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濬的衛隊此時距他不過百米之遙,耶律洪基的聲音清晰的傳入每一個人耳中,長期積威之下,耶律濬身子都震了一下,幾乎便要下馬認錯。
司馬夢求早已經驅馬近前,沉聲道:「殿下,回答他,切不可散了軍心!」耶律濬哪裡知道司馬夢求打的如意算盤?那裡知道他正是想要讓遼國長期兩方內戰?還道他感激自己的知遇,所以忠心耿耿,他感激的望了司馬夢求一眼,收斂心神,高聲回應道:「父皇,兒臣在此!」
「你還敢叫朕父皇麼?快讓你的人住手!你可知這是在謀逆!」
「兒臣並非謀逆,兒臣是清君側!待陛下身邊的奸臣死盡,兒臣自會向陛下自縛謝罪!」耶律濬毫不示弱,抗聲說道。
「你……」耶律洪基的話沒有說完,一支羽箭已經準確的射中這位遼國皇帝的額心。
耶律洪基魁偉的身軀在馬上一晃,倒下馬去。
「弒君!」「弒父!」——相同的念頭泛上不同人的心中,耶律濬臉色立時蒼白,幾乎要與耶律洪基一起倒下馬去。便在此時,南面有人厲聲喝道:「皇上被魏王耶律乙辛刺客所弒!兒郎們,快護衛太子,誅殺刺客!」緊接著數十個士兵高聲吶喊道:「皇上被魏王刺客所弒!快護衛太子,誅殺刺客!」耶律濬回頭望去,卻是蕭素領兵到了。
蕭素是老於謀略之人,他遠遠望見耶律濬與耶律洪基正在說話,不料不知從哪裡飛來一枝長箭,正中耶律洪基——蕭素立時想到嫁禍江東之計,這數十兒郎喊將出去,不知底細的人自然要信以為真。至於事後是否經得起推敲,卻並非此時要考慮的了。
司馬夢求眼見耶律洪基剛剛被弒,蕭素就帶著數千精騎,風捲而至,將金帳團團圍住,若讓太子耶律濬穩定了遼國局勢,只怕為他人做嫁衣裳,心中暗暗焦急。
身披重甲的蕭素鐵青著臉環視兀自持刃挾弓的金帳侍衛,厲聲喝道:「太子殿下在此,還不速速放下兵刃,爾等想謀反不成?!」眾金帳侍衛面面相覷,眼見大勢已去,抵抗無益。但是放下武器,又焉知下場如何?數百侍衛在蕭素部的威逼下,下意識的護著耶律洪基的遺體緩緩後退。
「再不投降,就地誅殺,滿門處死!」蕭素臉上青氣更盛。
「當」的一聲,終於,一個侍衛拋下了武器。便如多米諾骨牌倒下,眾侍衛紛紛拋下武器,有些忠心者更是抱頭痛哭。蕭素立即驅使兵卒將眾侍衛與耶律洪基的遺體分開。耶律濬早已翻身下馬,撲了上去,放聲大哭。蕭素這時候卻沒有時間假哭,他一面部署親信侍衛護衛耶律濬,一面派人去召集文武百官,一面又讓撒撥領人去找玉璽。
司馬夢求見他處分事情有條不紊,更是暗暗叫苦。
蕭素待諸事處分完畢,此時耶律洪基遺體早已移到金帳之內,他走進帳中,向耶律濬低聲道:「殿下節哀,此時奸臣未除,人心未穩,殿下當墨縗治事。先帝侍衛無能,導致先帝被弒,臣請殿下賜眾侍衛自盡,以慰先帝在天之靈!」
