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節

新宋2:權柄 阿越 第2頁,共2頁

潘照臨搖了搖頭,道:「職方司是指望不上了,求人不如求己。眼下還得靠自己。」停了一會,又道:「高遵裕是烈武王高瓊之孫,當今太后之從父,親貴無比,非等閒之人。如今為羌部總管,在羌人之中,威信僅次於王韶。如此重大決策,公子不與他商量,僅以一紙傳文,說不定會別生事端。」

豐稷與陳良也一起點頭稱是,道:「潘先生所言有理。」

石越笑道:「那便先聽聽他的意見,正好我也應當去沿邊諸州看看,趁此機會,親自去一次渭州。」

「這……還請石帥三思,沙苑監之事未遠,石帥不可掉以輕心。下官以為請高遵裕來一次京兆府便可。又或者公文往返,問其意見,也已是尊重。」

石越笑道:「如此怎能表示我的誠意?更何況朝廷令我帥陝西,我總不能因為有幾個刺客,就連渭州都不敢去,打起仗來可怎麼辦?」

「石帥真儒者也!」豐稷對石越的膽氣十分佩服,忍不住拍了句馬屁。

石越不由莞爾,笑道:「差遠了,先賢臨死從容正冠,我在沙苑監卻可稱狼狽。這膽子,委實是被梁乙埋練出來的。」

豐稷笑了笑,心裡自是不肯相信的。卻聽石越又說道:「相之,你這次卻不必跟我前去,此間事務還要麻煩你與子柔。我與潛光先生去渭州便可。」

「是。」豐稷與陳良忙欠身答應著。

石越又轉向陳良,道:「子柔,若何蓮舫來此,你便請他多等幾日。」

「何畏之?」陳良不覺愕然。

「正是。我託他辦點事情。」石越笑道,「晚上劉希道遍請京兆府官紳,今日便先議到這裡,劉希道的面子,我不敢不給。」

豐稷笑道:「卻是有人敢不給劉希道的面子,下官聽說監察御史景安世與朱時都拒絕了。監察虞候向安北與副使段子介也不肯出席。」

「他們是監察官。」石越淡淡道。

豐稷卻搖頭道:「我看沒這麼簡單,景安世是呂相公的門生,朱時也算是王介甫的門生,又與鄧綰家是世交,二人縱然不是監察御史,也是不肯赴劉希道的宴的。」石越霍然一驚,與潘照臨相視一眼,二人臉上都露出一絲苦笑。石越再也想不到,陝西路的監察御史,竟然有這樣的背景!豐稷似乎沒有看見二人的表情,尚兀自說道:「向安北與段子介卻是兩個忙人,這二人到陝西的第一天開始,就四處調閱卷宗,聽說要給陝西的所有武官各建一份檔案。漢將倒也罷了,那蕃將的檔案,還真不知道他們打算怎麼個建法……」

他滔滔不絕說了好一會,才似忽然醒悟自己話太多,笑著賠了幾句罪,這才告退離去。潘照臨待豐稷走了後,便也告退。石越見陳良神色間頗有遲疑之色,似乎有什麼話想和自己說,因笑問道:「子柔可是有話想說?」

陳良抿了抿嘴,欠身道:「學生是有點事想請教石帥。」

石越已覺得有點疲憊,本想去泡個澡然後養足精神參加劉庠的晚宴,但他剛剛想委婉對陳良說有什麼事明日再談,抬眼間卻忽然看到陳良眼中閃過一絲不自信的神色。他心中一動,連忙把話嚥了回去,笑道:「子柔但說無妨。」

在石越的所謂「幕府」中,陳良雖與潘照臨併為石越的兩大幕僚,但後者一切機密無所不預,但有所言,石越言聽計從,信任有加,在禮儀上,石越以師禮待之,而潘照臨無論石越官做得多大,也一貫只稱「公子」而已。而陳良卻一向只是處理一些瑣碎的事務,間或給石越提供一些典故禮儀法令方面的意見,不要說潘照臨,便是比起以前的司馬夢求,也幾乎稱得上是黯淡無光。石越雖然敬重,但也不過以門客之禮待之。便是外間之人,頗有知道潘照臨的,但陳良卻少有人知,甚至是想拍石越馬屁的人,也是拼了命的討好潘照臨,而不太在意陳良。

