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上的學生繼續慷慨激昂的演說道:「……從汴京到江陵府,到潭州,到廣州,所有主要城市,用陸路與水路連結起來,在軍事上,可以加強朝廷對南方的控制,使更多的蠻夷歸化,成為編戶齊民;在財政上,便於漕運的暢通。更重要的是可以有計劃的向南方移民,將中原的耕種技術傳播到南方,十年之內,可以初見成效;五十之內,可以克建小功;一百年之後,國家坐享其利……」
程顥搖頭嘆道:「這些學生難道真的只見其利,不見其害麼?隋煬帝之事,不可不懼!不可不懼!」
石府。
蘇轍吃驚地望著石越;蔡卞也覺得不可思議,道:「僅僅是修葺、拓寬從汴京到廣州這一條官道,以通常之造價計算,每修整一里官道,需費緡錢數貫至數十貫不等,汴京至廣州約四千七百里,縱以平均每裡十貫計算,就是近五萬貫。此外還要修葺甚至更造橋樑,新建一座石橋所費在五百貫至數千貫不等,若是大橋,甚至需上萬貫,修葺雖略省,然總不下數十貫,便以百座橋樑來計算,下官以為亦至少需預備五萬貫。如此則總計需要十萬貫之巨。而參政若急於求成,則所需將十倍於此,因為和僱民夫十分費錢,和僱一個民夫每日至少需一百文,有些地方甚至需要二百、三百文一天,方能僱到民夫——低於此價,則容易逼迫地方官強行徵發民夫,變成擾民。哪怕只以每日一百文計算,若和僱十萬民夫,每天光工錢就需一萬貫!如此浩大之工程,再快亦需數月,則所費工錢便不下百萬貫……這還僅僅只是一條官道,若要完成參政的構想,下官認為那筆開銷,實在有些駭人聽聞……」
唐棣幾乎懷疑石越是不是因為阿沅的失蹤而導致精神恍惚,在國家財政並不是十分樂觀的情況下,提出如此龐大的計劃——構建一個幾乎遍佈整個南方地區,以及部分北方地區的水陸交通傳驛網——雖然說是「長期」的計劃,也已是聳人聽聞。他委婉的說道:「子明,我們可以等上幾年……」
「子由、元度、毅夫,你們先聽我說完。」石越向陳良打了個眼色,陳良立時轉身,取出一幅「天下郡縣圖」來,鋪在桌子上。石越走到桌前,蘇轍、蔡卞、唐棣等人也圍了上來。石越拿起一根玉如意,在地圖上依次點了幾個城市,道:「汴京為中心,沿汴河至楚州,再沿運河到揚州,不僅溝通長江、大河兩大水系,也堪稱整個大宋的生命線。汴京的生存,嚴重依賴汴河的漕運。為了解決漕運問題,朝廷可以在泉州、福州、杭州、揚州建立四個大的港口,利用海運,解決福建路、兩浙路與京師的運輸問題。但是京東東路、淮南東路、淮南西路、江南東路、兩浙路、福建路,以及江南西路,這八路是朝廷賦稅的主要來源,而所有的運輸,最終全部要依賴於汴河,但汴河漕運已經快不堪重負。倘若能利用長江,使汴京與沿長江的城市——江寧、鄂州、江陵,甚至廬州、光州、襄州,用水運、官道連線起來,便可緩解汴河壓力。而長江以南諸路若也能用水、陸兩種渠道連線,則整個南方的流通將更為順暢。將來朝廷開發荊湖南、北兩路也可受益——這兩路與京師的聯絡,絕對無法指望汴河。」
「開發荊湖南、北路?」眾人越發的震驚起來。
「不錯。」石越用玉如意在二路的位置上畫了個圈,道:「構建水陸交通網,促進南北流通以及南方內部的流通,最終是為了開發南方。大宋的富強,只可能建立在南方全面繁榮的基礎上。同時……」玉如意指向了蜀中,「也能順便解決川峽的漕運。」
