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身世之謎

新宋2:權柄 阿越 第2頁,共2頁

當晚,馬邑城。

蕭素對銀鎧青年恭敬地說道:「殿下,這個劉忱,實在難纏。」

他口中的「殿下」便是太子耶律濬。便聽耶律濬笑道:「此人勝在頗有膽氣。這本是父皇投石問路之策,試一試南朝皇帝究竟是何等人物,所得多少,倒不必在意。」

蕭素卻心知並非如此簡單。朝中耶律乙辛原本是希望藉機挑起戰端,以便他進一步掌握兵權的;不過遼主耶律洪基卻否定了輕率用兵的建議,定了一個投石問路之計。這個計策雖然未必是太子耶律濬獻的,但多半與耶律濬身後的蕭佑丹有關。

蕭禧卻不知道這中間種種勾心鬥角,只笑道:「可惜了布的那個疑陣,數里空帳,佑丹兄的妙策卻沒有嚇倒劉忱!」

蕭素笑道:「那倒未必無效,南朝一向畏懼我朝,便明知是疑兵之計,心裡卻總怕是真的。有了這番做作,劉忱雖然強梁,別人未必能如他強梁。」

蕭佑丹揹著雙手,心裡苦笑。這投石問路之策,無非是虛張聲勢,大聲恐嚇,趁火打劫撈些好處;又可看看南朝君臣有何等的膽色器局;最主要的則是防止耶律乙辛藉機加深他對軍隊的控制,稱得上是一石數鳥之策。以蕭佑丹對宋廷的瞭解,他也知道好戲才剛剛敲鑼,但不知道為何,他心裡總有隱隱的擔憂,卻又不能確切的知道自己在擔憂著什麼……

與此同時,汴京皇城。

當趙頊看到韓琦的兒子、戶部判官韓忠彥一身孝衣走到自己面前之後,終於不得不接受魏國公、侍中韓琦已經死了的事實。國失社稷臣啊!彷彿一根頂梁的柱子,就這麼轟然倒掉了。趙頊在這個時候,才真正感覺到韓琦對於宋朝是何等的重要。他心裡回顧著韓琦的一生,仁宗朝抵禦西夏,主持慶曆新政,力保先帝承嗣;先帝英宗朝時,更是忠心耿耿,不惜得罪曹太后強迫曹太后歸政……雖然在自己繼位後,他反對新法,自己不得不加以貶斥,但是,韓琦對大宋朝,對趙家社稷,對濮王一系,都是有大功勞的!

尤其在大宋朝遇到危機之時,如韓琦這樣才能與忠誠都無可挑剔的老臣,便是他趙頊可以信賴的物件。太皇太后還說讓他諮詢韓琦,但詔書尚在路上,斯人卻已西歸……趙頊亦不覺傷感,既是為韓琦,也是為了他自己,為了他苦苦支撐卻依然孱弱的大宋朝!

韓忠彥低泣著遞上韓琦的遺表,道:「先父臨終之前,知道北面胡虜挑釁,陛下或會下問,留下遺表令臣代呈,盼能於國事有所裨益。先父遺言:不能再為陛下分憂,有負陛下之恩,請陛下善自珍重。」

趙頊戚然動容,接過韓琦的遺表,慟聲道:「韓琦三朝老臣,朝廷失此樑柱,是朝廷失一樑柱,社稷失一忠臣,朕失一肱股!」

「陛下!」韓忠彥又是悲痛,又是感動,竟已是泣不成聲。

趙頊默然提筆,沉吟了一會,寫下「兩朝顧命定策元勳之碑」十字篆文,令人賜給韓忠彥,沉聲道:「國難思良臣,惟韓琦當得起這十個字!」又對侍立一旁的韓絳、呂惠卿等人道:「追贈故司徒兼侍中、太師、魏國公韓琦尚書令,配享英宗皇帝廟,發喪之日,朝廷為之輟朝一日,以示哀悼!韓琦的喪典、諡號,交有司詳議,要備及哀榮。」

