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節

新宋2:權柄 阿越 第2頁,共2頁

「錯了,那是石參政力主的功勞。《新義報》上那幾篇評論,你沒看見麼?署的是石參政的大名。」高個子似乎很以自己能讀報為榮,口氣中頗有幾分不屑。

矮胖子用勁的點點頭,道:「這我信。這些子事情,十有八九都是石參政的功勞,你說一個人怎麼能那麼有本事?南海小薛將軍搞得風風火火,聽說凌牙門城現在已經有萬餘人了。向大宋稱臣納表的小國有幾百個,不知多少人去那裡買地。在國內買地,朝廷要徵‘寬地稅’,到南海買地,又便宜,還不用交稅,也不用怕強盜,小薛將軍打仗厲害,六月份就滅了渤泥國,聽說是分成三國,兩個渤泥國貴人和南平王的一個弟弟各得一份。」

「為何有南平王的弟弟一份?」又有人不明白了。

「尊府就算養條狗,打了獵物也要給塊骨頭不?小薛將軍讓交趾國出兵出將,打贏了自然也分他交趾國一份。況且他弟弟到了渤泥國,就被封為渤泥侯,自成一國,也不受交趾國管轄,每年只要上交十幾萬貫稅金,就是一方霸主,這種好事,誰不樂意?聽說那渤泥侯年紀還小,不過是個娃娃,國中的事情,都要小薛將軍替他拿主意。」

「那總是便宜了他們!」這時,有人聽到他們的議論,忽轉過頭來,憤憤不平的補充了一句。

「交趾國為大宋也做了不少事。老兄你現在身上穿的衣服,說不定就有交趾國的功勞。」

「你什麼意思?」

「歸義城收購交趾國的棉花,在歸義城加工後,其中有三成就運回了國內。你喝過甘蔗酒沒有?說不定也有歸義城釀的。歸義城今年上繳朝廷的稅金就有幾十萬貫,你以為是平空來的麼?小薛將軍帶著幾艘船,打出這麼大聲勢,也託了歸義城的功勞。狄相公的兒子,果然是有本事的。」矮胖子說完,吞了口唾液,壓低了聲音道:「聽說沒有?清河郡主懷了孩子,狄大人從歸義城送來的禮物,聽說價值十萬貫!石參政夫人三個月前懷了第二胎,狄大人不敢送錢,可是上個月送來的東西……」

「是什麼?」立時有一堆人把頭伸了過來打聽。

矮胖子白了眾人一眼,冷笑道:「不知道。總之是寶貝。」

田烈武心中暗暗好笑,石夫人懷孕的事情,他自然知道。他老婆也是時常上石府走動,還替石夫人求過神,送過一些用得著的小玩意兒。狄諮給清河郡主送禮沒有,他不知道,但是送給石越的東西,他卻清楚,那不過是十二壇鹹菜。只是千里迢迢從交趾送來,卻是禮輕情重的意思。昨晚上他老婆還笑話過狄諮太過寒磣,送的禮竟與他們小戶人家一樣。田烈武夫婦自然不知道,別說狄諮,許多石越一手提拔的官員,還有熙寧九年的進士——石越是省試主考官,只須知道石越脾氣的,都不敢送什麼貴重的禮物。他正想著狄諮送給石越的鹹菜,忽然卻被秦觀拉了一把,只聽秦觀笑道:「快看,那是什麼?」

他連忙抬頭望去,便見幾個紙製的人物,被紮成各路神靈的模樣,被火藥推向空中,藉助火藥的力量,在空中不停的旋轉,火藥燃燒發出的火光,在空中發出耀眼的光芒,倒似這些紙人踩著金光升空而去一般。引來市民的陣陣歡呼聲。連樹下談話的都吸引了過去,除了驚歎讚美之聲便不再有其它之聲。田烈武是汴京土著,自是知道這物什的名目,當下笑道:「這是溫家的藥發傀儡,家傳的手藝。」

正說話間,又見一座二尺多高的金色佛像,端坐金盤之中,被火藥送上天空。最讓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那座金色佛像升空之後,竟在金盤中向四方緩緩轉了一圈。引得不少虔誠的信眾連忙雙手合什拜倒。田烈武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奇事,不由得張大了嘴合不攏來。

便在金色佛像升空之時,在大坪周圍,忽然傳來許多人的驚呼聲,不少班直侍衛都嚇得連連後退。田烈武等人居高臨下望得清楚,卻見是數百隻小貓大小的老鼠,屁股上閃著火花,在大坪中滿地亂竄,把圍觀的軍民都嚇了一跳。好一會,眾人才看清楚,原來那些大老鼠,也是煙火玩具。這東西是兵器研究院的研究人員利用火藥燃燒時產生氣體向外噴射的反推力圍繞一個軸心旋轉的原理設計出來的,在當時卻是一種新鮮玩意,自是沒有人見過。而且那老鼠做得甚是逼真,突然之間冒將出來,自然唬人不淺。

