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佑丹望著蕭忽古遠去的背影,微微嘆了口氣。眼角之間,不由有點溼潤。
長樂縣城隸屬延慶宮所轄饒州,是饒州州治所在。遼太祖將渤海國故民遷居於此,其縣有四千戶。其中有一千戶從事採鐵礦的工作,每年要向遼國朝廷納鐵為稅。其城是潢河與黑河交匯處最為堅固高大的。耶律乙辛自己並沒有駐蹕城內,原因很簡單,城中住不下太多的兵馬。但是此城既當要衝,他便也在城中駐紮了一萬軍隊。在城外還駐紮了梅古悉部的三千部族軍,由梅古悉部節度使統領。
此時已是子時時分,長樂城外梅古悉部部族軍駐地以外約五六里的樹林裡,樹影幢幢。梅古悉部自節度使以下,對於這場戰爭都缺少興趣。長時間的對峙,不僅僅讓這個小部族的軍隊忘記了戰爭的目的,也讓他們忘記了戰爭的現實。如此寒冷的天氣裡,除了例行公事的派了幾個人在營外巡邏之外,所有的人都已經睡覺,在夢中詛咒著耶律乙辛為什麼不讓他們駐紮在相對暖和的長樂縣城之內。既便那幾個巡邏的營卒,也已經把武器丟到一邊,好把手插進袖中取暖。若不是睡著更冷,他們只怕也早已睡著了。
忽然,一個營卒的嘴巴大大的張了開來,他使勁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現實——遠處的樹林向著自己飛快的移了過來!半晌,一個聲嘶力竭的聲音撕破夜空的寧靜——「偷營!」便在這個聲音落下的一瞬間,一支羽箭隨著凜冽的寒風一起射進了營卒的喉嚨……轟隆的馬蹄聲將整個營地震得發抖,四面八方,都是黑衣黑馬的敵人,擋馬的木柵被劈開,每個騎士都帶著三匹用繩子拴在一起的馬,如潮水一般衝進營寨,到處可見雪白的刀光與鮮血的噴濺,空中飛舞著如閃電一般的箭矢。梅古悉部節度使看見那個臉上帶著冷酷笑容的契丹將領的第一眼,便已是最後一眼,他眼睛尚未閉上,甚至還沒有來得及恐懼,頭顱早已飛到離身體數丈遠的地方。
遠處,長樂縣城之上,早已佈滿了火把。但是城門緊閉,一萬守軍眼睜睜看著城外的殺戮,看著梅古悉部營地上方的熊熊大火,清晰可聞的聽著嘶心裂肺的哭喊之聲,卻沒有一個人敢出城相救——城外那面黑色的旗幟,那面沒有繡任何花邊與字跡的黑色將旗,耶律乙辛部下的每個士兵,都曾聽過有關它的傳聞!一個讓他的敵人膽戰心驚的名字——耶律信!
半個時辰之後,長樂城外的殺場漸漸平靜下來。但是平靜沒有持續多久,很快,約兩千左右的梅古悉部族俘虜,整整齊齊向長樂縣城走來。在他們身後,還緊緊跟著數千靜穆的黑衣騎士。
「站住,全部站住,否則我射箭了。」長樂縣守將聲嘶力竭的喊道。這一招契丹人並不陌生,不過今天輪到自己身上,雖然梅古悉部不過是個小部族,但是畢竟一刻之前,這些人還是自己的戰友。
守將的呼喊似乎奏效,梅古悉部的俘虜們都停了一下,但是他們背後的黑衣騎士卻並沒有停止前進的步伐。俘虜們似乎感受到背後的壓力,連忙又加快腳步,向長樂縣城走來。
「站住!」守將無力的喊道。
但是被死神驅趕的人們,是絕不敢停住自己的腳步的。
俘虜們已經進入長樂縣城的射程之內。