韓、呂諸人連忙躬身道:「遵旨。」韓忠彥更是哭泣著拜倒在地,呼道:「謝主隆恩!」

待韓忠彥退下之後,趙頊這才翻開韓琦的遺表,細細覽讀。韓絳在一邊窺見皇帝臉色,卻是眉毛時皺時緩,臉色似喜似憂,也不知道韓琦在表中說了什麼。差不多一柱香的時間,趙頊才放下韓琦的遺表,顧視眾人,道:「故韓侍中在遺表中說,北虜不足為慮,朝廷只須不亢不卑,既不示弱,也不逞強,從容以對。又薦石越、司馬光、範純仁等數人,遼人素重司馬光之名,遣之使遼,必能不辱使命;又薦範純仁志德純慮,可為御史中丞、知制誥;石越稍加磨勵,可為……」趙頊說到這裡,想起韓琦在表中是說石越「可為宰相之備」,這時說出來卻多有不妥,忙改口道:「……可當大任!」

趙頊從容說來,韓絳倒還無事,呂惠卿的臉色卻頓時微微變了一下。韓琦的遺表,分明是要把舊黨與石越結成更緊密的同盟。司馬光如若出使遼國,解決了當前的邊界糾紛,那麼以他的名聲,皇帝再把他召入朝中,委以重任,就是順理成章的事。而石越到目前為止,仕途之上,幾乎是一帆風順,在新法遭受重大挫折之際,這兩人若同時入朝,皇帝會不會因此變心,那真的是難說了。更何況司馬光與他是冰炭不相容。一念及此,呂惠卿立即出列,委婉道:「陛下,臣以為方今劉忱、呂大忠正與遼人會議,臨陣換將,實是兵家大忌,請陛下三思。」

他話音方落,便見吳充已出列道:「陛下,臣聞‘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故韓侍中遺表所言,願陛下聽之信之。司馬光便不為使者,亦不可閒置西京。」

呂惠卿正要駁斥,卻見蔡確已出列,亢聲道:「陛下若欲變法,召回司馬光亦不會受命。況未聞司馬光有通曉北事之名,朝廷何至於無人?」呂惠卿正奇怪蔡確為何替自己搶著出頭做這招人忌恨之事,卻聽蔡確又道:「至於石越,素為朝野稱譽。陛下使居州郡,是試其之能,察其之志。而今一屆之期未滿,便召回京師,恐遭物議。臣以為亦非石越之福。陛下何妨一紙詔書,問他對策?若有良策,再召未遲。」

眾人都吃了一驚。蔡確一向和石越不對眼,忽然委婉同意召回石越,其心思實讓人捉摸不透。只有呂惠卿已知蔡確其實不過是欲引石越為助,來抗衡自己。

馮京卻知機會難得,也出列附和道:「石越之能,為陛下所深知。願陛下三思。」

韓絳低著頭,張嘴欲言,卻終於沒有說什麼。王珪也默默不語。吳充從眼角瞅見二人神態,知道韓絳是顧念王安石的面子,他與呂惠卿同是新黨,呂惠卿入政事堂不久,二人還沒有大的矛盾,因此不願意表態;王珪卻是明哲保身,不願意捲入呂、石兩個新貴的衝突之中。他心裡頗為不屑,正要發表自己的意見,趙頊卻已先開口了:「前者石越於救災諸事上,頗有功績,有功不可不賞。朕意先加石越龍圖閣直學士,超轉左諫議大夫,晉爵開國子,食邑五百戶,實封一百二十戶。再遣一使者,諮以北事,眾卿以為如何?」

趙頊這番話淡淡說出,許多人的眼睛都紅了。按宋代之制,龍圖、天章、寶文三閣,龍圖最居前,由寶文閣改龍圖閣已是恩寵;而石越本是禮部郎中,禮部郎中帶待制以上職當轉右諫議大夫,而右諫議大夫中資歷淺者,再轉左諫議大夫——石越的所有官秩,幾乎是數級數級的跳,但是他既有這樣大的功績,杭州考績,又皆在優等,兼之還有聖眷,誰又能阻擋?蔡確若在平日,或還會加以阻擾,但是此時卻不欲與石越為敵,因此竟緘口不言;呂惠卿心裡雖然不樂,但是此時情勢,他卻也不願與石越結下深怨,使將來沒有退步。

反倒是吳充道:「臣以為石越晉升太速,於國於身,皆非幸事。」

「國家名器,朕亦愛惜。但若是有功之臣,朕又何惜爵賞。賞功罰過,要在公正。有功而強抑之,何以激勵後進?於國家朝廷,所得者少,所失者大……」趙頊的辯護冠冕堂皇,但他的臣子們卻早已心不在此。皇帝突然找藉口給石越加官晉爵,究竟是什麼意思?左諫議大夫是四品官,按慣例,參知政事的本官最低一般是右諫議大夫!也就是說,經過皇帝這道看似不經意的任命,石越擔任參政,在資歷上已經不存在任何障礙了!這真是偶然麼?

