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勵精圖治

新宋2:權柄 阿越 第2頁,共2頁

蕭佑丹臉上譏笑之意更濃,他策馬走到張思平身邊,跳下馬來,用只有二人能聽見的聲音惡狠狠的說道:「殿下這次來,就是想要你的狗命,豈不知道你的族叔是誰?你若有種,就糾集縣中官兵,與我們打上一仗,反正你們人多,我們人少,殺人滅口,也是個辦法。若是沒種,不如便等死罷!」

「我、我……」張思平聽到這話,尿都嚇出來了,一屁股癱在地上,神不守舍的哭道:「我,我可從來沒有得罪過殿下呀。」

蕭佑丹一隻手抓起張思平,輕聲笑道:「怎麼會沒有得罪過?殿下要寬賦養民,偏偏你歸化縣年年稅收為中京道第一,殿下沒有辦法因你收稅收得多治你的罪,難道就找不到別的辦法麼?你死於軍棍之後,我還不信從你官衙中找不出你貪汙受賄的證據來。」

張思平萬萬料想不到,竟然是因為自己收稅收得最多而招來殺身之禍,一時之間根本就說不出話來。遠處耶律濬早已等得厭煩,和司馬夢求說起閒話來,顯見全然沒有將張思平的生死放在心上。蕭佑丹將他一把丟到地上,俯身又道:「太子殿下最喜歡勇士,你若敢糾集兵丁和我一決高下,說不定殿下還能饒過了你。」

張思平眼睛一亮,隨即又立時黯淡下去。他心頭一片空明,似乎一瞬間什麼都明白了過來,慘笑道:「你也不必騙我了。我不反抗,是我一個人死;我若反抗,便是我一族死。我有今天的下場,也不全是因為我收稅收得多吧?」

蕭佑丹倒料不到張思平竟有這份心思,居然頃刻間竟會什麼都明白了過來,倒也微感意外,他也不否認,反倒笑道:「想不到你倒也不是笨蛋。這樣好了,你替我寫封信,我便求太子殿下放過你。」

「什麼信?」聽了這話,張思平又似抓住了一根稻草。

蕭佑丹壓低了聲音,對他耳語道:「寫給耶律乙辛的信件。」

張思平呆滯了一會,然後苦笑一聲,竟也不問信件的內容,無力的說道:「大人,我雖然怕死,可不是傻子。我若寫了這封信,只怕死得更快。到頭來我家人也難免受連累。罷了罷了,你就給我個痛快吧。」

「想不到我倒小看你了。」蕭佑丹當下不再廢話,站起身來,冷冷的說道:「拖下去,幫張大人弄清楚他有什麼罪。」

歸化縣杖斃張思平之後,耶律濬又從張思平官衙搜出數萬貫銅錢以及幾千兩黃金白銀,輕輕鬆鬆的便安了一個貪贓的罪名給張思平。緊接著,他又尋出中京道收稅最多的十來個官員的罪過,一一重加貶斥;又將兩個收稅少的縣令提拔做州官——到這個時候,中京道的官員便都是傻子,也已經知道皇太子完全是因為沒有辦法要求皇帝對中京道減賦,便來了一招釜底抽薪,將怨氣撒在那些稅民多的苛吏身上。但凡還長著腦子的,碰上這樣不惜以殺人來威懾人心減稅的皇太子,於催稅收稅上,都不免要收斂很多。

但在司馬夢求看來,耶律濬這樣做,未免過於激烈,是有勇無謀。張思平苛剝百姓,死不足惜,但是他口中的「族叔」,畢竟是正受遼主寵信的耶律孝傑。二人雖然血脈疏遠,但是打狗傷主人,這已擺明了是向耶律孝傑示威。在與耶律乙辛為敵的同時,再去激化與耶律孝傑的矛盾,習慣石越作風的司馬夢求,心裡肯定是要不以為然的。在他看來,哪怕耶律濬再怎麼輕視耶律孝傑,但在策略上也是錯誤的。也許蕭佑丹明白這一點,但是便連司馬夢求也已看出來了,耶律濬的行事極端自主自負。這有時是優點,有時卻會是致命的缺點。

當然,這一切與司馬夢求無關。對於他來說,遼國內部的矛盾,越激烈越好。

張思平的死的確刺痛了耶律孝傑。但耶律孝傑狀元及第,以一漢人而身居遼國北府宰相的高位,深受耶律洪基的寵信,卻也絕非只會拍馬屁、揣摩主人心意這點本事。他看透了耶律濬的「用心」,不僅沒有為自己這個遠房侄子的死向耶律洪基訴冤,反倒一面向耶律洪基自請罪責,一面又親自向耶律濬寫信,表達自己疏於管教、誠惶誠恐的心情。

剛剛吩咐家人將信送往中京,耶律孝傑便聽到管家來報:「魏王王子耶律綏也求見。」「快請。」不多時,管家便將一華服少年引至。那少年見到耶律孝傑,連忙拜倒在地,口中稱道:「小侄拜見丞相。」

