。

「什麼?」

「提前移民湖廣。反正救災也要花錢,設法將一部分災民轉入湖廣地區安置。給他們鋤頭與犁,再招募一部分廂軍,保護他們去湖廣四路開山圍湖墾田。」蘇轍的眼中,閃動著一種叫勇氣的東西。

「災民需要的是安撫……況且朝廷準備不足。」韓維卻無法想象如此大規模的工程這樣倉促的開展。

「已經有前期的準備,也有一定有經驗。」蘇轍沉聲說道:「明春可以從淮浙運種糧,還可以從占城、交趾購買種子,種子可以解決。農具由朝廷提供,墾田十年內不要納稅,所墾之田歸本人所有,朝廷只要提供路費與過冬的衣服糧食……」

「這……」韓維被說得也有幾分心動了。

「這也是個機會,否則朝廷多因循守舊之人,移民之事,百年難成。某聽說已經有南方的商人至災民中招募人手,遠赴南洋諸島開墾,蓋因當地土人殆於勞作,雖重金不能招致,故有人便從災民中招人前往,而亦有不少災民迫於生計願往。湖廣四路,再偏僻亦是中華之內,為生計故重洋之外尚有人願往,何況是湖廣?朝廷亦不需勉強,只說明凡願往湖廣墾荒者,便發放糧食冬衣,否則只供給一半衣食,百姓必然樂從。」

「罷、罷!」韓維一拍桌案,朗聲道:「某願與公一同上書陛下。」

次日。

慈壽殿的氣氛十分的緊張,所有的內侍宮女都小心翼翼,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兩宮太后與皇帝、皇后談論的事情,按理說內侍宮女是應當迴避的,但是現在明顯是沒有迴避的必要了。

剛剛從旱災中恢復元氣的大宋朝,馬上又遭遇到特大水災。而這個水災之所以發生,卻是因為人禍——這實在不能不讓趙頊心頭冒火,若非顧及到歷史上的令名以及知道朝中大臣必然反對,趙頊真想大開殺戒,將曹村的大小官員全部賜死,發洩心中的怒氣,而不是「僅僅」抄家、流放至凌牙門充軍。

因此在這個當兒,宮中所有的內侍與宮女,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觸怒了皇帝,遭受池魚之災。畢竟本朝有不殺士大夫的習慣,但卻沒有不殺內侍與宮女的習慣,而不論是鞭撻還是杖擊都不是容易忍受的。

可偏偏在這個時候,居然還有人真的敢來添亂!

樞密使文彥博稟報,陝西路監察虞候向安北、副使段子介調查高遵裕十大罪狀,上報衛尉寺;衛尉寺卿章惇隱匿不報,反汙向安北、段子介通敵,左遷凌牙門、歸義城,向安北與段子介欲上京面聖,結果向安北被王則射殺!

致果校尉並非小官,竟然被無辜射殺,這件事本身就是了不起的大事了。何況向安北還是忠臣之後!更何況,這件事情的本身看來,極其惡劣!

從文彥博所說的複雜案情來看,趙頊已經知道此事必然要成為轟動天下的大案。

然而事情還不止於此,與此同時,陝西路監察御史景安世也上表彈劾鄴國公趙宗漢閨門不肅、郡馬狄詠無大體、石越行止失大臣體!

——柔嘉縣主趙雲鸞居然出現在京兆府!

這叫宗室臉面何存?

趙頊還只以為柔嘉是和清河玩慣了,所以大膽妄為,因此他心裡怪罪的還只是狄詠全不知禮節為何物,所以還在奇怪為何說石越「行止失大臣體」;但是兩宮太后與皇后,卻是隱隱已知道柔嘉為何會去京兆府了。但這種事情,無論如何,是不能公開說出來的。

這一連串的事疊加起來,趙頊幾乎氣惱得完全說不出話來,皇后卻顧及到高遵裕是高太后的從叔,默默的不敢言語。曹太后與高太后則臉色鐵青,卻是不知道該做何說。慈壽殿中的氣氛真似凝滯了一般。

「官家!」高太后終於出言打破沉寂,「官家可知道為何要把皇帝稱為‘官家’麼?」

「請母后賜教。」趙頊不覺愕然,不知道為何高太后會問這不相干的事情。不過他的確也不知道為什麼皇帝被稱為「官家」,只是因循習慣,人家這麼叫,他便這樣聽,所以亦不禁有幾分好奇。

高太后淡淡說道:「所謂‘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因為皇帝要至公無私,所以才稱為‘官家’!一個賢明的皇帝,沒有自己的私愛,私財,皇帝是代表上天來治理天下,天下的子民對於皇帝來說,都應當一視同仁!」

「兒臣謹受教。」趙頊肅然拱手答道。

「既然皇帝是‘官家’,那麼,高遵裕是官家舅舅這件事情,可以不提。他若犯法,自有國法繩之。我高家世代忠良,祖宗有靈,亦不容子孫沾汙家門。」高太后從容說道。

曹太后讚賞的點了點頭,也說道:「古來若有外戚為禍,全是宮中縱容,官家當戒之。」

向皇后看了曹太后、高太后一眼,卻低聲說道:「臣妾本不當多嘴,但是高遵裕甫立大功,便非外戚,按理亦當優容之。若觀其罪狀,太祖時開國功臣,大多有過之而無不及,太祖亦不曾加罪。且向安北之死,只恐是章惇自為亦不可知,高遵裕卻未必知情……」

