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越用袖子擦了擦她的眼角,笑道:「乖,回去後,把岳母請到府上來,好有個照應。每半個月記得寫封家書給我,好讓我放心。萬事都要多多小心,那幾樣安胎藥,要記得吃。每十天要請大夫來診一次脈。」石越一面說,一面自己也有幾分惻然起來,他不想讓梓兒擔心,便俯過頭去,輕輕吻了梓兒的耳尖一下,柔聲說道:「若是生了男孩,便起名叫石定朔,若是女孩,便叫石蕤。」
「嗯。」梓兒點了點頭,靠在石越的懷中,睜大了眼睛望著石越。她心中雖有千般不捨,萬種柔情,卻終是不願意說出來,她畢竟不希望自己的丈夫有太多的牽絆。
自出城之後,馬車就漸漸顛簸起來。石越預定的行程,是自汴河、洛水取水道至西京洛陽,然後從洛陽起,便改行陸路,經新安、澠池,進陝西路境內,從司馬光的老家陝州開始,經虢州,過潼關,取道華州、渭南,達到京兆府,陝西安撫使石越,便要在長安建牙。此次石越入陝,情勢不同往昔,眾官員在城門外各懷心事草草餞行之後,石越便婉拒了要送行的諸人,只讓桑充國與唐棣送他至渡口。梓兒因為已有幾個月的身孕,本來石越還不願意讓她出門,奈何不讓梓兒隨行前往長安,已經是萬分的迫不得已,對於流過一次產的梓兒,石越是十萬分的小心翼翼,哪敢讓她受這種顛沛之苦?但是二人自結婚以來,少有分離,若不讓梓兒送至渡口,梓兒卻是死也不肯答應的。
儘管是緩緩而行,但是從城門到渡口的路程,卻似乎格外的短。一陣馬嘶蹄揚之聲後,馬車終於停住了。
梓兒收住淚,認真的替石越整了整衣服,心中有千言萬語要說,到了嘴邊,卻變成了最簡單的一句話:「大哥,多多保重。」
「我理會得的。」石越溫柔的笑了笑,彎著腰走出馬車。桑充國與唐棣等人早已勒馬在一邊等候。見石越出來,桑充國溫聲說道:「子明,多多珍重。」
石越含笑點頭,道:「長卿,你也請保重。」轉身面向一直默默不語的唐棣,笑道:「湖廣屯田之事,毅夫要多多操心。此事功在社稷。」
唐棣朗聲笑道:「子明放心,我不會效小兒女狀。你此去陝西,正好讓夏國的龜孫子們知道我大宋有人。」
「定不會讓君失望。」石越眺望西北,慨然答道。又向一邊的唐康與秦觀說道:「雖然已經做官,卻還要多讀書,多知民情風俗。」
「是。」唐康與秦觀一齊欠身抱拳答道。
石越微微頷首,眾人又一一向潘照臨、陳良等人道別。侍劍在石越身邊低聲說道:「沈存中大人與司馬先生不便前來送行,已託人致意。」石越點了點頭——忽然,便見東邊塵土飛聲,一陣馬蹄之聲傳來。眾人盡皆愕然,一齊轉目注視,瞬息之後,便見有數騎飛馳而來。侍劍眼尖,看得清楚了,不由詫道:「前面的二人是章惇與司馬康。」
石越與潘照臨對望一眼,二人心中都覺詫異——這兩個人怎生走到一起了?
正在疑惑之間,二人已到近前。章惇與司馬康下了馬來,章惇朗聲笑道:「子明,老章給你送行來了。」司馬康卻是躬身抱拳道:「晚輩見過石大人。」他年紀與石越相差無幾,因為父親的關係,卻不能不執晚輩禮。
「子厚、公休,你們怎麼來了?」
章惇望了司馬康一眼,笑道:「途中偶遇司馬公休,便結伴前來。某來此,一是特意給子明你送行;二是向子明介紹一下即將上任的駐陝西安撫使司監察虞候,本朝飛將軍向寶之子,致果校尉向安北;還有他的副使,宣節副尉段子介。」他話音剛落,兩個戎裝武官已走到石越跟前,欠身抱拳道:「未將參見安撫使大人。」
石越伸手扶起,不動聲色的看了段子介一眼,向章惇笑道:「子厚真有眼光。」
「向安北與段子介,是我費盡千辛萬苦,威逼利誘,方從講武學堂挖來,不料衛尉寺未呆幾天,就要派去陝西,真正可惜。」章惇笑嘻嘻的說道:「子明日後,須當多多關照他們。」
各路監督虞候身負監視一路掌軍官員的重任,官位雖然低微,不過正七品武官,而且只有調查權沒有審判權,但實際上卻是皇帝在各路的耳目,身為安撫使的石越又豈能不知?這套制度還是他自己設計的。因此說要石越照顧二人,卻是章惇的客氣話。以章惇的精明,自然知道段子介的來歷,他把段子介這個人安插到陝西安撫使司衙門,擺明了是向石越示好。而又特意來向石越介紹向寶與段子介,倒不如說實際上是向向寶介紹石越——這位安撫使,和你的頂頭上司,關係非比尋常。章惇在這個時候,如此示好於石越,擺明了便是在進行政治投機。但是他如此明目張膽,當著司馬康的面玩這種把戲,卻不能不讓一向謹慎小心的石越佩服他的肆無忌憚。
「不敢。」石越淡淡的回了一句。便聽司馬康笑道:「章大人真是顧慮周詳——石大人,這是家父的一封親筆信,特意讓晚輩送到石大人手上。家父說,請石大人上船之後,再拆閱不遲。」
「謹遵臺命。」石越恭恭敬敬的接過司馬康遞過來的書信,放入懷中。
章惇望了望天色,悠悠說道:「汴京城風雨欲來,子明還是快快上船吧。」
「如此,在下就告辭了。」
在石越的船隻離開渡口半個時辰之後,汴京城就下起了傾盆大雨。
渡口旁邊,一個美麗的少女咬著嘴唇,呆呆的望著汴河那斬之不斷的河水,不斷的從遠處流來,稍不停息,便向東方奔去。
「好不容易才從家裡逃了出來……好不容易才從家裡逃了出來……」一瞬間,再也忍耐不住,柔嘉的眼淚奪眶而出。她衝到大雨當中,抽出腰間的鞭子,拼命的抽打著渡口的木樁。雨水打溼了她的頭髮、臉龐、衣服,但是此時此刻,什麼都不再重要……
.宋以安撫使為「帥臣」,安撫使司為「帥司」,尊稱安撫使為「某帥」或者「某大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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