「計劃越大,開支越驚人。不知參政想要如何開發南方?」蔡卞注視石越,實在無法想象石越這樣謹慎的人,怎麼會提出這樣大膽的計劃。
石越在黃河以北諸路畫了個大大的圈,道:「北方兼併日甚一日,大量的農夫無地可種,盜賊不斷。重罪法諸位都知道,這是盜賊猖獗使然。民本不樂為賊,迫於無奈,不得不為賊。而南方許多地方稀無人煙,有待開墾。白水潭的學生寫了報告,認為僅兩湖路、江南西路就可再吸納一百萬戶人口。我想從兼併嚴重的北方,招募五等戶以及客戶、流民,往兩湖甚至遠至廣南東、西路墾荒。除了幾條主幹道外,墾荒的人走到哪裡,道路就修到哪裡。」
「即是說除了主要官道、河道的修繕開通,其他道路的開通,包括在移民費用中?」蔡卞立即反應過來了。
「正是。」石越讚賞的一笑,道:「朝廷對五等戶與客戶本來就不徵收役稅。將這些人吸引到南方,每丁授地八十畝,桑麻田二十畝,宅地三畝;五年之內免稅。凡移民之戶,朝廷每丁發給安家費三十貫,足夠一年之開銷。凡種子、農具,皆可貸給,用勞役的形式分年歸還。」
蘇轍望了石越半晌,嘆道:「子明,你可知道這要花多少錢?假設你能吸引五十萬丁,安家費就是一千五百萬貫,還有種子、農具,亦不下一千五百萬貫。朝廷哪有那麼多錢?何況你還有個修路的計劃。」
蔡卞苦笑道:「實際上絕不止三千萬貫。而且農夫能領到手裡的錢,也不可能有三十貫,我看最多有十五貫。」
唐棣也道:「中間若不經剝刻,實無可能。」
「我當設嚴刑峻法以待之!」石越寒著臉說道。「刻剝之事,自然難免,但只要查出一個,便抄沒家產,發配往歸義城。更何況,便是十五貫也夠用了,一個低等廂軍,每年的薪俸是四貫左右,也可以拮据維生,十五貫在湖廣四路,既便維持一個五口之家的生活,都不是問題。」
「嚴刑峻法只能惹來議論,未必有什麼用。但這事沒這般容易,荊湖南北路又不是無人之所,哪些地是有主的,哪些地是無主的,弄清這樁事,便不容易。」蘇轍潑著冷水。
「除所開墾熟田之外,一切山林河澤,皆是官產!移民之前,可命令湖廣四路編戶自報財產,他報多少,朝廷信多少。以後便按這個收稅。等到移民之時,朝廷就按所報之數,計算其地產。若到時有人忽然又多出了許多田產,一百畝之內,朝廷就既往不究。若超過一百畝,那便怪不得朝廷了。」
「這隻怕會引得湖廣四路騷動……」
「湖廣四路在朝廷沒有重臣貴戚,流民少了,對北方未必是壞事,許多官員也多了中飽私囊的機會,朝堂中的這一方面的阻力倒不用擔心。我擔心的是朝廷的財政,能不能支援這個計劃?」蔡卞直言不諱的說道,他非常明白為什麼石越自然而然地沒有提到江南西路——那是很多朝廷官員的老家;不過,他心裡還有一句話沒有說出來:「石子明與王介甫的區別,就是石子明拼命花錢,王介甫拼命掙錢;若再加上司馬君實拼命省錢,實在可以並稱三絕。」
「財政的問題可以再談。」石越笑道:「我們先達成一個共識,不考慮財政的因素,移民開發湖廣四路是完全可行的。若執行得好,四五年之後就能見大利。諸位是否同意?」他的目光掃過眾人,蘇轍與唐棣點了點頭,蔡卞卻遲疑了一下。石越注視蔡卞,笑道:「元度還有何意見?」