「章惇與高遵裕有何交情,要這麼維護他?竟不惜殺死朝廷之致果校尉!」高太后嚴厲地看了向皇后一眼,厲聲喝問。

「外臣不知太后公正,不願得罪,亦是有的。」趙頊連忙說道。他心中雖然怪高遵裕不爭氣,但是這畢竟不是什麼謀反的大罪,高遵裕在西北地區的存在,是有特殊意義的。不過,眼下事情鬧得這樣大,趙頊不能不感到頭痛。

「這是外事,由官家處置便是。」曹太后擺擺手,制止了還想說話的高太后,她也知道高遵裕在西北領兵的意思,「只是十九孃的事情……」

「她是越來越膽大包天了!」趙頊此時便將怒氣發洩到了柔嘉頭上,一邊恨恨的道,「狄詠與十一娘也太不知道輕重。」他想起了狄詠的抗令,心中怒氣愈發的難以抑制,「此事關係到皇家的顏面,不能不嚴懲,否則必被天下人議論。」

「官家的意思是?」向皇后低聲問道。

「趙宗漢教女無術,削公爵,徒往西京,交宗正寺議罪;削清河郡主封號,黜為縣主,狄詠削勳號,官秩貶三級!令石越上表自辯,再定其罪。至於柔嘉……」趙頊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方咬咬牙說道:「貶為庶民,給她擇個人家嫁掉。」

「官家!」向皇后不料趙頊處置如此之重,忙求情道:「以十九孃的性格,若是逼她嫁人,只怕她不會活下來……」

「不如此,不足以封天下人之口!」趙頊狠狠心,轉過身去,道:「現國家多事之秋,朕沒有多餘的精力來應付這些事情,須得快刀斬亂麻。」

「但請官家念在手足之情。」向皇后是深知柔嘉性情的,更知趙頊其實一貫疼愛這個妹子,而且從小看著她長大,手足之情極為深厚,因此深怕皇帝此時在大怒之下竟鑄成大恨,日後追悔莫及,因此撲通一聲,竟是跪了下來,求道:「貶為庶人,已足以警戒了。此時嫁人,官宦之家,誰願意娶一個得罪皇帝、削去封號的女子?若所嫁非偶,日後不幸,官家他日悔之何及?況且以十九孃的性格,必是寧死不從的。官家要逼死她麼?」

趙頊背朝著向皇后,沉默良久,終於低聲說道:「娘娘是後宮之主,柔嘉就請娘娘發落吧。」

曹太后看了趙頊一眼,又看了向皇后一眼,暗暗嘆了口氣,低聲說道:「削去柔嘉的封號,讓她到宮裡來侍候我罷。」

「謝娘娘恩典。」

「便依娘娘罷。」趙頊在心裡嘆了口氣,忽然間想起小時候抱著柔嘉看戲的事情,心中忽然柔軟,眼睛竟是一片溼潤。但也只是一瞬,他猛地警覺,見沒人看見,忙小心的擦乾眼睛。

熙寧十年十月。

樞密院受皇帝詔書,著高遵裕在渭州養疾,暫停高遵裕除渭州知州以外的一切職務,由種誼代統其軍;緊接著,衛尉寺卿章惇亦染疾,衛尉寺事務由衛尉寺丞暫時代理;而到任僅約一月的陝西路監察虞候王則,亦接到命令入京敘職。之後,御史中丞鄧潤甫,受詔親自調查高遵裕案與向安北案。

與此同時,各地的邸報,也提及了皇帝對鄴國公趙宗漢、清河郡主、柔嘉縣主、郡馬狄詠的嚴懲——但這兩件事情,以涉及軍機與皇室為由,包括《皇宋新義報》的各家報紙都被明令禁止在五年內予以報道。

因此,雖然在朝廷之中,官員們一片譁然,但是有過經驗的大宋朝廷,用果斷的手段,總算避免了天下輿論帶來的撲天蓋地的壓力。

不過這次皇帝其實是多慮了,因為天下百姓真正關心的,還是黃河決堤後引發的大水災。無論是《汴京新聞》還是《西京評論》,連篇累牘的,都是在報道著各地的災情,以及朝廷的救災措施——包括曹村堵住決口的工程;朝廷為救災增發一百萬貫的交鈔;蘇轍以帶罪的身份主持工部事務;充滿爭議的湖廣移民計劃提前進行;蔡京在杭州舉行了的前所未有的捐款活動。(《西京評論》歎為觀止的評論道:蔡大人之捐款活動,雖然其心可嘉,然實為史上最傑出之斂財之法!後世必有效之者。)……

而此時身在洛水之畔的鄜州的石越,才剛剛接到讓他「上表自辯」的詔書。

.宋時稱黃河七月的水汛為豆華水。下文的荻苗水指八月之水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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