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惠卿穿著深紫色湖絲長袍,拿著一根玉籤逗弄著鸚鵡,從背影來看,委實稱得上倜儻風流、儒雅端莊。
「皇上與石越幾次徹夜長談,頒佈《改官制詔》與《興學校詔》給中書門下的前一天晚上,宮裡的人說,皇上與石越、韓維一直說到三更。」呂升卿低聲道。驟風吹過,直吹得呂惠卿的衣袂高高揚起,就連壁間字畫也簌簌作響,懸掛著的金絲籠也不由得東搖西晃。「山雨欲來風滿樓。」呂惠卿嘆了口氣,說道:「翰林學士這個位置,進可攻,退可守,我就是做翰林學士的時間太短了。」
「想不到石越竟然是石介之後……」呂升卿心中依然耿耿。
「石介之後?」呂惠卿冷笑道,卻不再多說,轉過話題,道:「韓家兄弟一唱一和,現在朝中時興的,都是如何改官制,如何興學校……」
「最可恨的是蔡確,以前恨不能置石越於死地,現在兩人見面直若故交,聽說他的兒子蔡渭和馮京的女兒定了親事……」
呂惠卿皺著眉瞪了呂升卿一眼,訴道:「怨恨別人有什麼用?勝負乃兵家常事,輸了只能怪自己本事差,不必找別的原因。」他望了望天空,見天色陰沉,轉身走回房中,突然沉聲說道:「石越手段高明,我十分佩服。」
「如今我們該怎麼辦?」呂升卿問道。
「只有靜觀其變。」呂惠卿沉吟良久,才道,「現在只有等石越犯錯,不管怎麼說,我依然是參知政事,皇上依然還信任我。我便暫且把風頭讓給石越!」
「那麼大哥的意思是,你不準備就改官制與興學校表明意見?」
「當然要表明意見,我就附議韓絳的意見便是。」呂惠卿冷笑道:「若一言不發,皇上要麼以為你無能,要麼以為你怨恨,那都是愚人所為。」
呂升卿正要說話,忽聽到一聲霹靂般的巨響,傾盆大雨從變黑了的天空中傾瀉下來。淅瀝的雨聲落在地上,頓時匯成一條條的小溪流,向低處傾洩而去……他不由得怔了一下,說道:「下雨了。」
「下雨了,姑娘。」阿沅一面把門關上,走到楚雲兒床前,輕輕說道。楚雲兒臉色蒼白削瘦,高燒之下,已經昏迷幾天了。雖然沈家園的條件並不是很差,而且也有不少下人服待,石越請來的醫生也是京師名醫,但她的病情卻始終不見好轉——棒傷雖愈,感染風寒惹下的病根,卻一日嚴重一日。阿沅心裡又急又痛,也不過是在勉強支援,細心服侍著。
從楚雲兒昏迷之前的二天起,石越就一直沒有來過,阿沅哪裡能知道這幾天他在翰林學士院與眾學士一起,商議細節條例,務求說服幾個翰林學士,共同拿出一份完美的官制、學校方案來,以和中書門下的方案抗頡,讓皇帝能夠更理直氣壯的選擇。但凡這些翰林學士,都是飽學之士,自然是意見百般。要調和眾人的觀點,說服、妥協,都在所難免。因此石越便是每日回家,也不過草草用餐,便躲進書房與潘照臨商議細節。有時甚至還得去白水潭學院,找程顥等人諮詢。但凡改革,若用古制支援,便可更有說服力,只是不免要多知道典故方能讓人無法反對;而若是平空創革,那用來說服他人的理由就更加要切合情理。這中間要耗費的智慧、心力,實非外人所能瞭解。好在這幾日梓兒心情不錯,家中照顧之人不少,而他上一次看到楚雲兒之前,楚雲兒病情已略有好轉,因此倒也能放得下心來。