蔡卞笑道:「下官以為,廟算者,未算勝,先算敗。還要看看若然失敗,會有什麼後果?」
石越一愣,旋即讚道:「說得好。」他轉向陳良,道:「子柔,不如你來說吧。」
陳良應了一聲,微一欠身,道:「最壞的狀況是國庫六千萬貫白白花掉,財政徹底敗壞,移民與官員,移民與本地百姓衝突不斷,甚至引發小股叛亂,同時,各蠻夷部族因移民開發起兵叛亂。朝廷在財政癱瘓的情況下,不得不增加稅收,組織軍隊平叛,整個大宋因此萬劫不復……」他說到此處,見蘇轍與唐棣臉色都為之一變,不由笑道:「不過我們認為這種可能性很小。我們不是一次性的大規模移民,也不是無序的移民,移民開發是有組織的,比如分幾年來達成這個目的,每次移民的規模,移民的目的地,都會謹慎規劃。我們事先要對一些州縣進行調查,分析每個州縣大約最多可以接納多少移民,並且只移民最大可接納數的六成,儘可能緩解移民與本地居民的衝突。再善擇官吏,加強監督,減少移民與官員的矛盾……」
「那麼與蠻夷呢?」唐棣忍不住問道。
「讓山中蠻夷下山成為編戶,蕃漢雜居,本就是開發的一部分。我們儘量避免衝突,若諸夷接受教化,朝廷也一視同仁,以華夏待之。實在不可避免的衝突,則自有軍隊進剿。同時可以在水源上游,湖澤周圍,劃定一些山林,禁止開墾。諸夷願意遷徙,朝廷當優容之。只要他們不襲擊移民,朝廷會一如既往的優待他們。」唐棣聽到陳良這冠冕堂皇的話語,心中一凜,移視石越,卻見石越竟似一尊雕塑一般。他知道一旦移民,的確也會有漢蕃取長補短,互相交好的事情發生,但是隻怕更多的還是血腥的衝突。越往南這種衝突必然越明顯。因為很多耕地的開墾,一定會侵犯到蠻夷的傳統領地。唐棣猶豫了一下,終於說了出來,道:「子明,多殺傷仁,不可不慎。」
石越避重就輕地笑道:「朝廷自會慎重,儘量用撫不用剿。兵者兇器,不得已而用之。」
陳良又道:「最可懼者,還是雖多有挫折,但移民總算進行,而南方也得到開發,但是移民卻給朝廷背上了巨大的財政包袱,朝廷不斷追加費用,財政十年之內,都處於極度困難中。萬一有何天災人禍,或者朝廷支援不下去,半途而廢,就導致前功盡棄。」
蔡卞點頭道:「這亦是我最擔心的。」
「所以移民一定要有計劃。第一年移民的數量要少,移民限制在某幾個州縣,發現問題,可以及時解決。若真有大問題,朝廷也可以及時抽身。一年之後,第一批移民基本可以站穩腳跟,下一年可以適當增加數量。如此進行,朝廷在前五年內雖然要花上一大筆錢,但是分開支付,卻並非不能承受……」
蔡卞道:「話雖如此,但再怎樣裁減,移民與修路浚河的費用,都是目前朝廷的財政無法支援的。朝廷要冒風險花一大筆錢,可單靠移民們能給朝廷增加的稅收,見效太慢。」
石越笑道:「元度,賬不是這麼算的。若移民成功,首先大宋糧食產量便能顯著增加,百姓日子也能好過些。南方適宜耕種,把中原的技術帶過去,墾田開發,有朝一日,便能湖廣熟,天下足。其次可以緩解北方兼併嚴重帶來的矛盾。現在工業與商業吸納的人口有限,下戶、客戶、流民太多,移民是唯一的解決辦法。朝廷與其等到災害來臨之時,將人召入廂軍,白白浪費糧食供養,還不如來支援移民,這才是治本之策。如此,移民也是為了解決冗兵的弊政,減少不必要的廂軍供給,多出了向國家納稅的主戶,一進一齣之間,利弊自現。」