西京洛陽。

韓國公富弼的府邸,是洛陽人人皆知的所在。在富府的後花園,有凌霄花攀延所成大樹,亭亭可愛,縱在大街上,都能望見。這棵大樹也成為富府身份地位的一種標誌。但富弼在洛陽,有的絕不僅僅只是尊重與榮華。從潘照臨留意的訊息知道,河南府知府李中師與富弼有著極深的宿怨。當年富弼在皇帝面前揭穿李中師結交宦官,導致李中師一直無法升遷。不料怨家聚首,富弼致仕定居洛陽,李中師再次為河南府知府,趁著王安石變法的機會,要報那一箭之仇。免役法頒行後,他便要求富府與普通官戶一樣按例份繳納免役錢。無論是李中師還富弼,都不會把這點錢放在眼裡——富弼每年資助《西京評論》的錢,是這筆錢的數百倍還不止——要緊的是面子難堪。偏偏富弼還不可能為這等小事向皇帝訴苦!堂堂的韓國公,真是憋了一肚子的惡氣。潘照臨時常帶著惡意的猜想,富弼如此激烈的反對免役法,也許不過是想為自己掙回這個面子而已。

一面想著這些有關富弼的故事軼聞,一面牽著馬穿過洛陽的大街,感受著這座與汴京完全不同的城市。「賣報!賣報!韓侍中病逝,諡號忠獻,備極哀榮……石學士救災、治杭有功,加官晉爵……最新的《西京評論》……」一個男子揹著個大竹簍,放滿了報紙,沿街叫賣。

潘照臨數日來都在馬上度過,忙叫他過來,要了一份《西京評論》,又道:「《新義報》和《汴京新聞》我也各要一份。」

賣報的竟是愣了一下,半晌才笑道:「這位官人,俺這裡是西京,官人要買《嵩陽學刊》,小的這裡倒是有幾本,《新義報》和《汴京新聞》,不去驛館事先訂購,卻是沒得賣的。」

潘照臨不由怔住了,洛陽與汴京相距並不遠,不料《西京評論》在汴京可以沿街叫賣,而《汴京新聞》在洛陽卻是這般光景。他無奈地笑了笑,開啟手中的報紙,當街瀏覽起來。只見整整一期報紙,倒有一半是在追悼韓琦。由《新義報》轉載來的韓琦遺表節略,更是在極顯著的位置。潘照臨匆忙讀過,見韓琦推薦司馬光、範純仁、石越三人,不禁心中暗喜,笑道:「天助我也!」又找到石越加官晉爵的報道,一眼掃過,微一沉吟,不由大喜,心道:「此事已成了五分。」本是疲憊已極的人,精神一振,腳步都變得輕快起來。

不多時便到了富府之前。富弼府宅之大,讓潘照臨都不覺慨嘆!整整一條街道,便只住了富弼一戶人家。粉壁朱牆,高高聳立,大門之前,門戟森嚴,共有八個家丁穿著一色衣服,守在門口。見潘照臨牽馬過來,一個看門的家丁立時喝令一個小廝去給潘照臨牽馬,自己整整帽子,迎了上來。

「久聞富弼善治產業,有良田數千頃,看來所言不虛。」潘照臨暗暗思忖,一面遞過自己的名帖,對家丁道:「在下真定潘照臨,奉龍圖閣直學士、杭州知州石大人之命,求見韓國公,煩勞通報。」

那家丁聽到「龍圖閣直學士」幾個字,不敢怠慢,只欠身回道:「這位潘先生來得不巧了。我家相公抱恙在身,不便見客。相公早有吩咐。凡來的官人,得罪之處,還乞恕罪則個。」卻不敢去接名帖。

潘照臨早知富弼致仕後,罕見外客,未必便會接見自己。這時連忙取了一小錠碎銀,悄悄塞進家丁手中,笑道:「原是不當打擾,但念我遠道而來,還要勞煩通報一聲。韓國公斷不致於見怪的。若是韓公果真不願見了,我亦不敢打擾……」

