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自然,兵制是遲早會動的。依某看,也許是皇上現在沒有得力的樞密使人選,所以才不急於改革兵制。」
蔡確從容道:「禹玉公既然知道這個道理,何不送給石、韓一個人情,也替皇上分憂?我可聽說最近石越的家人幾次來往於太原……」
「太原?」王珪不由一怔,半晌,才失聲笑道:「持正果然智珠在握,如此簡單的方法,我居然沒有想到。」
石府,石越書房。
「公子又把司馬君實搬出來,是一手妙棋,但也是一著險棋。」潘照臨聽石越說到皇帝有意司馬光,石越在旁邊大加攛掇之時,不由笑道。
石越輕輕啜了口茶,笑道:「司馬君實也是個固執的人,兼之聲望太隆,若他入朝,牽制實多,皇上未必沒有借他來保持朝中平衡之意,但是現在卻不會太著急,中書門下本來就四分五裂,各有主意,皇上又用我和持國等人借學士院推行政策……」
潘照臨輕輕搖頭,道:「今上登基八年有餘,朝野之事,已大有進步。他數度遣使問王介甫平安,又加賜王安上官爵,為的便是防著中書門下的相公們有朝一日得意忘形,便可一道詔旨往金陵詔回王介甫,這麼著中書門下就沒有誰能真正弄權。留下司馬君實在洛陽,從今年正旦開始,不過幾個月時間,已有兩次遣使賞賜,一次是賜龍鳳團茶,一次是賜座鐘與筆墨,還不是怕有一日新黨坐大,就可以召回司馬光,從中制衡。王安石與司馬光,始終是兩個大伏筆。」他頓了頓,又繼續抽絲剝繭的分析道:「但皇上突然要召回司馬光,揣其原因,或是今上畢竟年輕,還是沉不住氣,或是他現在就覺得朝中力量的均勢已被打破。中書四相,沒有兩個人是同心的,樞密使、三司使、御史中丞亦無強援,唯一略顯齊心的,只有學士院……」
說到此處,石越不由望了潘照臨一眼,心中一震。「我在朝中並無根基可言,若說現在就來防我……」
潘照臨沉聲道:「若是改官制後,皇上有意讓公子做到吏部尚書兼參政,甚至是左右僕射,而韓維、馮京隱隱與公子一體,翰林院元絳、張璪,甚至連蔡確也有倒向公子的意思,皇上這時候想要召回司馬君實,也未必不合情理。」
「這……」
「我想這著棋,或是慈壽殿那位老太太下的也不一定。」潘照臨苦笑道。
石越不想自己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他本以為皇帝並沒有什麼強烈的意願要召回司馬光,所以一點也不反對皇帝將司馬光推出來,吸引那些爭權奪利者的目光,順便也賣給舊黨一個人情,如此來分擔自己將要遇到的阻力——這本是「暗渡陳倉」之計。但若司馬光真的來做宋朝的第一個正兒八經的「御史大夫」,位列三公,掌握著監督百官之權,又兼著司馬光巨大的名望,從此真不知道會有多少掣肘了。
「真要和司馬光打交道了麼?」石越不禁喃喃道。
「司馬光最終會不會入朝,取決於皇上的態度——王安石不在,沒有幾個大臣敢直接反對這項任命,舊黨勢力猶在,司馬君實聲望又這麼好。但公子可以將官制改革,特別是兵制改革的大局儘早定下來,若朝廷做出一副有意整兵經武的樣子,司馬光願不願意復出,還是未知之數。」
「不錯。」石越擊掌笑道:「司馬光一向反對朝廷用兵,若與皇上政見不合,未必會復出。新官職任命之時,我會向皇上力拒左右僕射或者吏部尚書之職。」
「不做左右僕射或者還好,但不做吏部尚書……」
石越笑吟吟站起身來,走到書案前,提筆醮墨,寫下幾個字來,遞給潘照臨,笑道:「我就求皇上讓我做這個官吧。」
潘照臨凝視半晌,拊掌笑道:「極妙!」
二人計議方定,便聽到唐康在門外低聲說道:「大哥,有太原的書信與陳橋鎮傳書。」
「快送進來吧。」