守將舉起手來……
耶律乙辛中軍大營。
剛剛和韓先國談妥,請韓先國帶他的使者去高麗國與高麗王子聯絡,並且希望可以預先為自己安排一條退路,一旦戰敗,便想辦法從海路逃往宋朝或者高麗、倭國,最差不失為富家翁——狡兔尚有三窟,耶律乙辛不能不預作謀劃。
但是才送走韓先國,僵持的戰局就發生了變化。對岸大張旗鼓,擺出要大舉渡河的架勢。這已經是耶律濬第九次擺出這種架勢。雖然如此,但是耶律乙辛卻一點也不敢放鬆。他雖然是放羊出身,卻也知道小心駛得萬年船,歷史上不知道多少人就是因為一次不小心而栽了,結果身死名裂,為後世所笑。耶律濬要的就是想讓他放鬆警惕,然後出其不意。不過,這一次似乎略有不同。但究竟是哪裡不同,耶律乙辛卻又說不上來。
沒多久,長樂縣城方向便燃起了報警的烽火。耶律乙辛竟然是鬆了一口氣:耶律濬終於在長樂縣方向發起了攻擊。眼見敵人大軍未動,耶律乙辛的中軍也不敢妄動,只派了耶律連達率兩萬大軍前去救援。以長樂城的守軍與城牆,敵人絕不可能在一兩天之內攻破。
耶律連達自接到命令的那一刻起,就很強烈的感覺到這次自己的對手,很可能是耶律信。想到此人,耶律連達渾身的血都沸騰起來——他竟然敢孤軍深入上京臨潢府城邊,視二十萬大軍為無物!耶律連達發誓一定要殺了耶律信,剖開他的肚子,看看他的膽是用什麼做的。兩萬騎兵的調動,縱然在夜間,也很難掩飾。耶律連達很擔心耶律信聞風而逃。耶律信並非是一個莽夫那麼簡單,他也懂得害怕。為了爭取時間,耶律連達下令採用縱隊急行軍。
離長樂縣城還有十里左右的時候,天色已然微亮。
忽然之間,耶律連達的前軍停止了前進。濃烈的殺氣從前方傳來,耶律連達心中一凜,連忙驅馬上前,喝道:「斥侯呢?」
「將軍,斥侯都失蹤了。所以末將自作主張……」
耶律連達的瞳孔忽然縮小,他舉起右手,厲聲喝道:「全軍換馬列隊,準備戰鬥!」
「換馬列隊,準備戰鬥!」
「換馬列隊,準備戰鬥!」
兩萬大軍,迅速排成了雁行陣,如同一隊南飛的大雁,緩緩向長樂縣開去,馬蹄掀起的塵霧,幾乎將整個天空都遮蔽了。
耶律連達的判斷,很快得到證實,走出兩裡之地,遠處便可以看到一條黑色的長線,靜靜地在天的彼端等候。數萬人的軍隊,寂靜得如同地獄中的鬼兵,沒有發出一絲聲音。耶律連達的前鋒剛剛出現在視線之內,一面斗大的帥旗就從敵陣中升起,上面繡著一個巨大的「蕭」字!只見帥旗向前方一傾,號角齊鳴,敵軍的前鋒向耶律連達的前軍衝了過來。
耶律連達沒有想到自己遇上的不是耶律信,而是蕭阿魯帶的三萬左路軍。望著對方的旌旗,竟是一眼望不到邊,至少有五六萬人的規模,耶律連達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向耶律連達軍衝擊的騎軍如同普通遼軍一樣,有三匹戰馬,戰馬都用繩子相連,以避免衝鋒時跑散。但不同的是,所有的戰馬,都穿著皮甲!騎士身上也穿了一種奇怪的鎧甲,這種鎧甲只在幾個要害處採用了鐵片,大部分地方都是皮甲。騎兵們也並不象普通的遼國騎兵一樣,以弓箭為主要武器,他們手中的武器,全是雪白的長刀!