但是身處阿沅的立場,卻不可能知道石越這些苦衷。她一個小女孩,自然想當然的認為朝中大事都是一言而決,只看得見表面上的風光無限。在她心中,像石越這樣的「大官」都是說一不二,每日都是極悠閒的。兼之剛開始時石越幾乎天天來探望,更加深了她這種印象。因此,此時對於石越,她心中實是頗有怨怪之意。石越一日不來,她竟似沒有主心骨一樣,做什麼都不知如何是好。
「呯!呯!」
「呯!呯!」
院子中依稀傳來敲門的聲音。
阿沅全然沒有料到這樣的大雨天還有人來敲門。她把手中的藥碗放在桌上,小心幫楚雲兒蓋好被子,走到窗前,向外看去。卻見一個男僕打著傘,在大門之前和人說著什麼。她招手叫過一個小丫頭,吩咐道:「去吩咐一聲,若是來避雨的,就讓人家進來避避雨,只要不吵到姑娘就行了。」
小丫頭答應著,抓了把傘跑出去,和男僕低聲說了幾句什麼,又一路小跑回來,向阿沅回道:「不是避雨的。是石府的人來看我家姑娘。」
「石學士府的?那還不快讓他們進來。」阿沅似乎看到救星了一樣,急忙說道。
小丫頭遲疑了一下,吱唔道:「是……是石夫人和他們府上的二公子。」在楚雲兒的這些丫環僕役眼中,石越與自家主人之間是有著說不清的暖昧的,這時候來的卻是石夫人……阿沅臉色也沉下來了,冷冷的說道:「她來做什麼?姑娘現在這個樣子,她想來看笑話麼?」她話音未落,卻聽到門「吱呀」一聲,已經被開啟了。守門的男僕叉著雙手,不知所措地望著唐康打著傘走進院中。阿沅輕咬著嘴唇,幽怨地望著唐康的身影。
唐康遠遠已望見阿沅,他記性甚佳,已看出便是當日滿身是泥的女孩子,不由朝阿沅微微點頭一笑,方去看院中情形,見地上頗有積水,因皺了皺眉,向外面招招手,一個家丁模樣的人走到他跟前,聽他低聲說了幾句什麼,又走了出去。
阿沅正不知他在玩什麼把戲,唐康已經走到廊前,抱拳笑道:「阿沅姑娘,實在是失禮了。楚姑娘可還好麼?」他對楚雲兒是頗有幾分敬意的。
阿沅心裡惱怒他不請自進,隔著窗子譏道:「石府二公子又有什麼失禮的,小民可不敢當。」
唐康卻不與她分辯,只笑道:「恕罪則個,呆會再當面向主人賠罪。」
阿沅聽到這話,眼睛一紅,道:「若是姑娘此時能聽到你賠罪,你便再放肆我也不來怪你。」語氣卻是軟了。
唐康心中一驚,正要再問,見幾個家丁抱著不知道哪裡找來的草蓆進入院中,張羅著用草蓆在院中鋪出一條路來,他便不再多問,告了一聲罪,走出院去,迎梓兒進來。他們出門之時本還沒有下雨,不過是去進香,轉道回來之時,梓兒因問道沈家園就在附近,便堅執要來看看楚雲兒,唐康拗她不過,只好讓帶她前來,哪知道竟下起這等大雨來。因梓兒有孕在身,唐康是細心之人,便讓人去找點東西鋪在地上,在富貴人家,這也是平常之事。倉促之間,只是墊點草蓆,只能算是「草就」了。但阿沅卻沒見過這樣的排場,她見眾人在院中鋪草蓆,便隱約猜到是做何用處了,心中不由又氣又恨,以為這是故意來顯擺,冷笑數聲,把窗子一關,背過身去,走到床前,怔怔地望著楚雲兒,淚水不知不覺就湧了上來。
她一個人發了一會呆,便聽到外面嘩嘩的大雨聲中,有女子說話的聲音依稀傳來,阿沅知道這是梓兒來了,她想了一回,咬咬牙,用袖子揩去眼淚,整理一下衣服,開啟門,走了出去。這時梓兒已被人簇著到了廊前。見到阿沅出來,梓兒忙柔聲問道:「阿沅姑娘,楚姐姐怎麼樣了?」
阿沅隨便斂衣行了一禮,冷笑道:「倒是有勞石夫人掛懷了,我家姑娘福大命大,只怕還不會如夫人所願。」