唐康推開門走了進來,朝二人欠欠身,一面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並一個密封的小銅筒,遞給石越。石越先拿起小銅筒,見上面有數道火漆印,他檢視正常後,方剔開火漆,從筒中取出一個小紙卷,開啟看時,卻見上面寫著莫名其妙的字型,便遞給潘照臨,問道:「潛光兄,這又是什麼字?」
潘照臨接過來看了一眼,笑道:「這是西夏字和契丹小字糅合在一起的密語,這是析津傳來的訊息,第一站傳到大名府,在大名府再換鴿子,傳到陳橋鎮,陳橋鎮飛馬報到京師。這還是第一次由析津正式傳來的訊息——說純父準備去契丹中京探聽虛實。」
唐康聽到「契丹中京」四個字,臉上不由露出羨慕的神態,笑道:「什麼時候我也能去去便好。」
石越望了唐康一眼,淡淡道:「你和潘先生學好這些密語,平素好好學兵法、武藝,將來未必沒有機會做個儒將。有朝一日,統十萬之旅,觀兵中京,才是好男兒。」
唐康忙斂容答道:「我記得了。」
石越點點頭,這才拆開郭逵的書信,只見上面用剛勁的字型寫道:「某啟。孟春猶寒,伏惟學士閣下動止萬福。前急足自府還,伏蒙賜書為報,因得備問起居之節、進退之宜,私心喜甚,何可甚道……」
石越看完,順手遞給潘照臨,笑道:「是平常書信,郭公殷勤致意矣。」
牡丹花開時節。
西都洛陽的大街小巷人來人往。
與富弼府第的張揚相反,司馬光的府邸,藏在洛陽巷陌深處,若非陳襄事先知道,絕難尋到。作為皇帝身邊重要的史官,起居注修撰者,陳襄對司馬光府有一種別樣的感情——《資治通鑑》書局便在司馬光府中。他把馬車停在司馬光府外約幾十步的地方,仔細打量著這個不起眼的巷子。離司馬光府約五百步的地方,有一座外表極其簡陋的宅院,宅院的大門橫匾上,不起眼的題著「西京評論」四個魏碑大字——這裡便是聞名天下的《西京評論》報報館所在地,這座宅子裡面,不僅僅有數以十計的房間、會客廳,還有一個藏書數萬卷的藏書樓,以及一個佔地十餘畝的大花園。每當報紙定稿之後,便有快馬從這裡將報紙清稿分送洛水邊上三個印書坊,連夜排版,第二日上午,便能把剛剛印好的報紙,傳送到各個賣報人、書坊。據陳襄所知,三大報中,《皇宋新義報》是一日一刊,除正旦、五月初一、冬至三天外,從不間斷;《汴京新聞》是每月二十九刊,月末休息一日——有時候甚至連月末也照常刊印;《西京評論》則是一月三休,逢初十、二十、三十便休刊。除三大報之外,似《諫聞報》及其他新創辦的小報,則往往是三日一刊甚至五日一刊。
已經五十八歲的陳襄,身體依然康健,他一面打量著入眼的景物,一面朝司馬光府上走去。「這個司馬君實,自從貶退洛陽之後,一直閉口不談朝政,只是專心編撰《資治通鑑》……」——陳襄想起自己身負的使命,以及關於司馬光的種種傳言,目光不由自主的又瞥了一眼五百步外《西京評論》報社——《西京評論》的現任主編範祖禹同時也是《資治通鑑》書局重要成員,司馬光的主要助手;而《西京評論》最重要的核心成員,除了有嵩陽書院的師生、洛陽名宿之外,還有一個人,便是司馬光之子司馬康;同樣,負責《西京評論》的銷售發行等等事宜的,傳說便是富弼之子富紹庭……
「司馬君實真的不關心朝政麼?」陳襄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這種說法。思量間,陳襄已經走到了司馬光府前。
早有僕人看見陳襄,連忙迎上前來請安迎接。陳襄問道:「你家司馬學士在家麼?煩勞通傳一聲,便說故人陳述古求見。」說罷從袖中掏出一個名帖遞給僕人。
那僕人卻不接他的名帖,只問道:「陳先生可是從京師來麼?」
「正是。」
那僕人頓時滿臉堆笑,欠身道:「我家大人等待多時了。陳先生,便請進吧。」一面說一面引著陳襄往屋中走去。
