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朋之中,田烈武與石越有賓主之誼;而吳安國因為其表兄康大同的關係,也有數面之緣,石越自然是比較傾向於支援左朋。但是以他的身份,卻不便表露出過多的傾向性,因此只是隨波逐流的鼓鼓掌,叫叫好,實在沒什麼樂趣可言。反倒是薛奕因為與田烈武、吳安國相熟,叫起好來比較肆無忌憚。
趙頊見薛奕如此偏愛左朋,因笑道:「薛卿家以為這場比賽,誰會獲勝?」
「臣相信是左朋。」薛奕直率的回道。
趙頊故意笑道:「朕卻以為會是右朋。卿可敢與朕賭上一局?」
薛奕哪裡料到皇帝會找他打賭,他不知朝中規矩,因躊躇道:「這個微臣實是不敢。」
「朕有一柄七寶劍,便以為此為賭注。卿若贏了,七寶劍歸卿。卿若輸了,須輸點什麼物件與朕?」
薛奕見皇帝興致高昂,便不敢再推遲。當下欠身笑道:「陛下,臣若贏了,不敢要七寶劍。只請陛下準了臣的《海船水軍七事札子》。臣若輸了,三年之內,臣保證將凌牙門附近大小島嶼,全部納入陛下的疆域之內,讓凌牙門成為陛下在海外的聚寶盆!」
薛奕所上《海船水軍七事札子》,說的是薛奕向大宋朝廷提出的七條建議:
其一,重編海船水軍編制,將「自成一軍」的海船水軍編制獨立於普通軍隊之外,海船水軍之規模將定為四大船隊——杭州第一軍、廣州第二軍並轄駐歸義城海船水軍、登州第三軍、凌牙門第四軍,用十年時間建成,共轄福船級戰艦一千八百艘。
其二,降低海船水軍維持軍費,藏兵於民,以民養兵。在杭州、廣州建海船水軍學堂,培訓海船水軍武官;平時船隊由水軍武官為主要力量,只保留極少數規模之水手,以打擊海盜,保護商路安全為主要任務。所有出海貿易之商船水手,每十年必須在海船水軍學堂接受一次為期半年到一年的軍事訓練。兩年之後,任何大宋出海船隻上無海船水軍學堂畢業證明之水手不得超過六成;四年之後,任何大宋出海船隻不得僱用無海船水軍學堂畢業證明之水手。
其三,鼓勵民間武裝船隊建設,強行命令所有民間武裝船隊必須向朝廷僱用一定數量之水軍武官。統一規定大宋海船水軍與商船之不同旗幟,頒佈諸國,懸大宋旗幟之船隻,即為大宋之財產,有敢劫掠者,必報復之;
其四,杭州、泉州、廣州夷商居住之蕃坊,可依舊保留,其中大宋居住十年以上,無犯法作奸,願意歸附為大宋子民者,可以視同漢商,其子孫可以參加科舉做官,其商船許懸大宋商船旗幟;
其五,徵募無賴子弟、貧寒農夫,以及乞丐、犯法者,移民凌牙門;
其六,鼓勵大宋商人向凌牙門東南諸島之夷人購買土地,在當地興辦各種行業。大宋海船水軍將保證其合理利益不受損害。自凌牙門以東、以南,所有無人居住之島嶼與土地,皆為大宋皇帝陛下之私人財產。大宋子民可以向皇帝陛下支付一定之費用購買。大宋軍民亦不得侵害所有願意向大宋稱臣之蠻夷領地。
其七,凡海外諸夷向大宋稱臣納貢者,其酋長繼承由其部自行決定,但繼承者必須在中土或者交趾接受過官學儒家教育,且必須由大宋頒佈任命。接受王化者,大宋待以藩邦之禮。拒絕王化者,只須不攻擊大宋軍民,不危害大宋海外領地之安全,不與大宋之藩屬發生衝突,大宋亦以寬大之心,許其自在於蠻荒之地。惟其領土範圍,亦不受大宋之認可。