梓兒聽她語氣不善,怨念實深,竟不由一怔。旋又掛念著楚雲兒的病情,也不便和她解釋,勉強笑道:「阿沅姑娘,你多有誤會。我也盼著楚姐姐能好起來……」
「是嗎?那可真讓我們這些草民折福了。」阿沅冷冷的望著梓兒,語氣生硬。她這般旁若無人,梓兒還能體諒,但是石府的下人,卻早已怒目相視了,一直呆在那裡不知所措的不丫頭見氣氛變僵,連忙走到阿沅身邊,低聲說道:「阿沅姐姐,我看石夫人也是好意。」
阿沅瞪了她一眼,罵道:「你倒會吃裡扒外,是不是以為姑娘不行了,想投個好主子呀?」
「你……你……」小丫頭不料脾氣素來極好的阿沅竟說出這樣的重話,臉霎時就漲得通紅,眼眶一紅,跺了跺腳,終於一句話沒說完,轉身往自己的房間跑去。阿沅說出這種口沒遮攔的話語,心裡也是後悔,卻畢竟不願意在梓兒面前服軟,依然倔強的站著,竟是望也不望她一眼。
唐康已略略知道阿沅的性子,見她阻住梓兒,慮及外面風雨交加,梓兒病體初愈,若是又有點什麼不妥,不是玩的。連忙走上前來,笑道:「阿沅姑娘,我們本是善意,你這樣做,若是楚姑娘知道,怕會不高興。」
「我家姑娘就是心軟,才來見你們這些紫衣黑心的人。」
唐康溫聲道:「我們是什麼人,日後你便知道,但此刻這樣,我相信卻是有拂你家姑娘之意的。我們看看楚姑娘的病情,或許還能想出什麼辦法來。」
「誰知道你們安的什麼心?」阿沅咬著牙說道。
她這麼著冷嘲熱諷,梓兒與唐康倒還罷了,石府的下人卻都已怒形於色。阿旺忍不住便出言訓道:「你一個丫頭,便這般沒個尊卑大小之分,若是讓我家夫人受寒,你擔待得起麼?」
本來似梓兒與唐康步步忍讓,阿沅或者還會擱不住心軟,但阿旺這麼一說,反倒激起她性子來了,她冷笑幾聲,道:「你這種夷狄之人,便知道尊卑大小?我又有什麼擔待不起的?最多把我抓到衙門去,也打幾十板子。反正你們這等官府之家,草菅人命也慣了。」
梓兒見阿旺還要說話,忙喝止阿旺,一面笑道:「阿沅姑娘,原是我們冒昧打擾。我們並無他意,只須看得楚姐姐一眼便走,還請讓我們一見。」
「少在我面前唱雙簧。若真安著好心,只須不要來打擾我家姑娘就好了。」阿沅對梓兒的偏見,不知為何,竟是根深蒂固。
唐康揣度情勢,知道梓兒不見著楚雲兒,斷不肯走;而阿沅卻也不會輕易讓步。這樣糾纏,終不是辦法,他眉頭一皺,忽然望著阿沅身後,驚聲叫道:「楚姑娘,你怎麼了?!」眾人聞言,都是一驚,阿沅更是關心則亂,慌忙轉身望去,卻是什麼也沒有,不禁呆了一呆,唐康趁勢快步搶上前去,把門推開,走進房中。阿沅這才知道上當,但阿旺早已扶著梓兒走進房中,她卻是無論如何也不敢在楚雲兒房中吵鬧的。只得緊走幾步,跟著進了房中,狠狠的盯了唐康一眼。唐康少年心性,見阿沅瞪他,反朝她吐舌一笑,直把阿沅氣得臉都青了。
梓兒走到床前,見楚雲兒這般憔悴,心中一酸,眼淚簌簌的流了出來,輕聲喚道:「楚姐姐……」
阿沅走到床前,哼了一聲,低聲罵道:「貓哭耗子,假慈悲。」
梓兒被她冷言冷語,心中鬱悶已極,卻又不好爭辯,只好裝作沒有聽見,向唐康問道:「康兒,你說這該怎麼辦?」
唐康走到阿沅跟前,低聲道:「阿沅姑娘,方才多有得罪。在下也是迫於無奈。」
阿沅哼了一聲,不去理他。
唐康又陪笑道:「你千萬不要見怪。楚姑娘最近的情形怎樣?大夫可和你說過沒?說出來,大家商量一下,也好想個對策。這都是為了楚姑娘好的。」