陳襄奇道:「你家老爺知道我要來?」
「前幾日,有個智緣大師來過,小的正在旁邊侍候,他說不多日陳先生要來,我家大人便囑咐小的,若有從京師來的陳先生,便可直接請進去,萬不敢讓您等候。那個智緣大師不愧是得道高僧,果真能掐會算……」僕人說起此事,不由歎服不已。
「智緣?」陳襄怔了一下,大相國寺方丈智緣大師頗有名氣,是王安石的方外密友,如何便來拜會甚少和釋道交遊的司馬光了?而且還能料到自己的到來?正在猜疑間,忽聽到一人喚道:「古靈公,小侄有禮了。」
陳襄抬眼便見司馬光之子司馬康正給自己行禮,連忙攙起,笑道:「賢侄不必多禮。令尊可在?」
司馬康笑道:「家父正在書房,不知陳大人遠來,請往客廳奉茶,容小侄去通報一聲。」
陳襄上下打量著司馬康,見他手中拿著黑黑白白的一根根小棒,不由笑道:「賢侄莫急,你手中拿的卻是什麼物事?」
司馬康忙笑道:「這是嵩陽書院格物院一個學生髮明的玩意,黑色的叫炭筆,白色的叫石筆。」
「這是筆?」
「正是。」司馬康笑道:「這炭筆倒也尋常,這石筆卻是將石膏加熱至一定程度之後,再將熱石膏加水攪拌成糊狀,灌入模型凝固而成,甚是巧妙。用這種石筆,再配上黑色的木板,寫完可以擦去,擦掉可以重寫。於書院講課,頗為便當。」
「哦?」陳襄將信將疑的接過一支「石筆」,端詳一會,讚道:「若能如此,果然便當。」
司馬康笑道:「我已問過家父與那個學生,便要將此物的製作方法公佈於《西京評論》與《嵩陽學刊》之上,使它可以造福天下。」
陳襄連連讚歎,誇道:「君子重義輕利,原當如此。」
司馬康一笑,謙遜幾句,將陳襄請進客廳。陳襄見客廳中陳設精雅,諸物盡皆一絲不苟,心裡暗暗點頭。司馬康待陳襄坐了,親手從僕人手中接過茶來奉上,這才轉身對僕人說道:「快去知會老爺,便說京師陳大人光臨。」僕人應聲退出門外。司馬康又站在陳襄下首,笑道:「聽說最近京師伯淳先生與正叔先生各出了一部新書,伯淳先生說天理自在宇宙洪荒之間,若要明天理,非得窮究萬物之理,得其本原真相,而格物之道,雖不得少體悟,卻還得從實物中去尋;正叔先生則說天理本在人心之中,格物之道,是窮致其理,凡物之理,精妙無窮處,需得從人心中去尋。昔日二程先生在洛,愚侄也曾聽過教誨,似乎主張相近,不料數年之後,竟有殊途之慮。大人是飽學名儒,卻不知大人以為二程之說孰是孰非?」
陳襄不料司馬康張口便問起學問上的分歧,而且是近來在儒林惹得紛紛擾擾的二程兄弟分途之事,不由笑道:「殊途無妨,若能體悟天道與聖人的仁心,從實物中尋也罷,從人心中尋也罷,只要能尋到,便是正道。依老朽之見,程伯淳頗受石子明所倡之邏輯學影響,凡事皆欲尋其道理是如何來,卻不知道道理之得,有時候便是羚羊掛角,無跡可尋的;而程正叔則太重體悟,雖然也常說吾日三省吾身,卻怕有一日落入玄想之中。」
「述古兄見識不凡。」一個沉穩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陳襄知是司馬光到了,忙站起身來迎接。司馬光笑著走進廳中,與陳襄對揖一禮,寒喧數語,再次分賓主坐了,道:「方才說到二程。述古兄可知二程之分途,原因究竟何在?」
陳襄微微一笑,道:「無非是石子明。」