而陳良也自認才華不及潘、馬,因此甘居人下,只是盡心盡力做好自己份內的事情。但如此時日一久,便連石越有什麼事情,也越來越多徵詢潘照臨的意見,而不知不覺有點忽略陳良了。而在陳良本人,則覺得潘照臨有帝師之材,無論哪方面都遠勝於自己,因此主動向石越提供建議的情況,也越來越罕見了。

這種不知不覺間形成的慣性,當事人是很難覺察到的。便是石越,此時也並非是意識到了這些,而只是出於一種習慣性的尊重。在石越看來,當自己的地位越高,敢和自己說真話的人就會越來越少,他語氣稍重,甚至是一個臉色的難看,就會令人噤若寒蟬。因此,鼓勵別人在自己面前發表意見,便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了。事實上,石越也並不是時時刻刻能記住堤防這樣的事情發生的,一個人的位置越高,聽到的讚美便遠遠要多過批評,甚至根本聽不到不同的聲音,於是自信心便也會不知不覺的開始膨脹,這是石越也無法避免的事情。

這一次,他不過是偶然的記起來了這件事而已。

但卻讓陳良大受鼓舞。

「石帥來陝西后,已經察訪了陝西內地的許多州縣。這陝西一路之政,無非是西事、民政。石帥至陝西,不先去延州、慶州、渭州諸邊郡,而先巡視內地州縣,顯見原本是以民政為先的。陝西一路百姓,困於弊政久矣,聞石帥來陝,莫不翹首以待,如久旱盼甘露,莫不冀望石帥能解此一路之倒懸。但石帥自沙苑監歸來後,卻無一紙之令下,而每日與僚屬商議者,皆是西夏情弊、西軍整編、兵力部署、將校才德,今日會議之後,又要親自前往渭州……學生不明白的是,石帥是於陝西民政,已有成竹在胸,還是竟要銳意進取,以西事為先?」

陳良一口氣問完,臉色已是激動得有點泛紅。

石越卻是再也沒有想到陳良會問出如此尖銳的問題。他頗覺尷尬,沉默良久,才不無迴避的說道:「子柔質問得極是,但是陝西一路,無論西事、民政,都極為棘手。我雖想以民政為先,但朝廷推行新的地方官制,須得給地方留一個緩衝期,而西夏梁乙埋咄咄逼人,所謂‘樹欲靜而風不止’,不除西患,難言治陝啊!」

但這樣的回答顯然不能讓陳良滿意,「姑且不論是‘不除西患難言治陝’,還是‘不能治陝難除西患’,學生敢問石帥,如今可已經有了治陝之成策?石帥可已經找到了治理陝西之關鍵了麼?」

石越這時終於坐不住了,紅著臉站起身來,朝著陳良長揖一禮,道:「還要請子柔賜教。」

「不敢。」陳良連忙避開石越這一禮,起身欠身抱拳道:「學生這一路隨石帥察訪諸州縣,深感陝西百姓之苦,過於他路數倍,因此殫精竭慮,想要為這陝西百姓做點事情。但恨學生才疏智淺,雖略有愚者之得,看出陝西之病根,卻奈何找不到藥方。」

「子柔且說說這病根是什麼?」

「學生以為,陝西民政,其實只有三件事——水利、淤河、役法。而歸根結底,只有役法一件事。」

「願聞其詳。」石越這時也不覺得疲憊了,一面請陳良坐了,又吩咐下人換了茶,竟準備長談起來。

「陝西一路幾乎無河害,卻常受旱災與山洪之困。因此興水利,開通諸渠,使其能灌溉關中,便至關重要。秦國富強,是因為鄭國渠;漢唐關中號稱‘天府之國’,靠的也是水利。倘若能重修水利,恢復漢唐舊觀,關中可再為天府之國,陝北亦不失於富裕。這淤河其實也是水利的一部分。淤河為田,既可減少河害,鞏固堤防,又可得良田萬頃。天下之利,莫大於此。然而,此二者,前人並非不知道,實是不能為。為何?癥結所在,便在役法!」

「役法?」

「正是。」陳良雙目炯炯放光,侃侃言道:「學生以為,國朝最大的病症,就在役法。大宋採用的,名義上是唐德宗時楊炎制定的兩稅法,講究的是‘量出以制入’,朝廷根據財政支出定總稅額,分攤到州縣;又按丁壯與財產定戶等,依戶等納錢,依田畝奈米粟。夏秋兩季徵稅,租庸調、雜徭、各種雜稅一律取消。大宋之所以不抑兼併,也與兩稅法有關。因為國家稅收之主要來源不需要抑制兼併。這也是大宋立國與唐初立國之異。」