阿沅本不願理他,可又怕誤了楚雲兒的病情,心中又是委屈,又是難受,眼淚終是忍不住,又流了出來,一面泣道:「你們來又濟得甚事,偏偏學士又不來。若是學士來了,親自喂藥,姑娘或者還能喝得進一點,我每次喂藥,都是吃一半吐一半的……」
梓兒聽到阿沅說什麼「偏偏學士又不來」、「親自喂藥」,心中頓時五味瓶打翻,竟是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在心間。呆呆痴立在那兒,說不出一句話來。
阿沅本是無心之語,見梓兒如此模樣,心中竟似有一種快意,正要添油加醋再說幾句,卻見唐康寒著臉,冷冷的瞪著她,不知為何,她心頭突然一怯,終於把那些話吞回肚子裡。
良久,梓兒望了楚雲兒一眼,苦笑道:「康兒,再給楚姐姐找幾個好大夫診診脈,不知道大哥能不能來……」
「石卿,上次卿和朕說,學校之法,有三個體系……」趙頊望著宮殿外的傾盆大雨,嘩啦啦的似乎把人心中陰霾也一併沖走了。
「是。不過微臣以為,凡事不可性急。須得一步一步來,世上可做的事情很多,該做的事情很少,陛下當做該做的事情。」石越的眼睛裡盡是血絲,臉色憔悴。
「卿所謂普通教育之法,中書門下並無特別的反對意見,只是馮京向朕言道,有些軍下轄數縣,主客戶七八萬,若不設學校,於理不合。朕以為所言極是,已著政事堂商議,凡戶數超過兩萬戶的軍,可以設縣學或者學院。」趙頊細裡慢條的說道,「卿意如何?」
「臣無異議。」石越欠身道,「韓相和王參政的奏疏,臣已拜讀,學士院擬的條例,也早已送到中書。初步的意見,是學校推行之法,分五年逐路實行。第一年,只在四京、京畿路、京東東路、京西南北路、兩浙路、淮南東西路、江南東西路、成都府路執行。以後按年逐次推行,終及全國。」
「五年時間,似乎太長了一點。」趙頊皺眉道。
「臣以為並不長,這些事情千頭萬緒。另外,翰林學士元絳的奏疏中,言道宗學、蕃學,不可偏廢;又如此大規模眾建學校,應當設立專門的機構來總領其事……」
「卿以為如何?」
「臣以為陛下既已決意改革官制,不妨等到改官制時,或是在禮部設一個院,或以國子監來專責管理學校事宜便可。至於宗學是隸太常還是隸禮部或國子監,須陛下聖裁,下臣不敢妄言。在京師設蕃學,使各部落酋長貴人子弟入學,習漢文,知漢禮,行漢俗,為朝廷培養一些心向漢化、忠心不二的臣子,這是謀國之言。」
趙頊思忖了一會,道:「既如此,可讓國子監管理學校之事,宗學亦隸屬國子監。至於蕃學,朕以為可行。」
「陛下聖明。」石越習慣性的恭維了一句,又道:「專門教育,似畫、律、樂等,是為朝廷培養人材,則可以納入太學之中,不過單列一門罷了。這個只要議定條例,便可推行。至於培養各種工匠的學校,若由朝廷出資,或會引起士大夫不滿,倒不如讓那些商人去辦,朝廷反倒省事。」說到這裡,石越頓了頓,又道:「臣奉旨到政事堂與宰臣們商議,諸公都不同意由朝廷出資興辦,以為有那些餘財,倒不如花在縣學、官立學院上,諸公認為這種事情朝廷不加禁止便是了,沒有必要去提倡。但臣以為,士農工商,國所不可或缺……」
趙頊搖搖頭,笑道:「石卿自己也說,可以做的事情很多,應該做的事情很少。這些東西,無須太在意。數千年來,畢竟沒有聽說過工者亦要讀書的。朝廷上下,只怕都不會同意。」