耶律孝傑忙上前一步,親自將耶律綏也扶起,笑道:「王子不必多禮,快快請起。」耶律綏也順勢起身,注視耶律孝傑,沉聲道:「丞相,大禍臨頭,猶不自知麼?」耶律孝傑笑道:「又能有何禍事?王子莫要危言聳聽。」耶律綏也環顧左右,見有僕人在側,便默然不語。耶律孝傑哈哈一笑,朝左右揮揮手,道:「你們都退下吧。」數以十計的僕人不一會便走得乾乾淨淨,只留下耶律孝傑與耶律綏也二人。耶律孝傑笑著拉耶律綏也坐了,這才笑道:「王子請說。」

耶律綏也望著耶律孝傑,道:「丞相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還盼明示。」耶律孝傑目光閃動。

「老狐狸!」耶律綏也在心裡罵了一聲,嘆道:「太子柄國,倒行逆施。日前無故杖殺張世兄,汙以他罪,讓忠臣元老為之寒心。狡兔未死,走狗先烹。只怕不待他登基,丞相與家父,都不會有好下場。」

耶律孝傑不以為然的笑道:「他畢竟是太子。」

「太子又如何?大遼的事,可不是由太子作主。」耶律綏也赤裸裸地說道。

「這可是族誅之罪!」

耶律綏也哼了一聲,笑道:「若丞相肯周全,古今被廢的太子還少麼?」

耶律孝傑沒料想耶律綏也竟如此放肆,倒不由吃了一驚。他一向的名言,是「無百萬兩黃金,不足為宰相家」,一貫貪汙受賄、厚顏無恥。耶律濬柄政之後,大大阻了他的財路,早被他恨之入骨。更何況還杖殺他侄兒——張思平血脈上自然不親,可是每年的孝敬,卻從來沒有少過。此時耶律乙辛主動要求聯手,他豈有拒絕之理?只是他生性謹慎,若非萬全之策,也斷然不會輕易下水。當下笑道:「廢立大事,若無萬全之策,不可輕言。」

耶律綏也顯然也早已摸透耶律孝傑的性情了,笑道:「自古以來,欲謀廢太子,必先廢其母。而且宮闈床第之事,向來最易構事,當今又善妒,從此下手,絕無不成者。」

耶律孝傑卻不置可否,沉吟道:「皇后一貫甚受寵愛……」耶律濬的生母皇后蕭觀音,是遼國有名的美女、才女,一向得到寵愛,耶律孝傑不能不有所忌憚。

耶律綏也笑道:「丞相有所不知——當年耶律重元謀反,有奴婢名單登,精擅箏與琵琶,號為國手,後重元事敗被沒為宮婢。皇后素來精通音樂,宮中有伶人趙惟一最為得寵,單登每與趙惟一爭勝,總是因皇后偏袒而不能勝,早有不滿之心。其後皇上召單登彈箏,又為皇后所阻,不得入內宮。單登因此深怨皇后,偏偏世事極巧,單登的妹夫教坊朱頂鶴,頗得我父王喜愛。若定計讓單登與朱頂鶴揭發皇后與趙惟一的私情,皇上必然大怒……」

「此事若無證據,皇上如何肯信?」耶律孝傑皺眉道。

耶律綏也從袖中取出一頁紙來,笑道:「丞相請看——」

耶律孝傑接過來一看,見上面寫著一首《懷古詩》:「宮中只數趙家妝,敗雨殘雲誤漢王。惟有知情一片月,曾窺飛燕入昭陽。」當下微微一笑,道:「僅憑這片紙,只怕動不了聖聽。除非是皇后手書……」

「正想誑得皇后手書。」耶律綏也笑道。

「這首詩裡藏了趙惟一的名字,皇后也是聰明人,豈能不知?若用此計,只怕壞事!」耶律孝傑沉吟半晌,忽然走到書案邊,鋪紙沾墨,提筆書道:「青絲七尺長,挽作內家裝。不知眠枕上,倍覺綠雲香。」寫完之後,又看了看,頗覺滿意,又繼續寫道:「紅綃一幅強,輕闌白玉光。試開胸探取,尤比顫酥香……」他是狀元之材,寫這些豔詞自不在話下,當下筆不加點,連寫十首,總名之曰「十香詞」。

耶律綏也早已離座,探頭看耶律孝傑的詞稿,一面搖頭晃腦地低聲吟哦著,當讀到「解帶色已戰,觸手心愈忙。哪識羅裙內,消魂別有香」之句,不由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笑道:「丞相果真是才高八斗,倚馬書成,只怕曹子建也有所不及。」

耶律孝傑笑道:「皇后最喜歡這些詩詞曲賦,只須讓宮人哄得她手書《十香詞》,再呈給皇上,皇上大怒之下,再背一下《懷古詩》——若說皇上會不窮治其事,那便是神仙也不肯相信。」

「正是,正是。」耶律綏也喜笑顏開,道:「只要皇上窮治……如是我父王上奏此事,必由丞相治獄。到時候……」

耶律孝傑冷笑一聲,道:「只要趙惟一落到我手中,我讓他寫什麼供詞,還怕他竟會寫不出來麼?」

.漢以後對達官貴人的一種尊稱。


作者「阿越」的其他小說

新宋》《新宋3:燕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