大地在馬蹄的踐踏之下,沉悶的哼起來。大隊騎兵似洪流一樣湧向耶律連達軍。騎兵們發出震動天地的呼叫聲。那支三千人的騎兵部隊,在馬上伏低了身子,舉起盾牌,憑藉薄薄的裝具,在不到兩裡的距離,硬生生頂住正面飛來的箭雨,向耶律連達的陣腳衝來。他們的兩翼,各有一大隊普通的遼國騎兵,好像兩條巨蟒一般爬向耶律連達軍的兩側,密集的箭雨如同蝗蟲一樣,在空中飛舞。許多人在衝擊的過程就倒了下來,但是他們的馬匹卻依然隨著洪流湧向敵軍的陣地。整個天地間,到處響徹著馬匹踐踏大地的聲音,戰士的呼喊聲;空氣中瀰漫著臭不可聞的馬汗味,死傷者鮮血的腥味……
耶律連達的軍隊從未見過這樣的敵人,也從未見過這樣的戰法。他們習慣於遠距離攻擊,利用自己機動性打擊敵人;從來都只有他們衝擊敵人步兵的陣腳。眼下的狀況讓耶律連達的前軍很快陷入混戰之中,他們不得不和一支裝備比自己好的軍隊進行肉搏戰;而在兩翼,蕭阿魯帶的軍隊一邊發箭,一邊保持距離,緩緩向後移動,待到耶律連達發現之時,他的兩翼已經身不由己地遠遠脫離中軍。耶律連達的陣形,在他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已經七零八碎,便象是一群失散了的大雁。唯一沒有亂的,只有耶律連達的中軍。
「鳴金,撤兵!」雙方的交戰僅僅持續了半個小時,耶律連達就下達了有生以來最英明的命令。在中軍的掩護之下,交戰諸軍很快退出了戰場。耶律連達付出的代價,是兩千人陣亡。蕭阿魯帶似乎無意追擊,他的軍隊,牢牢的釘在長樂城東邊七八里左右的地方,等待著任何來救援長樂縣城的部隊。
耶律連達心有不甘的向耶律乙辛發回戰報:吾師被六萬叛軍阻於長樂縣城外十里;長樂縣城似未失陷。
在接到耶律連達戰報的同時,耶律乙辛也接到了下游的報告。蕭奪剌與蕭迂魯已經從下游渡過潢河,攻克上京道之松山州。大軍現在已直奔于越王城而去。從旗幟與人馬來判斷,至少有四萬大軍。
耶律乙辛徹底糊塗了——必定有一處在虛報兵力。長樂城不可不救,長樂城失守,則保和館危矣,自己的右翼與後方都將受到威脅。而於越王城緊緊挨著上京,若真被攻擊,不救會使軍心動搖。但眼下的問題是,如此寒冷的天氣,四萬人進攻于越王城,可能麼?糧草如何轉運?即便他們在國境內打草谷,也無法滿足四萬大軍的需要。而且,千里奔波去救于越王城,不如攻擊分兵之後,兵力空虛的耶律濬!
耶律乙辛已經問過地方上的老人,相信兩日之內,潢河必然結上厚厚的冰。是分兵救長樂城,還是集中兵力,主動出擊?耶律乙辛陷入猶豫當中。他心裡非常明白,自己很可能陷入腹背受敵的困境當中。
長樂城。
長樂城守將眼睜睜看著城外敵軍的旌旗越插越多,最後終於漫山遍野,不知道敵人來了多少軍隊。他眼睜睜的看著一支支規模龐大的軍隊從城外經過,將長樂城視為無物,卻也只能忍下這口氣。
因為在城外,插著一面無字黑色將旗。
耶律信始終沒有攻城,梅古悉部的俘虜已經全數死在長樂城守軍的箭下,他的目的也已經達到——讓城中原渤海國的居民對守軍產生不信任感。射向梅古悉部俘虜的每一箭,都在動搖著敵人的軍心與民心。耶律信可以輕易攻下長樂城。長樂城的守軍,在耶律信眼中,已經等同於死人與俘虜。
他甚至懶得和長樂城的守將對話。
長樂城東郊,耶律連達的大軍與蕭阿魯帶的軍隊已經對峙了一天。蕭阿魯帶沒有任何進攻的意願,而耶律連達卻沒有任何進攻的勇氣。
「潢河之水馬上就要結上厚冰了。」蕭阿魯帶瞥了遠處的河流一眼,悠悠說道。
「阿斯憐的軍隊,已經快到保和館了吧?」說話之人的聲音極其柔軟。蕭阿魯帶回過頭,打量眼前之人:雪白的窄袖圓領齊膝外衣,領間繡著虎紋,頭上戴著幞頭,足下穿著長統靴,騎在一匹雪白的駿馬之上,腰間佩著一柄長刀。若非此人眉宇之間流露出一股懾人的殺氣,憑他那清秀的臉龐,蕭阿魯帶幾乎要懷疑眼前之人是女扮男裝。「真像個南朝人。」蕭阿魯帶心中突然冒出一個想法。