石越堅執道:「陛下,這就是應該做的事情,千百年後,後人會誇讚陛下的遠見卓識!」
趙頊見他如此堅持,又是奇怪又是好笑,笑道:「這又是什麼遠見?石卿,朕以為沒有必要為這等小事,惹得朝議沸沸揚揚。」
「是以臣想出另外一個辦法,請陛下定奪。」
趙頊無可無不可的望著石越,聽他繼續說道:「朝廷可下詔,凡鐘錶、印刷、造船等行會所有民營作坊、商號,每年必須到有司登記發證,方可開業,發證之要求,除了出具業主之身份證明、作坊地點、規模大小之外,同時要求三年之後,若無一定比例的僱工是在有司登記、朝廷認可的技術學校畢業的學徒,則將課以高額罰金,甚至不許經營。這樣那些作坊主、商人,就會主動去開辦技術學校。為了保證商人們不瞞天過海,有司可以對技術學校進行抽查考試,若達不到要求,則課以罰金、勒令停辦。如此,朝廷不必為技術學校出一文錢,反倒可以坐收一筆登記費。」石越一面說一面在心裡嘆氣,他明明知道這樣做利弊參半,卻也別無選擇。因為整個朝廷中沒有一個人支援朝廷出錢辦技術學校,理由也很簡單——朝廷有這個錢,不如去辦鄉學縣學。迫於無奈,石越只得向商人、作坊主們開刀,用律令逼他們辦學校。好在唐家的技術學校,已有一定的規模,石越這樣做,不僅沒有得罪唐家,反而無形中又為唐家拔一個頭籌。
趙頊想不到石越要求朝廷辦技術學校不成,不惜加重各作坊的成本也要逼他們辦技術學校,心裡頗是不解,問道:「卿說的這個技術學校,真的有這樣重要麼?」
石越此時也不知道自己這個主意的利弊究竟如何,但他非常遺憾中國有許多技術的失傳,如果採用這種方法,那麼好的技術可能更容易由學校層面進行推廣——雖然石越這個時候心裡也並沒有底,但說什麼也得試一試。因道:「陛下,以臣之淺視,認為技術學校的普及非常重要。」
趙頊心裡難以理解,但他已知石越勢在必行,不由玩笑道:「拗相公之外,又有一個拗學士。既是卿堅持,朕也準了。每年國庫能多收一點登記費,朕不會反對的。」
石越見皇帝取笑,也笑道:「反正收的是有錢人的錢,微臣也不會於心不安的。」
君臣二人對視一眼,不由齊聲哈哈大笑。
四月份的這場大雨,整整下了三天之後,天氣終於開始放晴。
新婚的王昉比她的姐姐要幸福得多,桑家對於能夠得到前宰相的垂愛,幾乎有點受寵若驚,上上下下對王昉都非常的客氣。而桑充國也稱得上是個如意郎君。若說還有什麼缺點的話,就是少了一個誥命。但是王昉對這個並不是很看重。
給公公、公婆請過安之後,王昉無所事事的在院中和丫頭們踢繡球玩耍。忽見桑充國取了披風,似是準備出門,她連忙丟了繡球,迎了過去,笑道:「桑郎,是要去學院嗎?」
桑充國點點頭,心不在焉的答道:「嗯。」
「出什麼事了麼?」王昉立時便注意到桑充國神色的不正常。
桑充國苦笑著搖搖頭,說道:「剛剛歐陽公子來過,告訴我朝廷今天正式頒佈《諸州縣興學校敕》,並且把內容抄給我看了。」
王昉從桑充國手中取過披風,親自給他披上,一面笑道:「這是好事呀。范文正公、我父親,都是想要興學校的。無論由誰來完成,我父親一定都會很高興,這不也是桑郎的願望嗎?」
桑充國奇道:「你怎麼說便是我的願望?」
「桑郎若不願意大興學校,何苦在京師費盡心思辦義學?」王昉調皮的眨眨眼,笑道。
桑充國微微點頭,笑道:「這倒是。」但立時又皺了眉,嘆道:「不過你不知道這《興學校敕》的內容,政事堂的相公們……」說罷,又搖了搖頭。