田烈武看到此處,悔得連連拍打樹枝,叫道:「早知道如此,要把我兒子帶出來的!」

這時候煙火表演已經到了最高潮。眾人屏息靜氣,要看下面將要如何,卻見一個老道士帶了幾個道童,走到大坪之前,指著一棵光禿禿的桃樹,團團圍了一圈。然後從懷中掏出一粒藥來,埋在樹根之下。幾個道童便把桃樹用一塊青布遮了起來。過一會兒,道童將布掀開,只見那桃樹已然長出翠葉來。道士又圍著桃樹走了一圈,閉目做法之後再次遮上。過一會兒,再掀開,桃樹已經開花。於是再次罩上,不一會兒,再揭開了,卻見是桃樹已經結實。道士又命將桃樹遮上,過了一枝香的功夫,拉開青布,只見見桃實如火,果實累累,竟是一樹全熟!

道士從桃樹上摘了一盤桃子,一邊派人呈給兩宮太后、皇帝、皇后。再次將青布罩上,掀開之時,桃樹便又如最初之時光禿禿的了!

這種魔術表演,真稱得上炫人心目。田烈武愕然嘆道:「這難道真是仙術?」

秦觀搖搖頭,道:「這是幻術。」但是這幻術表演得逼真之極,又是他親眼所見,所以心裡明明知道這是什麼,但一時之間,卻也覺得有些恍惚,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幻術?」田烈武不可思議的重複道。忽聽到有人輕聲嘆道:「唉!樂極只恐生悲,但願我大宋的繁華,不要如同這煙花與幻術一般,到頭來還是一場空。」他心中一凜,忙去尋那人說話之人,只是人海茫茫,那裡竟能尋到發話之人?

大相國寺的表演只是整晚歡慶的一個開始。

田烈武、文煥、秦觀趕到何家樓之時,天色早已全黑。何家樓是何畏之名下產業,何畏之自拜會石越之後,一直在石府住了約兩個月的時間。在一次和石越徹夜交談之後,就離開石府,自立門戶。石越幫他取到了釀酒出賣的權利,他名下的產業就主要以製藥、制酒為主,另外在汴京也開了幾處酒樓。何家樓的夥計,都是頭戴著方頂頭巾,身穿紫衫,腳著絲鞋,彬彬有禮;而何家樓更是由幾棟三層高、五層高的樓房組合而成,諸樓高低起伏,參差錯落,樓宇間有飛橋相接,在整個汴京城,都非常有特色。而何家樓每一間雅間,都是單獨的房間,房中有古樸發黃的史書,有嶄新的經書與報紙,有琴,有劍,有香爐,有字畫,還有漂亮的書僮與美麗的女婢……格調之高雅,既便在汴京,也是數一數二。因此許多的達官貴人,文人雅士,都喜歡來何家樓吃酒。

唐康所選中的一間房子,名為「夾竹」。是在何家樓最高的一座樓的頂樓之上,開啟窗戶,可以看到大半個汴京城的夜景。三人走進屋時,唐康正與段子介在一起喝酒。秦觀前腳剛剛踏入房中,就高聲笑道:「段譽之,你怎的在此處?難道講武學堂也放假?」段子介進入講武學堂第三期,此時應當是最緊張的時候。

唐康喝了一口酒,笑道:「段譽之被章衛尉看中了,章惇又向講武學堂要人。章大祭酒放他幾天假,讓他來京師見一次章惇,好好考慮一下。」

段子介苦笑著搖了搖頭,默然不語。文煥走上前去,也不客氣,一屁股坐了,笑道:「做軍法官也沒甚不好。那是皇上的親信,我們驍勝軍的營都指揮使,對軍法官都要客客氣氣的。」

「並非如此。」段子介嘆了口氣,道:「司馬先生在樞府主持職方館,雖然外人不知道,但聽說很是立了功勞。兵部職方司也非同小可,今年年中有幾個廂軍不服調遣,密謀叛亂,不知怎的就被職方司查到了,尚未起事就被抓了起來,遠遠發配到凌牙門。章大人羨慕他們的功勞,向皇上道衛尉寺是皇上在軍中的耳目,本來有軍人反叛這種事情,衛尉寺不知道,便是衛尉寺的失職。因此請求皇上讓衛尉寺在京師設立一個衛尉寺分析局,專門處理各隨軍軍法官報上來的資訊,找出可疑點進行調查。章大人是想讓我進分析局……」