當時通用銅錢,銀價甚貴。那家丁接過銀子,不由喜笑顏開,這才接過名帖,笑道:「但我家相公見與不見,我卻是做不得主的……」

潘照臨笑道:「只要勞煩通報一聲,便感激不盡了。」

那家丁聽他這麼說,方欠身笑道:「如此請潘先生稍候。」說罷從偏門急急進去通報。

潘照臨便在門前靜候,不多時,便見那家丁一路小跑出來,對潘照臨笑道:「先生請,我家相公有請。」一面又打量潘照臨,咋舌笑道:「先生定不是常人,我家相公素不見客的,今日竟是為先生例外了。」

潘照臨方才鬆了口氣。他知道這個家人並非虛言,富弼交接賓客,無論貴賤,一律一視同仁,致仕以精力不濟,不能盡數接待賓客,又不願厚此薄彼,竟是乾脆閉門謝客。自己這次來,若非趕在一個極為敏感的時刻,只怕也只能吃閉門羹。他隨著家人從偏門進去,豪門大宅,不比尋常,走了百餘步,方到中門,一個三十來歲的中年人在中門相候,見潘照臨過來,抱拳彬彬有禮地說道:「紹庭久仰潘先生之名,不料今日有幸得見。家父腿腳不便,不能出迎,還望見諒則個。」

潘照臨已知他是富弼之子富紹庭,連忙還禮,道:「不敢,有勞德先兄。」

富紹庭又客套了幾句,便將潘照臨引至後院內室。方進了廳門,潘照臨便聞到一股濃烈的檀香味,富弼鬚髮皆白,一身道袍,坐在主位,見潘照臨進門,勉強站起身來迎接。

潘照臨連忙拜倒參見:「晚生潘照臨,拜見司空。」富弼是仁宗朝的名臣,三朝輔臣,年輕之時,才量俱佳,他的許多舉措,一齣臺就成為宋廷的典範。雖與王安石政見不合,但致仕退居洛陽之後,趙頊也經常遣使者問起居,有時還會召往京師相見;而富家更是《西京評論》的最大後臺,對大宋的政局,依然保持著巨大的影響力。潘照臨心高氣傲,但對富弼卻是十分服氣。

富弼微微抬手,笑道:「不必多禮,早就聽說過潘潛光的大名,後生可畏,後生可畏。」

潘照臨笑著起身落座,又問富弼起居,富弼嘆道:「韓稚圭已經去了,接下來,輪也當輪到老夫了。」

潘照臨笑道:「朝廷正當多事之秋,司空是天子素所敬重的重臣,當為朝廷保重身體。」一面說一面打量四周,室內最顯眼的,便是一幅旌旗鶴雁降庭圖,他心裡不由微微一笑,這幅圖說是的富弼出生之日,其母夢見旌旗鶴雁降到自家庭院之中,其後富弼果然貴達。

富弼老眼迷濛,笑道:「不在其位,不謀其事。老夫自歸故里,也就天天念佛頌經,或練丹求仙而已,朝廷之事,哪裡是老夫應當管的。」

「果然是老狐狸。」潘照臨心道,口裡卻笑道:「司空過謙了,便是司空有南山之志,皇上、朝廷畢竟是不許的。」

「朝中有韓絳、呂惠卿、蔡確,又有石子明這等奇才,哪裡還用得著老夫。老夫老矣,只願悠遊林下,不問世事。」富弼笑眯眯地說道。他知潘照臨前來,必是石越有求於己,他便耐心等著對方先開口。

潘照臨望著富弼,半晌,忽笑道:「我家學士嘗論及本朝人物,以為故韓侍中、司空皆為本朝第一流人物,但卻都還不及范文正公——嗟夫!予嘗求古仁人之心,或異二者之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已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范仲淹《岳陽樓記》中這一段話,道出了當時多少士大夫的抱負。而范仲淹於富弼,更是有過知遇之恩、同志之義的,當年范仲淹便曾親筆眷寫《岳陽樓記》一篇,勉勵富弼。此時潘照臨慷慨吟來,富弼隱藏於心中至老不死的理想抱負,那些歷經宦海生涯而不得不深埋於內心深處的書生意氣,都不由得翻騰起來。他回想自己的一生,因范仲淹之推薦而試茂材科及第入仕,而後昭雪劉平之冤,以一書生遊說遼主卻十萬雄兵,與范仲淹共同推行慶曆新政……