王昉見他大不以為然,心中一動,笑道:「桑郎,可以給我看看那份敕令麼?」
「那又有什麼不可以的?」桑充國一面從袖子中取出一卷密密麻麻寫滿字的紙來,遞給王昉;一面挽著她,到院中藤椅上坐了。
王昉垂首細細讀了一遍,她記性甚好,生性聰明,雖然比不上父兄可以一目十行,卻也不遑多讓。讀完後,蹙眉想了一會,忽道:「桑郎,你是準備反對這份敕令麼?」
「反對倒談不上,根據《出版條例》,似這樣的敕令,不涉及軍機大事,朝廷未曾明令禁止議論,《汴京新聞》可以提出自己的看法,至少可以幫助朝廷拾疑補闕。」
「那桑郎的意思,還是要管了?」王昉認真地問道。
「是。有些話不能不說。」桑充國慨然道:「若按這個敕令執行,從此窮人讀不起書。或者說,若窮人的成績在一百人中不能成為前二十名,不僅僅生活無著落,還要繳納學費,這實在讓人無法接受。」
王昉微微點頭,道:「桑郎說的很有道理。貧窮之戶,若要讀到縣學,往往需要舉家舉族之力供給,待入了縣學,這才由朝廷供給,從此可以不需要家人族裡負擔。若按這個條例,那家貧而資質僅是中等之人,需要由家人族裡負擔到學院畢業,的確不太公平。而且朝廷捨不得出錢辦蒙學,政事堂諸公,見識遠不及桑郎。」
「難得娘子有這等見識。」桑充國不由大起知己之感。
王昉抿嘴一笑,道:「但是,桑郎,你可知這個敕是誰寫出來的?」
「誰寫的?」桑充國接過敕令,看了一會,搖頭道:「歐陽公子說是中書門下頒的詔書。」
王昉微微搖頭,笑道:「若是妾身沒有看錯的話,這是石子明的政見。」
「何以見得?」桑充國心裡倒並不意外,只是他不知道王昉何以如此肯定。
「從敕令的詳細程度,執行方法,以及技術學校等等,無一不可看出石子明的印記。妾讀過石子明的全部著作,還有一些奏疏,家父也常常提起他。相信妾身不會看錯。」王昉笑道。
桑充國不由佩服的嘆道:「歐陽公子也這般說,娘子若是男子,必是國家棟梁。」
王昉被丈夫誇獎,俏臉微紅,垂首不語。桑充國見她嬌羞不可方物,心中不由一蕩,將她擁入懷中,笑道:「可惜今日不能多呆,學院報社瑣事太多。」
王昉輕聲問道:「桑郎,你明知是石子明的政見,還要公開質疑麼?」
桑充國沉吟了一會,道:「子明在《三代之治》中說要讓人人都可免費入學,要讓貧家子弟能憑自己的能力博一個出身,可是他高居廟堂之後,卻似乎把《三代之治》中說的種種理想,忘得一乾二淨。真是讓人失望。」
「這或是他性格沉穩,顧慮過多使然。家父曾經說,石子明前途不可限量,現在他雖然只是翰林學士,卻是他實際上第一次正式推行自己的政策主張,尚未執行,便被你質疑,只恐將來結下難解之怨恨,使得兄弟不睦。」王昉注視著桑充國,眼中盡是擔憂之色。桑充國苦笑數聲,竟不知如何回答。「桑郎不如先去見見石子明,當面問問他究竟是何主意。若是有理,便由《汴京新聞》替他向天下解釋——料來天下不能理解計程車大夫,並不在少數。若是無理,再委婉批評。這樣既不傷兄弟之情,又顧全了公義……」王昉柔聲勸說道,以她的見識,實在不願意桑充國得罪眼見正在得勢的石越。
桑充國卻只是默不作聲,似乎在思考什麼。