「什麼?軍法官順便還要做探子?!」文煥幾乎要從凳子上跳了起來,叫完之後,想了一會,又似洩了氣的說道:「這也無法可想。皇上答應了,是不是?要不章惇不會來找你。」

段子介點點頭,喝了一杯悶酒。

文煥想了一會,又笑道:「樞府的職方館到底立了什麼功勞?聽說司馬先生一年之內,就已經升到正六品,這幾年除了薛奕之外,再沒有人升遷有他這般快法。」

唐康與秦觀對望一眼,默默指了指東北方向。

文煥心中一凜,道:「你是說東北?高麗與女直打得不可開交,這應當是你們的功勞啊?」

唐康搖了搖頭,道:「多的我不能說,也的確不知道。我只知道司馬先生一年之內,把手伸進了遼國境內的各種勢力之中。高麗和女直,遼主和耶律乙辛,還有楊遵勖。這中間都少不了司馬先生的功勞。」

「遼主一年之內,已經穩穩控制中京道與南京道全部,上京道與東京道大部。上京半年之前,就已經被耶律信攻克。耶律乙辛龜縮於慶州,憑藉天險頑抗了半年有餘,只怕也撐不了太久了。耶律信與耶律衝哥遲早要攻克慶州的。我真看不出來職方館做了什麼事情。」文煥不以為然地笑道。

唐康冷笑道:「職方館又不是神仙,你還要他們撒豆成兵不成?楊遵勖是個傻子,又有野心,又猶豫不決,他從我大宋‘某些商人’手中偷偷買了不知多少兵器,就是前怕狼後怕虎的。遼主解決掉耶律乙辛,遲早掉過頭來對付他。你不知道如今有多少說客在大同府。高麗與女直打了一年多,女直開始時節節敗退,後來竟越打越強。雙方時不時都要騷擾一下遼軍,遼主不得不分兵在東京道監視。若非如此,只怕耶律乙辛早就被滅掉了。」

「遼主是個又可敬又可畏的人物。」秦觀也道,「他攻克上京之後,藉口許多貴族參預叛亂,剝奪了他們的全部特權,把他們的家財賞賜給有戰功的將領與有功大臣。然後又把許多頭下軍州收歸國有。一面又整肅吏治,嚴禁官吏擾民;一面輕徭薄賦,還把許多不能打仗計程車兵放回,把一些沒收的土地分給有功勞計程車兵。若不是他現在三面內亂……」

「他如此行事,卻也有操之過急的地方。顯見遼主畢竟年輕。若不是他如此急於向貴族開刀,耶律乙辛也不能支援到如今。許多人既然明知道在遼主治下自己會一無所有,自然鐵了心跟隨耶律乙辛頑抗。」唐康笑道:「咱們且不用去理會遼國如何,只要我大宋強盛,遼國終不足畏。若按這一年的情勢發展,大宋會成為比大唐更強盛的國家。國家今年盈餘八百餘萬貫。真是可喜可賀的事情!」

段子介聽唐康說起此事,也笑道:「現在民間都說,司馬參政與石參政二人理財,是天造地設之合。司馬參政節流省事,石參政開源興事。國家焉得不富?」

「今年商稅增加了一成;市舶務關稅增加了一倍。與遼國的互市、歸義城的稅收是另算的。凌牙門城朝廷已經答應五年內不要上繳稅金。但是薛奕逼南海各國每年上繳一定數額的稅金以換取大宋的認可,雖然有些小國不過幾百貫,但是積少成多,這筆收入非常可觀。」唐康笑道,「現在不論是報紙也好,老百姓談論也好,朝中大臣議論也好,無不誇讚我大哥。」

說起這些振奮人心的事情,便連段子介也覺得精神大振。秦觀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夜空中燦爛的禮花,笑道:「熙寧以來,縱然是上元佳節,也曾未有過這樣繁華的盛況。今晚的煙花,至少放掉二萬貫!若在以前,司馬君實定然上書反對。但如今的大宋繁華,便如同這煙花一般燦爛——想來石參政升任僕射,應當是眾望所歸吧?」

田烈武聽到他又用煙花來比喻大宋的繁榮,忽的想起剛剛在大相國寺時聽到的話,不由說道:「但願這前所未有的盛況不要像煙花一樣短暫才好。」

他話一齣口,立覺不對,果然,眾人的臉色都立即沉了下來,一同默然望著田烈武。良久,唐康方勉強笑道:「不會的,我大宋就是如日中天的太陽。」忽然想到太陽也會有落山的時候,心中更覺掃興。正要想些什麼話來岔開,卻見一個書僮急急忙忙走了過來,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唐康臉色立時便沉了下去,望著田烈武,嘴唇微動,欲言又止。

秦觀等他這模樣,便知是出了什麼事情。果然,那個書僮附耳說完,就匆匆離去。唐康也起身抱拳說道:「小弟有點要事,要先告辭了。這裡賬已結過,兄長們慢慢喝茶——少遊,你也隨我一道走去一下吧!」秦觀忙點頭答應,於是二人匆匆告辭而去。

出了何家樓,唐康便把秦觀拉上馬車,車簾一放下,唐康神情鄭重,壓低聲音說道:「少遊,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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