司馬夢求心中一凜,暗叫一聲:「毒辣!」
耶律濬也知道這是殺人滅口之策,射殺耶律洪基之人,眼下雖然不及、不便追查,但自己總是難逃干係。既然要嫁禍耶律乙辛,那眾多金帳侍衛自然非死不可!他停止哭泣,面無表情的揮了揮手,道:「賜其自盡,陪葬先帝,厚恤其家人。」
蕭素漠然點頭,無聲的朝身邊的侍衛打了個手勢,侍衛略一欠身,默默退出金帳。片刻之後,就聽見馬蹄賓士、弓箭掠空,一聲聲慘叫傳入帳中。蕭素便在這慘叫聲中扶起耶律濬,說道:「耶律乙辛黨羽眾多,殿下不可掉以輕心。眼下之事,一面要安撫人心;一面要趁勢擒殺耶律乙辛;同時上京、南京、西京、東京的守臣也必須安撫,禁止南京、西京行人出關,以防南朝趁火打劫……」他話音未落,便見撒撥闖入帳中,蕭素連忙問道:「玉璽呢?找到沒有?」
撒撥單膝跪倒,面有愧色,道:「臣無能,沒有找到!」
「啊?!」耶律濬站起身來,與蕭素四目相交,心又緊張起來。
撒撥伏著身子,有點僵硬的說道:「剛才臣翻查屍首,沒有發現近侍直長撒把的屍體……」
「撒把?」
「臣問過宿衛官敵裡刺等人,皆說撒把平素與耶律乙辛往來甚密。」
「啊!」耶律濬臉上再無悲傷之色,厲聲喝道:「蕭素,命你為權知北樞密使事兼契丹行宮都部署,整頓軍馬,擒拿耶律乙辛,奪回玉璽。」
「臣遵旨!」
「撒撥,命你為侍衛太保兼近侍直長,掌領一切御帳親衛之事。以敵裡刺為總知宿衛事,統領宿衛之事。以蕭禧為北面林牙兼總領左右護衛,往軍中拜蕭惟信為同知北院樞密使事,遣人速召蕭巖壽……」
「殿下!」一個侍衛急衝衝闖了進來,稟道:「五里之外,出現一支騎軍!好像是耶律乙辛的旗號!」
「狗賊來得正好!」耶律濬雙眼立時紅了,怒衝衝走到帳外,躍身上馬,厲聲喝道:「佈陣,準備迎敵!」蕭素等人連忙緊緊跟上,司馬夢求騎在馬上,雙手輕輕撫摸著從金帳中順手取出的弓箭,意味深長的望了耶律濬一眼。
耶律乙辛萬萬想不到太子耶律濬敢於謀反。耶律孝傑、蕭十三橫死、耶律濬進攻御帳的訊息一傳到耶律乙辛耳中,他立即前往親信部將控制的營帳,同時四處下令,準備再一次親自率軍「勤王」。但是這一回的叛亂,卻非比尋常——各營帳將領都有自己的效忠物件,有些奔赴耶律乙辛帳下,有些聽從蕭素的調動,有些則是蕭惟信的部屬,還有些意持觀望……反應最快的是蕭素,他不僅親自率軍前往御帳,而且還分出兵力將那些忠於耶律洪基本人的部隊攔在御帳數里之外——僅僅憑此一點,耶律乙辛也可以斷定蕭素的立場了。整個行宮一片混亂,耶律乙辛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調集了近九千騎軍,氣勢洶洶的向御帳撲來。
「只要能趁機殺了太子……最好趁亂把皇帝也殺了……」耶律乙辛已經感覺到前途巨大的透惑,那座萬萬人之上的黃金寶座,在向自己招手!