「桑郎,石子明第一次主持這麼大的政策,他急需博得皇上、朝中大臣、清議的支援,若此時唱反調,縱然他明知你有理,也會變成政敵的。三份大報中,《西京評論》背後是富弼撐腰,就算他們再反對,妾身肯定這一次他們一定三緘其口;《新義報》的編輯,都是支援新法的,他們是朝廷的喉舌,肯定也會支援。若《汴京新聞》不支援,那就是成了《諫議報》之流了。」王昉繼續勸說道。
桑充國注視著王昉,嘆道:「這些我以前從來沒有想過,我只知道道理最大。」
「這些本不是什麼光明磊落的東西。」王昉笑道:「我知道你定不能說違心之話,那麼便去見見石子明,看看他如何說?若真的兄弟反目,桑、唐兩家都要表明立場,便是令妹,也難以自處。」
「好吧。」桑充國終於點點頭,站起身來,笑道:「我便去見見子明。」
「嗯。」王昉也笑著站起來,幫他整整衣冠,輕聲叮囑道:「千萬不要動意氣。」
與此同時,石府,石越正在艱難地遊說著王韶。
「軍事教育體系的設想,是在京師創辦講武學堂,將軍中指揮使、都頭一級的將校分批召回培訓一年,第一批受訓將領,選其精幹者組成教導軍,然後將都頭以下的小校們,分批抽調,進行訓練。一年之後,這些受訓的軍吏,搭配講武學堂結業的軍官,從禁軍中抽調士卒,整編成滿員的指揮,進行嚴格訓練……」石越一面說,一面注意觀察樞密副使王韶的表情。王韶又矮又胖,膚色黝黑,若走到大街上,很難引起人的注意,只是一雙眸子精光四溢,顯出他並非常人。王韶受王安石知遇之恩,本來也不願意再俯首事人,況且以他今日的地位也高於石越,雖然石越炙手可熱,可他王韶也未必放在眼裡。他這次來石府,是因為石越幾度拜訪,他卻不過面子,只得回拜一次。
「在下記得王丞相曾經提出過將兵法,朝廷一直沒有全面正式推行,依在下愚見,法令越繁雜,便越難推行,只要推行將兵法便足矣,。」王韶並不肯留情面。
「將兵法之弊,還是易使將領擁兵自重,似有違祖宗成制。」石越雖依然笑容可掬,但言語中卻綿裡藏針。
王韶絲毫不理會石越話中的暗示,淡淡道:「恕在下愚昧,看不出此法比將兵法強在何處。那些軍校,只有將領得力,在軍中一樣也能練得好。」
「若是將領不得力呢?」石越笑著反問道。
「若將領不得力,再好的兵也是送死的。」王韶眉毛都沒動一下,讓人看不出他心裡的想法。
「誠然。」石越一心想得到他的支援,強捺著性子,笑道:「但是在下的方法,縱然將領不得力,也能使軍隊戰鬥力大幅提高,不知大學士以為然否?」
「我是個粗人,石學士莫怪。石學士的意思我明白,但這種朝廷大事,朝中議定如何,便是如何。我只要奉行聖旨便是。」王韶這已是當面宣告拒絕支援石越了。
石越看王韶神態,知道已無法挽回,也只得作罷,勉強笑道:「這也是做臣子的本份,在下理會得。來,莫談國事,請喝酒。」
王韶站起身來,把杯中之酒一飲而盡,抱拳道:「宅中還有些事,便先告辭了。」
石越又留了一回,但終是話不投機,只得送他出府,望著王韶上馬遠去,不由長嘆了一口氣,懨懨走回府中。
「我也沒有料到王韶竟會拒絕。」潘照臨早已在廳中等候。
「軍事教育體系、兵制改革、裁軍,我本預備步步為營,不動聲色的進行。皇上也同意了,但若不能得到軍中名將的支援,只怕阻力重重。」石越心有不甘的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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