薛奕所呈之七事,顯然其中也有石越之意志。範圍並不限於海船水軍之建設,而涉及到宋廷對環南海地區的態度。這份著名的《海船水軍七事札子》,甚至可以說飽含攻擊性。一千八百艘福船級海船水軍的規模,其背後的實質意義是,一旦總動員,就可以出動數十萬人規模的龐大海軍,這種規模龐大的構想,有史冊記載以來,都無人敢想。在石越的建議下,薛奕提出了藏兵於民的構想。讓日益蓬勃發展的海外貿易商人,來替宋廷供養規模龐大的軍隊。而對待遍佈於環南海諸島之部落,薛奕亦採取了兩手策略,一方面對那些規模較大的部落進行拉攏,給予藩邦之禮,只求讓大宋商人前往投資與通商即可;而對待小部落,願意接受「王化」的,自然也予以承認,以拉攏為自己的盟友,打擊那些不願意接受「王化」的小部落——南海地區有無數的欠發達部落,在當時根本不知道「大宋」為何物,自然不會願意來接受「王化」。與此同時,薛奕毫不客氣的將所有無人荒島贈予了趙頊。石越對於各種殖民史都不算陌生,但是他本人既無願望也無可能去推行種族滅絕政策——如果他敢喪心病狂的那樣做,必須會在國內變成過街老鼠,這種政治風險既便是呂惠卿、蔡京一流的人物,也會顧忌三分。因此石越對環南海地區的態度是:一、儘可能的化夷為漢;二、儘可能的把土著居民變成大宋商人的佃農。石越的這種思想,與薛奕不謀而合,表現在《七事札子》中,便是第六條與第七條。
這份札子在原則上並沒有受到激烈的反對。討論的重點是可行性,至少戶部尚書司馬光的態度相當明確,他絕對不願意為這「沒有必要」的海船水軍擴軍花一分錢。譬如司馬光認為,杭州的第一軍和登州的第三軍,完全可以合併,以五百戰艦的規模,絕對可以牢牢控制東海而不受任何挑戰;而凌牙門第四軍與廣州第二軍總數高達一千艘的水軍規模亦過於浪費。司馬光從交趾海戰中得到經驗,認為有一百艘戰艦,足以控制南海。縱然要與注輦國爭雄,總數在六百艘的規模,便已經綽綽有餘。所以司馬光堅持,一千八百艘戰船,最起碼可以削減到一千一百艘甚至是八百艘。
而文彥博則認為,第六條和第七條,表面客氣,但實質卻過於咄咄逼人。讓海外諸島為大宋創造財富,固執如文彥博也不會反對。但是他認為如果到處挑起紛爭,並不是天朝的榮耀,而是天朝的恥辱。天朝處事應當有天朝之風範,不當如同蠻族一般,以力服人。而且如果介入太多,會出現兵力不足的狀況。而且文彥博非常懷疑,強迫水手受訓的計劃能不能得到真正的貫徹,他懷疑會因此重蹈保甲法的覆轍。只不過因為這損害的是南方商人的利益而非農民的利益,所以文彥博心裡認為:既便是失敗,也無所謂。
比較有利的是,兵科給事中已經表露出讚許的態度,似乎不會出現被封駁的情況。因此,趙頊的態度,便成為了關鍵。薛奕才敢壯著膽子,向皇帝提出如此請求。
趙頊卻只是不置可否的一笑,用手指著文彥博,笑道:「朕便同意,若樞使不同意,也是枉然。國家大事,不可草率。朕這個皇帝,不是什麼事都可以做主的。」
薛奕忙說道:「那是因為陛下是英明之君主,善於納諫。這是大宋之福。」
「卿既然知道此理,依然賭七寶劍便是。」
「七寶劍非人臣之物,臣不敢賭。臣斗膽,要請陛下恩許臣前往樞密會議與政事堂向執政說明主張。」薛奕畢竟年輕,耐不住中央政府決策的那份謹慎或者說拖沓。
趙頊顧視文彥博,哈哈大笑,道:「卿欲作說客?那朕便許卿。若左朋勝了此局,便讓樞密院與政事堂會議,聽卿陳敘。」
薛奕聞言大喜,拜道:「謝主隆恩。」
趙頊笑道:「不忙著謝恩。卿以為左朋必勝麼?只恐未必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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