「希望他到了。大戰就在一兩日之間了。耶律衝哥,聽說你去過南朝?」蕭阿魯帶忽然說起不想幹的話來。
「南朝?」耶律衝哥微微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他的確是整個契丹族的異類,他出身貧寒,少小就被賣為奴隸,在南朝生活了十多年,後來又被賣回到契丹,成為耶律濬宮中的伶人。四五年後,又因為武藝出眾,被選為侍衛。從此一路青雲得意,兩三年內,就成為能夠統率數千軍隊的中級軍官。也許是因為伶人的生涯,使得耶律衝哥三十多歲的年紀,卻有著二十來歲青年的面貌。讓許多顯貴一眼就會生出許多綺念來。
「是啊?我從未去過南朝。」蕭阿魯帶勒馬向南,嘆息道。
「那是一個溫暖的地方。」耶律衝哥收起了笑容,淡淡的說道。「我有預感,大遼和南朝還會有許多故事發生。不過,在此之前……」他優雅的伸出修長的手指,指向東面耶律連達的大營,「我們需要解決他們。」
蕭阿魯帶在空中虛擊一鞭,笑道:「耶律連達,在我眼裡,不過是一個死人。」一面掉轉馬頭,向上京方向邁出數步,道:「我擔心的,是耶律乙辛會跑掉。」
當晚。北風颳過大地,發過嗚嗚的聲音。
潢河南岸,耶律濬的金帳燈火通明。遠遠望去,不斷有士兵來回巡邏。馬蹄聲與口令聲隱約傳來,卻在風中消逝,讓人無法聽清。
二更時分。潢河北岸。耶律乙辛一身戎裝,一手搭在配刀之上,沉聲說道:「諸位,是榮華富貴,還是階下之囚,一切決定於今夜!攻破耶魯斡之後,中京財富,全部用來犒賞將士。凡統軍將官,封王封侯,唾手可得!」
他身前一排將領一齊在馬上躬身答道:「願效死命!」
「好!」耶律乙辛拔出配刀,厲聲喝道:「渡河,進攻!」將領們立時驅馬離開中軍,一柱香之後,鼓聲雷動,號角長鳴,耶律乙辛手下十幾萬大軍,分成三路,踏過潢河,殺向對岸耶律濬的營地。
耶律乙辛軍的前鋒,如同狂風一般卷向南方,耶律濬營中巡邏之人,未及反抗,便死在弓箭彎刀之下。馬蹄從他們的屍體上踐過,耶律濬營外的柵欄被推倒。不斷有人將手中的火把投入耶律濬軍營之中,瞬間,整個耶律濬的軍營,都燃起了熊熊大火。
但是片刻之後,耶律濬的營中,便出現了小規模的拼死抵抗,只不過稀疏的箭雨根本無法擋住數以萬計的騎兵的衝鋒。耶律乙辛的軍隊很快就衝入軍營中,射砍著瘁不及防的耶律濬軍。
各路將領的目標,不約而同都是耶律濬的中軍大帳。
耶律濬的軍隊似乎沒料到防守的耶律乙辛會主動出擊,營中的抵抗沒能對耶律乙辛的軍隊形成有效的狙擊。在如潮水般的衝擊之下,只有節節敗退,很快,所有的殘兵敗將都聚集到了金帳周圍。但耶律乙辛部殺得性起,彷彿是如同一股巨大的洪流捲來,數以千騎的馬匹衝向金帳——「轟」地一聲巨響,整個金帳平空陷了下去,衝鋒中的馬匹來不及停止,一匹匹摔入坑中。許多人從馬上被摔了出去,當時就被摔得腦漿迸裂而死。
便在此刻,耶律濬大營的四周,「嗚嗚」的號角再次吹響,四面八方不知多少人馬,在響徹天地的喊殺聲中衝了過來。
「中計!」耶律乙辛頓時臉色慘白,一咬鋼牙,高舉佩刀,高聲呼道:「孩兒們,我們拼了!」竟然親自率著中軍殺了過去。但他耶律乙辛願意拼命,各部族的軍隊卻不願意拼命,不知道有誰發現潢河方向沒有敵人,立時便帶了自己部族的軍隊,向北方逃去。眾多本來都心懷異心的部族軍隊,頓時紛紛效尤,反倒有不少軍隊和耶律乙辛的中軍衝撞在一起,自相殘殺起來。
逃跑的軍隊越來越多,起先是部族軍,後來連契丹軍隊也開始逃跑,兵敗如山倒,一隊隊軍隊如同喪家之犬,再次渡過潢河,一路北竄,各自向自己的老家跑去。契丹軍隊害怕處分,乾脆各自向自己家裡逃去。僅僅在瞬息之間,耶律乙辛的十幾萬大軍,竟然作鳥獸散。
耶律乙辛眼見大勢已去,無可挽回。決一死戰的雄心也早已煙消雲散,撥轉馬頭,帶著身邊未散的幾萬人馬,渡過潢河,也不再去管兀自在長樂城邊和蕭阿魯帶對峙的耶律連達,徑直向保和館逃去。