蘇轍等人顯然都沒有想到這個層面,須知當時廂軍有四五十萬之巨,是一個巨大的財政負擔,若能夠徹底解決這個問題,將節省下來的軍費,去供給移民生產開發之用,這一進一齣之間,的確是個巨大的誘惑,而且,將來裁軍時,許多的廂軍安置計劃也可以放進移民計劃中統一解決——將裁汰的廂軍以軍屯的名義,進駐羈縻州,那是一舉數得的事。這樣算起來,雖然整個計劃的總開支高達數千萬貫,但真能成功的話,卻是值得的。
石越見眾人神色,知道已經打動他們,當下趁熱打鐵,又道:「朝廷還可將部分廂軍按編制開進羈縻州,實行軍屯。南方不缺糧食,廂軍可種植甘蔗等作物,生產蔗糖;還可以燒製陶器,釀酒,甚至製藥——如此,軍屯不僅不會成為朝廷的財政負擔,反而會成為一個財源。蔗糖、酒、藥材,不僅可以滿足國內的需要,也能通過海外貿易帶來高額的利潤。」
蘇轍、蔡卞、唐棣終於被徹底打動了,他們都知道蔗糖在海外貿易中的驚人利潤,而酒與藥材,也是可以帶來巨大收益的。只要有辦法保證廂軍能心甘情願的進駐湖廣四路的偏遠之地,削減廂軍進行軍屯時稍稍謹慎一點,那麼石越所畫出來的大餅,絕對是可能實現的!石越與陳良相顧一笑,又重新說起南方水陸交通網的構建與步驟,終於贏得了蘇轍等人的首肯。
「一旦計劃推行,我將向陛下推薦元度為工部屯田司郎中,毅夫為屯田司員外郎,負責移民開發事務。民屯軍屯,一應總之。元度精細謹慎,毅夫沉穩至公,必能為大宋日後的盛世,奠下堅實的基礎。」石越目光中充滿了期望。
蔡卞與唐棣心中也甚是激動。尤其是蔡卞不過二十歲出頭,一旦升了屯田司郎中,就是正五品下的朝廷大臣,服緋佩銀,其任命也將由政事堂釋出,而不再歸吏部管轄——許多人在官場上沉浮一生,也未必能跨過五品這道坎,當真稱得上青雲直上了。唐棣對於蔡卞居於其上,倒也並不介意。他與蔡卞同年進士,蔡卞名次便在他上,後來一同協助軍器監改革,蔡卞的能力他也是親眼目睹,的確遠在他之上。因此石越不推薦關係更親密的自己,而是推薦蔡卞為屯田司郎中,寄以重望,唐棣反倒覺得石越有識人之明。當下二人齊聲道:「必當竭盡所能。」
蘇轍目光在《天下郡縣圖》上停留良久,道:「子明,我自當全力助你。但是此事要通過朝議,非一朝一夕之功。尚書省韓、呂二相,馮、司馬二參政不首肯,眾給事中不同意,皇上不下定決心,終究只能是紙上談兵。」
「子由說得甚是。」
「一定要說服司馬君實,只要司馬君實肯花這筆錢,馮當世也會同意。呂吉甫是樂於生事的,不會太反對。韓子華不過拱手而已——如此,至少能取得尚書省的同意。」
石越笑著點點頭,胸有成竹地說道:「要說服司馬君實與朝廷諸公,須得如此如此……」說罷,將早已想好的計劃全盤托出,蘇轍開始聽得目瞪口呆,其後便徐徐點頭,最後不由笑道:「子明真野狐精也。」
.京都。
.含黃海,古代東海包括東海、黃海、日本海,而太平洋則稱東大洋。
.以上資料皆據相關史料得出,並非杜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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