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節

新宋2:權柄 阿越 第2頁,共2頁

「有人和老太婆扭扭捏捏的說‘國有長君,社稷之福’之類的鬼話幾次了。還有人託人給老太婆又是讀史書,又是讀經書。老太婆豈有聽不懂的?不過兄終弟及,於國非祥。太祖皇帝錯了一次,太宗皇帝就發誓不能再錯,以後子孫們,也不可以再錯。」

「太皇太后聖明。」

「所以,若有朝一日,老太婆也不在了,有人想要欺負孤兒寡母,老太婆便只能拜託司馬公了。」太皇太后說著,忽從枕邊取出一個盒子,顫巍巍的遞了出來,說道:「司馬公接了這個物什,將來事有非常,是用得著的。」

司馬光此時也知此事無可推辭,當下也不避嫌,連忙趨前接過盒子,小心揣入懷中。

「可惜楊文廣熙寧七年也死了,侍衛當中,能夠信任的,也只有狄詠。只是狄詠究竟年輕,難保也不會有別的想法。事有非常,朝中諸公真有能相信的,便只有文彥博一人。只是文彥博太跋扈,我怕他做了霍光,對得起趙家,卻害了文家。」

「石越與範純仁,臣以為似乎也可信得過。」

曹太后沉吟不語,似乎頗有遲疑,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範純仁是方正君子,自然也信得過。可惜威望不高。但石越……總之,非常之時,公寧召王安石赴京,也不可太過相信石越。」

司馬光不料曹太后如此疑忌石越,不禁霍然心驚,忙欠身道:「臣謹記在心。」

曹太后長長嘆了口氣,低聲道:「我實是也挑不出石越有什麼錯,本也不當疑心他。但是他總讓老太婆放心不下。若是皇帝好端端的在位,他自然是國之良臣,是信得過的。但是皇帝若一旦大行,石越實在太年輕,待到我那曾孫親政,他還正當壯年,只怕難以善始善終。而且……」

司馬光靜靜的聽著下文,卻曹太后卻遲遲不語,似乎心中正有事躊躇難定,又過了許久,才聽她緩緩說道:「相見爭如不見,多情何似無情。笙歌散後酒醒初,深院月明人靜……這,是君實相公的詞作罷?」

司馬光做夢也料想不到此情此景,曹太后竟然會吟出自己當年的小詞,這麼一首情意綿綿的小詞,突然在這樣的時候被提及,他一時間不由大感窘迫,一張老臉都紅透了。

曹太后似乎淡淡一笑,輕輕說道:「這首詞是司馬公年輕時所寫吧?詞間真情流露,哀家很久以前就曾聽人提過,是以一直記得,甚至頗為感動。‘寶髻鬆鬆挽就,鉛華淡淡裝成’,君實相公當年喜歡過的,定是一個美貌的女子吧?」

「那是臣年輕時喜歡過的一個道姑。」司馬光雖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但對於那些年少輕狂的往事,他也並也不想去否認。

「是啊,以司馬公如此守禮之君子,年輕之時,尚且還會喜歡一個道姑。但是石越呢?他雖然也算是錦衣玉食,但卻不愛財,清廉之名聞於天下;他少年得志,如今身居高位,可絲毫不見驕矜之態;他為人風流倜儻,卻對夫人忠心不貳,不僅沒有納妾,聽說還有個女子為他而死,他也不曾將那女子納入家中;他平生行事,似乎從不謀私,所作所為,全是為了朝廷社稷。他還懂得進退,知道不居功。聽說他幕中有奇謀之士,竟然也不稀罕朝廷的爵賞。司馬公,你熟知史書,你可知道歷史上這樣的人有過幾個麼?」

司馬光心中一震,可是聲音依然是平靜的:「臣愚昧。」

曹太后淡淡說道:「相公能做《資治通鑑》一書,哪裡會不是不知道?不過是不敢說、不願說罷了。老太婆雖是女流,卻也讀過史書。這樣的人物,歷史上只有兩個……」說到此處,太皇太后的聲音頓了一頓,然後再輕輕的凝重的說道:「一個是制禮作樂的周公,一個篡位代漢的王莽。你說石越他是周公呢?還是王莽?」

「臣不知道。臣以為石越人材難得,不可以猜忌而不用。」

「你這話是正理。石越這樣的人,興許就是周公,但是就怕萬一是王莽,就悔之無及。所以,我以為石越這樣的人,是國之能臣,國之乾材,卻不是社稷臣。老太婆這麼說,不是猜疑他,也是為了保全他,讓他只有機會表現他的好,沒有機會表現他的壞。」

「臣當銘記在心。」

「嗯。我信得過司馬公。外間之事,司馬公還要多加小心,若不得己,就派人去召王安石,王安石做了五年宰相,在朝中自有威信。只是那時候司馬公卻不可再拘泥於變法不變法的成見……」