大軍渡過潢河之後,耶律濬安排了追擊部隊,向章惇笑道:「貴使相信朕能打贏這一仗,朕也沒有讓貴使失望。」大戰之前,雖然為以防萬一,遼人要宋使先行回國。章惇卻堅持只讓副使黃庭堅先行返國,自己一定要親自領略耶律濬的用兵。對此,耶律濬倒是非常的欣賞。
「陛下指揮若定,料敵先機。臣十分佩服。」章惇微微欠身,恭維道。雖然此次大勝,主要還是因為耶律乙辛的部下各懷異心,軍心不穩。但是耶律濬能算到耶律乙辛會來劫營,章惇的確不能不佩服。「接下來,就要祝陛下早日生擒叛逆,結束內亂了。」
耶律濬笑道:「雖然敵軍瓦解,但耶律乙辛老謀深算,若不能一戰成擒,總是心腹大患。他在燕王城屯集了大量軍資,駐紮了萬餘精兵。自以為機密,旁人不知,朕卻瞭如指掌。朕料他新敗之後,必然不會再去上京,反而會奔燕王城。但無論他奔上京還是往燕王城,其間必經之道,就是保和館。只要阿斯憐能阻住他,他便在劫難逃。」
章惇起身一拜,問道:「陛下之謀略實不可測。然有一事不明,若耶律乙辛不來偷營,又當如何?豈非致蕭將軍於死地?」
耶律濬大勝之後,不免微有得色,笑道:「耶律乙辛其人,多疑好賭,愛用智計。他自以為知兵,不願犯分兵之錯。但是在河水結冰之季尚臨河紮營,是不過趙括之流。朕與謀臣商量,料他騎虎難下之時,必然鋌而走險。但若他不來,朕就讓耶律信攻下長樂城,讓阿斯憐攻下保和館。切斷燕王城與他的通路,斷他糧道。待他分兵去攻長樂城與保和館,朕再引大軍攻之。他再無不敗之理。況且朕還有一著奇兵,阿斯憐斷不至於陷於死地。只不過兵事貴在機密,卻不可使旁人知曉。」
章惇知道耶律濬口中所謂「謀臣」,必然是指蕭佑丹。想到此人將耶律乙辛算計於股掌之中,處處都先一步料到,心中不由凜然。對於大宋來說,自然遼國內亂越久越好,但是如果事情的發展不盡如人意,自然是先示好於強者更加划算。想到來遼之前,皇帝忽然召見,一改前態,不惜以出售震天雷為代價,一定要儘快達成盟約,此時想來,其中必然有許多旁人所不知道的內情。章惇暗中揣測,已知職方館必然在中間起到了重要作用,至少是相對準確的報告了遼國雙方的情況。一念及此,章惇才稍稍放心。一面笑道:「敢問陛下,不知那隻奇兵,又是什麼?」
「朕聽說貴使也曾統兵打仗,何妨猜上一猜?」
章惇微一沉吟,腦中忽然靈光一閃,道:「莫非是右軍?若由敝人來用兵,則右軍攻下松山後,可以分成兩支,一路大張旗鼓,直取于越王城;另一路,卻偷偷向西渡過黑河,因為保和館必然先被蕭將軍攻取,從保和館附近渡河,可以非常安全。這一路奇兵,退可以替蕭將軍固守保和館,進可以抄襲敵軍。」說到此處,章惇已是十分確信,不由擊掌讚道:「真是妙計。難怪右軍陛下要派兩位名臣統軍。」
耶律濬哈哈笑道:「外人自是以為朕不信任蕭奪剌,所以派蕭迂魯去監視。卻不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朕將一路之軍託於蕭奪剌,焉有不信任之理?」
但事情並未完全如耶律濬預料地發展。熙寧八年冬十二月。在潢河之畔大破耶律乙辛之後,因為右路軍的蕭迂魯沒有及時趕到保和館,耶律乙辛率領殘軍突破蕭忽古的保和館防線,成功抵達燕王城。保和館之戰,雖然慘烈,卻沒有任何懸念。因為人數上佔據絕對優勢,兼之又是耶律乙辛經營十數年的部隊,蕭忽古雖然勇猛,卻也無力迴天。他部下的五千騎兵戰死三千餘人,生還者人人帶傷,卻依然沒有阻止住耶律乙辛。
而在潢河大捷之次日,長樂城守將即向耶律信投降。耶律連達率軍向燕王城逃竄,卻撞上蕭迂魯遲來的援兵,在前有強敵,後有追兵的情況下,耶律連達不戰而降。
由於天氣過於寒冷,耶律濬渡過黑河,佔據黑河城之後,被迫停止了對燕王城的進攻。耶律濬不得不放棄一鼓作氣將耶律乙辛剿滅的想法,率大軍返回中京,靜靜等待春天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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