御帳之前兩軍遙遙對峙,惟有馬蹄微揚之聲,竟聽不見半句人言。遼軍與敵人作戰,向來四面佈陣,每面五到七萬人左右,每逢攻擊,先以五到七百人為一隊,試探進攻,若得利,則諸隊齊進;若不利則退回,由第二隊攻擊,如此輪番騷擾,敵陣不動,則一直死耗,敵陣若動,則趁機進攻……所謂「成列不戰」,本是遼軍治軍之格言。
此時雙方兵力,耶律乙辛有九千騎兵,而耶律濬屬下卻不過五千餘人。雙方結陣列隊,皆不下馬,弓弦繃緊,只待鼓聲三響,便即進攻——所謂狹路相逢勇者勝,一切戰法都只好拋到九霄雲外。
耶律乙辛見耶律濬軍營整肅,心中暗罵蕭素。他知道蕭惟信部心懷叵測,若久拖於己不利。眺望耶律濬陣中,卻不見耶律洪基身影——他心中又驚又疑,咬牙撥出長刀,高聲大呼:「前鋒出擊,左軍、右軍包抄,衝啊!」頓時中軍鼓聲擺起,數十面皮鼓蓬蓬大響。頓時五六千騎兵喊聲震天,衝了過來。蕭素眼見敵軍衝近,奪過令旗,將軍令旗向下一揮,厲聲喝道:「放箭!」頓時中軍鼓聲三響,數千支羽箭同時射了出去,只見漫天蓋地的箭雨後,敵軍前鋒紛紛倒地。但這進攻的亦是遼國精銳之師,將兵們盡是悍不畏死,前仆後繼,蜂湧而上。蕭素剛牙一咬,撥出彎刀,大聲喝道:「兒郎們,衝啊!」頓時數千官兵一齊撥刃,衝了上去。耶律濬雙目瞪圓,搶過一面鼓來,親自擊鼓,數十面大鼓一齊響起,中軍將士齊聲吶喊,眾將士見太子如此,士氣立時大振,銳不可擋。
司馬夢求見霎時之間,羽箭長槍在空中飛舞來去,殺聲震天,血肉橫飛,想到這死的盡是遼軍精銳之士,不由大感快意。但眼見耶律濬一方雖然士氣高昂,但畢竟人數太少,卻又不免擔心——耶律濬的死活他自然不在意,但自己的生命卻不願就此消逝。
司馬夢求能看出來戰場形勢,蕭素自然早已看出來。己方在敵軍人數優勢下已是左支右絀,戰陣左翼尤其危險,他幾次忍不住要投入中軍,終於硬生生咬牙忍住。司馬夢求走到蕭素身邊,低聲耳語數句,蕭素立時大喜,立時叫過傳令官,叮囑數句,傳令官連忙領令下去。
片刻之後,就聽見蕭素中軍數百名士卒齊聲高喊道:「皇上有旨:耶律乙辛謀反,行刺皇上,眾將士不得附逆,以免連累中京家屬!」「皇上有旨:眾將士不得附逆,陣前反戈,助朕平叛,加官晉爵,更有重賞!」「耶律乙辛全家已經伏誅,眾將士不得附逆!」
這一聲聲吶喊傳過戰場,耶律乙辛部下頓時軍心動搖——這御帳親軍比不得別的軍隊,家屬全在中京、上京為質,聽到這些喊話,便是耶律乙辛中軍計程車兵臉上都露出了遲疑之色。蕭素瞅準機會,厲聲傳令:「中軍第一隊、第二隊衝擊左翼!」又有千餘騎軍朝左翼吶喊衝去,耶律乙辛的右軍早無鬥志,竟是一觸即潰。
蕭素見機會難得,揮刀大喊:「敵軍敗了!全軍追擊!」身先士卒,率中軍衝向敵軍。
耶律乙辛此時也只得孤注一擲,仗著自己生力軍人數遠遠佔優,舉刀高呼:「兒郎們不要聽叛軍造謠,救出皇上,人人都有重賞!衝啊!」鼓聲大作,中軍只留下千餘衛隊,此外盡皆傾巢而出。
這時雙方都已傾盡全力。司馬夢求一心盼著耶律乙辛耗盡精兵後得勝,自己再與撒撥護著耶律濬逃回京師,從此耶律濬佔據上京、中京、東京三道,耶律乙辛則佔據西京、南京兩道,讓遼國陷入內戰之中。宋朝則好乘機恢復燕雲故地——眼見戰場上耶律乙辛漸漸有利,司馬夢求的如意算盤就要打響——不料便在此時,便見遠處黃土飛揚,一大隊騎兵向戰場捲進!
耶律濬與蕭素、司馬夢求頓時又緊張起來——若來者是敵,則三人只怕連逃都逃不掉了!若是友,則形勢立即逆轉,要逃命的變成了耶律乙辛。三人六目相視,竟是誰也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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