高太后望了一眼匆匆離去的司馬光的背影,眼中不由閃過一絲疑慮。在慈壽殿門前定了定神,這才走進殿中。

「娘娘。」高太后走到曹太后床前,揮手讓宮女讓開,替曹太后蓋好被子,挨著床沿坐下,笑道:「娘娘,好點了麼?」

「老了,不中用了。我怕是熬不過這一關了。」曹太后嘆了口氣。

「娘娘福大命大,斷然沒事的。我已經請了一群道士,去流杯殿祈禳。相信很快娘娘與皇帝就會好起來。」

「去流杯殿祈禳?那是做什麼?」曹太后心中一凜,望著自己的這個親侄女。

「宮中有點流言,說是皇子命太大,所以一出生就克娘娘與皇帝。請幾個道士作場法事,就會沒事。所以我就讓太清宮幾個道士去作法……」

「荒唐!」曹太后立時作色,怒聲罵道:「誰敢傳這種無法無天的謠言?立即斬了——你平素是個明白人,怎地此刻如何這麼糊塗,竟信這等不經之事?!」

高太后不料自己這個好脾氣姨媽如此發作,不由陪笑道:「這也不是大事,寧信其有,不信其無。」

曹太后冷笑道:「什麼寧信其有,不信其無。將來傭兒是可能繼承大統的,你這不是要坐實這種謠言麼?難道你想讓傭兒不明不白的背上個不孝之名?還不快讓人把那幫道士給我叫回來。」

「這……」高太后嚅嚅道:「已經去了良久了。」

曹太后瞅見高太后的神色,心中霍然一驚,又重新打量自己的親侄女一眼,問道:「是誰給你出的這個主意?」

「是太清宮的一個老道士。」

「派人去,賜他一碗酒。」曹太后神色冷峻,,冷冷的吩咐道。

「這……這時候賜死,似乎不太好。娘娘與皇帝身體違和,正要多積善德,求天庇佑。」

曹太后此時心中已是雪亮,只是冷笑道:「我老太婆生平不曾少作善事。罰惡就是行善,老天爺斷能體諒我。去吧。」

「是。」高太后無可奈何,只得吩咐身邊的太監,道:「去賜清雲一碗酒。」一面轉身陪笑道:「娘娘,這也是我思慮未周詳之故。娘娘萬不可生氣。這事只要不傳出去便沒事——方才司馬公來過?」

曹太后淡淡說道:「你雖是思慮未周詳,卻只怕有人是處心積慮設這個圈套。我賜那個道士酒,已是不想生事。若扯出背後指使之人,不免失了皇家的體統。總之你以後不可再信這些東西,我知道你素是個清心寡慾的人,又是我的親侄女,斷不會為自己去圖什麼事情,況且你也福貴己極——因此我才不疑你。我召見司馬光,便是為了託他大事。日後你也可以信任他——滿朝文武,這是第一個可信之人。」

她話中不動聲色的敲打,高太后焉能不知其意,忙陪著笑,道:「我知道了。娘娘只管安心養病,事情斷不會到那一步。只說朝中可信之大臣,似乎石越比司馬光要可信,他和皇帝,是亦君臣亦朋友的關係……聽說聖人也派人贈了石越扇子。」

「這事我知道。」曹太后喝了一口宮女餵過的湯藥,才繼續說道:「皇后年紀輕,能有什麼主見?我也不曾說石越不可信,只說他不及司馬光可信。」正說話間,便見向皇后臉色慘白,匆匆走了進來,見著曹太后,便伏倒在床前,哭道:「求太皇太后、太后為臣妾作主。」

曹太后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與高太后對望一眼,問道:「聖人,發生了什麼事,你且慢慢說。」

尚皇后一面哭一面說道:「臣妾也不知道從哪裡跑出一群道士,竟要去流杯殿作什麼法事。被侍衛攔住了,他們還說是奉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旨。恰好臣妾到了那裡,見他們怎麼也不肯走,只得命侍衛把他們強行趕走的。臣妾查問過,那些道士居然胡言亂語什麼皇子出生克了太皇太后與官家——這種事情若傳起來,日後要讓朱妃母子何以自處?她母子二人,竟是沒有活路了……」

曹太后瞪了高太后一眼,一面安慰向皇后道:「聖人不必擔心,胡進讒言的道士,我已讓人賜酒了。日後若有人敢胡言亂語,抓住一個杖殺一個。不用管他是哪宮的人,也不用顧什麼忌諱。這種無父無君、喪心病狂的話也說出來了,和謀逆也沒什麼區別。流杯殿依舊吩咐御龍骨朵直好好守衛。這次御龍骨朵直的指揮使是誰?」

高太后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不敢作聲。向皇后本來不知道此事與曹太后有沒有相干,這次哭訴,本也有試探之意,心中正自忐忑不安,這時候聽到曹太后如此說話,心裡便明白了八九分。當下便收了眼淚,道:「臣妾原不當在這時候打擾娘娘,只是一時亂了主意。那御龍骨朵直這一班的指揮使,是楊文廣的孫子,叫楊士芳,忠臣之後。」