「然而,兩稅法中,百姓在交納兩稅之後,是不需要再服任何徭役的!但國朝承五代之弊,兩稅之外,又有什麼丁口之賦與雜變之賦,要隨同兩稅輸納。丁口之賦不論主戶、客戶,一體交納,等於是兩稅之外,再徵了一次人頭稅。百姓之負擔,較之兩稅法,已經變重。特別無地的百姓更深受其害。但最為不堪者,卻是交了兩稅與丁口之賦、雜變之賦以外,還要服差役!」

「本朝差役,五花八門。有主管運送官物或看管府庫糧倉的衙前,有掌管督催賦稅的里正、戶長、鄉書手,有供州縣衙門隨時驅使的承符、人力、手力、散從官,有逐捕盜賊的耆長、弓手、壯丁等等……衙前丟失損害官物,要自己賠償,經常賠得傾家蕩產;里正、戶長摧不來拖欠的戶稅,也要自己墊付,往往墊得賣妻賣女;至於什麼承符、人力,什麼弓手、壯丁,則常常要在農忙之時替官府做事,搞得田地荒蕪,豐年都會欠收!王介甫看到了差役法之害,想推行免役法,卻要收什麼免役錢。在學生看來,王介甫是沒弄明白,租庸調變成兩稅法後,本來就是不應當有差役的。他不去糾正五代以來的弊政,反而承認這些弊政。於是,兩稅等於租,雜變等於調,他的免稅錢則等於租庸調之庸——租庸調變是以均田制為基礎的,因為均田制破壞了,楊炎才不得不改成兩稅法;可本朝不抑兼併,根本沒什麼均田制可言,這王介甫的‘租庸調’制,又怎麼可能行得通?更可恨的是交了免役錢後,差役往往並不能免除。於是役法之禍更烈!本朝若真的想寬政為民,依學生之意,卻應當盡廢丁口之賦與雜變之賦,讓百姓一體免役,使兩稅之外無役稅,這才是為百姓著想。但是本朝立都汴京,冗兵冗官,國庫空虛,想要輕徭薄賦,畢竟也只能是空想。」

「而陝西一路,百姓所受刻剝,更是國朝之最。尤其是役法,因為與西夏曆年交兵,百姓被徵發轉運糧草,組織鄉兵弓手,別處的百姓還可輪息,陝西百姓卻幾乎無一日可能息肩。興水利,淤河為田,全是大工程,單靠官府出錢僱人,根本不可能做到。而若要徵發百姓,百姓已經疲於奔命,實不堪再被驅使。為民謀利反而會變成了害民。故此陝西路最難者,是無錢可用,無人可使!」

這無疑是很有見識的看法,石越原也不是毫無所見,只不過沒有陳良想得這麼清晰,這時聽他說來,沉吟了一會,因試探性的問道:「子柔以為解散一部分鄉兵弓手如何?」

陳良搖了搖頭,苦笑道:「那要朝廷的敕令,事關軍國邊防。」

「沿邊或者還需要弓手協助守衛,與西夏不接壤諸州縣,要弓手何為?」

「怕的是萬一。而且此事亦非石帥可以決定。」

廳中頓時陷入沉默當中。石越苦思良久,依然是沒有半點法子。須知興水利、淤河為田,充足的財力之外,更需要組織大量的人力。但是陝西一路,早就變成了一個邊防組織,百姓們在承擔了沉重的賦稅之外,還要被徵發來替軍隊轉運糧草軍需,修築城池要寨,還要組織民兵,來保衛自己的家園。在這樣的地區,要辦大工程,只有兩個辦法:一是不顧百姓死活,強行徵發,以蠻橫的作風,為了「百姓的利益」反而去置百姓於水深火熱當中;或者,從邊防機器中來抽調人手搞建設,但是這種可能危及到國家安全的行為,會遇到多大的阻力可想而知。

「不管怎麼樣,知道了癥結在哪裡,便總能想到辦法。」石越忽然笑道,「今晚我去見劉希望、範德孺,便可以好好和他們談談這件事。先把陝西路需要興建、修復的水利設施與淤河計劃按輕重緩急列一個清單出來,大的工程不能做,也可以先做一些小的積累經驗。就是沒錢沒人嘛,給我一年時間,我定能想到辦法。」

「石帥……」石越的這個表態,讓陳良又驚又喜。

「不過,陝西要大治,到底還是西北平靜才行。西事才是真正的病根。」石越低聲道,「西夏不僅僅是陝西的病根,也是我大宋最大的病根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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