司馬光搖搖頭,徐徐說道:「從表面上看來,自然是石子明。但究其實,則無非是內聖與外王孰輕孰重的分歧。二程之說本來是欲從內聖中求外王之道,從人心中求天理,桑長卿在《白水潭學刊》中著文說,這種主張之實際就是要讓士大夫皆成聖賢,再來感化了販夫走卒,皆成聖賢,若其有一樣不能成聖賢,那麼由外聖而求外王,終不可得,這卻是見識敏銳之語。而自石子明大張雜學、重《論語》以來,其赤幟卻是直接由外王而外王,他將一切過往視為奇技淫巧之事,都用一個‘仁’字包了,他說那些奢侈之物賣給有錢人,國家從中多徵一分稅,則可以讓百姓少出一分稅;他說商人若能使一個地方物價平穩,則商人之仁與聖人之仁無異……如此等等,則石子明竟不止是想由外王而外王,竟是想由外王之術,而入內聖之道。白水潭有學子鼓吹:時時有壞心,卻不得不做好事,要好過時時存著善心,卻全然不做好事;吃齋念佛頌經一世,不若耕田一歲功德大……」
陳襄仔細揣摩著司馬光的話語,他知道司馬光與自己其實差不多,是兩漢以來經生的門徒,他們相信從五經之中,能找到經世濟用的方法,能找到致天下太平的方法。因此他們的本質上,相信外王之道更甚至相信內聖之道,雖然他們也認為外王內聖才是最理想的人生。從司馬光的這番話中,陳襄努力想讀出一絲褒貶來,卻終是一無所獲。
「那君實是以為程伯淳這是迴歸外王之道了?」陳襄試探著問道。
司馬光點點頭,「程伯淳是有志於事功的人,他是白水潭學院的首領之一,日日受到石學影響,若還一成不變,那便是咄咄怪事。」
「那君實以為這是好是壞?」陳襄決定單刀直入。
司馬光沉吟一會,方道:「學風歸於樸實,自然也是好事。由雜學而入經學,未必不能找到一條新路——程伯淳的轉變,無論如何,我以為都是一樁大事。但石子明之學說,過份相信外王便可以治天下,甚至以為外王可以及於內聖,未必沒有隱憂。只是這是百年之後的事情,以光之才,不能預料。」
陳襄不由笑道:「如今天下之學,十分之七,都歸於外王了。除石學外,王介甫之新學,實際也是公羊家之遺意,不脫於外王之學,若真有隱憂,那程正叔的學說,未必沒有他存在的道理。也許百年後糾正浮弊,便要靠程正叔了。可見世間之上,有陰必得有陽,有陽必得有陰。」
司馬光聽陳襄言辭當中,意味深長,竟似別有他意,不由一怔,想起受王安石囑託來見自己的智緣說的話來:「學士(注:司馬光時為資政殿學士)與相公,雖都不在朝中,卻無一日不在皇上心中。相公的宰相做得與常人不同,怨謗雖多,威信亦大,不得萬不得已,皇上不會再下旨往江寧,但給學士的詔旨,依小僧看,遲則一年,快則半年,必然下來。相公之意,是盼著學士莫要推辭,朝中那位學士,志向本事皆是難得,但少年得志,或有孟浪處,上上下下,多有不放心的、忌恨的,若有學士在朝中,則朝野都能安得住心,便於那個學士也是有好處的……又有一事,學士的風骨,九重之內也知道的,詔旨斷不會輕易下,畢竟會有一個人先來——依小僧看,或者便是陳述古……」
陳襄自是不知道司馬光在想什麼,見司馬光默不做聲,又繼續說道:「我在京師曾聽說——太皇太后言道:當今朝廷,甚少老成之人,若老成之士,外臣中自以司馬君實為楷模。最近朝中改官制,皇上也說想要新舊參用,聖上手指御史大夫一職說,此非司馬光不可。石子明亦深以為然,聽說他向皇上進言,道司馬君實志慮純熟,若為御史大夫,朝中可無邪黨……」他一面說,一面偷偷看司馬光的臉色。司馬光卻只是淡淡一笑,反問道:「述古兄此來,是奉了聖意呢?還是私下來拜訪。」
陳襄笑道:「我卻是奉了聖意私下來拜訪。」
司馬光微微頷首,道:「那麼,只怕述古兄回朝之後,便沒有這道旨意了也未可知。」
陳襄愕然道:「這怎可能?」
「豈不知世事難料?」
「那若還有這道旨意呢?」
「為人臣子的,又豈能不想報效朝廷?」司馬光淡淡的答道。
.司馬光時為資政殿學士。
.陳襄號古靈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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