「嗯,是楊文廣的孫子,就沒什麼話說。他爺爺在英宗的時候,英宗就很信任——婉兒,從我書架上,把《漢書》第六十八卷找出來,賜給楊士芳。」

次日,睿思殿。

柔嘉端著一隻精製的小玉碗,一口一口的給趙頊喂藥。骨銷形瘦的趙頊望著漸漸變成美麗少女的柔嘉,強作笑容,細若柔絲的說道:「十九娘,朕再也沒想到你也會這麼體貼。」

柔嘉望著趙頊的模樣,想哭又不敢哭,低著頭,含了眼淚不敢看趙頊。趙頊勉強笑道:「朕還沒給你找個好婆家,不會有事的。不要這個樣子,日後你出嫁了,朕還要按公主出降的規格嫁妹子。」

柔嘉哽咽著,斷斷續續的說道:「可是……可是……我聽到娘娘和司馬光說話……」

「娘娘和司馬光說話?」趙頊心中疑雲頓起,看了看左右無人,問道:「娘娘和司馬光說了什麼?」

「娘娘向司馬光囑託後事,說要司馬光好好輔佐幼主,要他保著幼主登基,保著幼主親政。還說……」柔嘉一面說,一面已是泣不成聲。

趙頊微微嘆了口氣,道:「還是娘娘想事情周詳,司馬光的確是社稷臣。可是娘娘要司馬光保著幼主登基,又是什麼意思?十九娘,你把娘娘和司馬光說的話,原原本本的和朕說一遍。」

柔嘉當下依言把曹太后和司馬光的對答,向趙頊復敘了一遍。說到石越之事時,柔嘉忍不住說道:「皇兄,石越是個忠臣,娘娘是誤會他了。」

趙頊卻似沒有聽見一般,只是在那裡發怔。柔嘉等了良久,見趙頊依然不出聲,想起自己私聽這等機密之事,此刻說了出來,這個皇兄雖然一貫交好,但帝王家事,她也並非絲毫不知,不由也有些害怕,當下小心翼翼的喚道:「皇兄……皇兄……」

趙頊猛然一震,回過神來,道:「十九娘,這等機密的事情,你是如何知曉?還有誰知道?」

柔嘉漲紅了臉,低聲道:「昨兒一早我去看太皇太后,見她睡了,就沒敢說話,我原是想等娘娘醒來的,然後向她問安,便等在帳後,那時殿中無人,我也便睡著了,誰知後來聽到娘娘召見司馬光,我想退也退不出去,便聽見了他們說話。後來司馬光走了,太后來了,我這才偷偷的溜了出來。昨晚上我就和十一娘說過這件事情,十一娘說,這件事情不能不告訴皇兄你……」

趙頊點點頭,低聲道:「你做得對,十一娘也很懂事體。不過這種事情,再不可外傳。」

「我們理會得。只是……皇兄,石越他真的是個忠臣,娘娘定是誤會他了。十一娘也這麼說來著……」

趙頊奇道:「你為何要著急替石越開脫?」

柔嘉臉頰飛紅,垂首說道:「我只是覺得石越確是個好人,對皇兄又很忠心……」

趙頊心中卻愈發生疑,又問道:「那十一娘又如何要替石越說話?」

「我,我不知道。」柔嘉一時也不知道要如何去回答趙頊的這個問題,過了半晌,才結結巴巴的回道。

「連你和十一娘這種從來不關心朝政的人,也要替石越說話。看來石越和皇帝國戚們的關係,一定很好吧?」趙頊微怒道,臉色也變得更加蒼白。

柔嘉沒料到自己好心辦了壞事,她本意是想替石越分辯幾句,誰料反似激起趙頊的猜疑,心中頓覺委屈,「哇」的一聲,竟哭出聲來。趙頊一向寵愛這個妹子,見她著急,心中微覺不忍,但這個時候,卻也只得硬起心腸來,不去理她。躺在床上閉目休息,諸般事體頓時湧上心頭,那裡靜得下來?太皇太后的眼光與判斷,趙頊自然是非常同意的,的確,朝中的大臣,真正稱得上是社稷臣的,唯有司馬光和王安石兩人。石越是個能臣不假,自己在世,自然可以用他。因為自己對石越有知遇之恩,石越也不見得有極大的野心,一切都不至於脫控。但是如果這時候託孤給他,只怕石越難免要做霍光,甚至做楊堅也說不定——一個人身居高位久了,到時候願不願意退下來,就很難說了。設想如果自己死了,兒子登基,到兒子親政至少要十六年,十六年時間,以石越的能力,絕對可以把朝政牢牢控制在手中。既便石越到時候不篡位,他也可以活到自己的孫子繼位——歷來皇帝的壽命是很短的,這一點趙頊心裡非常清楚。一個人柄三朝朝政,是多麼可怕的事情,趙頊豈能不知?因此,若自己真的大行,而太皇太后也不幸去世,那麼最可信任的人,無疑是司馬光與王安石。

「但是此時召回王安石,會不會太過於驚駭物聽?」趙頊雖然覺得自己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卻並沒有油枯燈滅的感覺。這個念頭尚未決定,忽然,另一個念頭又浮上腦海:「太皇太后讓司馬光保著幼主登基,又是什麼意思?」

望著漸漸止住哭泣的柔嘉,趙頊忽然有了一種非常疲憊非常疲憊的感覺。「好想休息一下啊。」趙頊又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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