「哎!當年之事……范文正公的確是本朝人物第一……」富弼幾乎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卻被敏銳的潘照臨捕捉到了,他凝視富弼,正色責怪道:「范文正公以天下之己任,故進亦憂,退亦憂,司空豈得以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而推卸肩上之責任?學生隨石學士遊,常聽學士言: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況司空三朝元輔,為天下士大夫所寄望者?」說罷,頓了頓,又慨聲道:「司空當年以一書生遊說北朝狼主,卻十萬雄兵;與文正公輔佐昭陵,推行新政,慨然欲澄清天下……‘富韓’‘富韓’,侍中臨死尚不忘國事,遺表無一言及於私;司空如此,卻是富不及韓矣!」

富弼久經宦海,人老成精,早已看出潘照臨是在用激將之法,他眯著眼睛,嘆道:「人老萬事空,什麼雄心壯志,數十年歲月,都足以消磨得一點蹤跡也不見。爭強鬥勝的心,也早沒有了。煩潘先生轉告石學士,好好輔佐聖主,江山社稷,畢竟要靠年輕人。」

他倚老賣老,打了個太極,竟是滴水不進。潘照臨不由得在心裡嘆了口氣,知道富弼非言語所能動者。但他卻絕不相信富弼是死心塌地的不問世事——資助《西京評論》、接見自己、還有那旌旗鶴雁降庭圖……這些都證明富弼的心還熱著呢。他心中一轉念,既不能動之情,便只得誘之以利,當下心一橫,開門見山地說道:「司空雖如此說,但姜畢竟是老的辣。如今便有一樁大事,非得請教司空不可!」

富弼知道潘照臨終於忍不住了,捋須笑道:「潘先生言重了。」

潘照臨道:「司空可知遼人提兵十萬於邊境,要求割地贈款?」

「略有耳聞。」

「昭陵時,司空主持北事,深知契丹虛實。恕晚生冒昧,敢問司空,而今朝中有何人可當北事?」對於遼國,的確是「富」勝於「韓」,但富弼與曹太后之間的恩怨,卻讓他很難成為曹太后心目中值得信賴的物件。

「朝中可當北事者……」富弼微微搖頭。

「北邊之事其實不及慶曆時嚴重。慶曆時,遼主屯兵邊境,索取關南,當時又有元昊為禍,朝廷洶洶不知所為,司空以一書生,主動請纓出使北朝,辭折遼主……學生遙想當年之事,心折不已。便我家公子也以為,若能請司空復出……」潘照臨毫不吝惜高帽子。

「一個七老八十的人復出,豈不讓遼人笑我大宋無人?」富弼搖頭笑道:「遼國所謂十萬之兵,依老夫看來,多半是虛張聲勢;遼主雖昏庸,卻非無能之輩,彼亦自知並無實力與我大宋進行舉國之戰。契丹一向自許大國,節制著眾多的屬國部落,若蠻不講理的開戰,會失信於天下,所得不足以償所失。況契丹內部,豈能沒有矛盾?當年契丹要的是關南之地,要的是增加歲幣,而今卻不過爭邊境之地,賠款數百萬貫,更可見他們底氣不足。只要朝廷穩住陣腳,一面暗加戒備,一面遣一硬氣能言的使者,向遼主說以利害,最多給一二十萬貫錢,為遼主留點面子,便可解決。」

「可侍中遺表卻是說……」

富弼擺擺手,道:「韓稚圭還是存了一個怕的念頭。對契丹人,不能怕。他們也害怕和我們打仗。一要講理,以禮義折服之,契丹非不講禮義的胡狄可比;一要氣壯,氣壯則人不敢欺。若非朝廷元氣大傷,無力北伐,否則竟是可寸步不讓。」

「朝廷今以劉忱、呂大忠為使,司空以為如何?」

富弼說了這麼久話,氣力已有點不繼。富紹庭忙遞過一碗參湯,富弼輕輕啜了一口,笑道:「這高麗參還是你家石學士託人千里迢迢從杭州送來的,可生受了……」其實當時並無吃參的習慣,便連以人參為補,也是石越告訴富弼的。

「劉忱、呂大忠……若兩府膽小怕事,使者又有何用?」富弼一針見血地說道。

「執政如此,使者再佳,亦是白費力氣。」潘照臨附和道,又試探道:「侍中薦司馬君實為使,司空以為?」

富弼的眼睛眯成一條線,他自然知道,潘照臨名義上是問司馬光,實際上卻是在問石越!

「韓稚圭舉薦的人,自然是不錯的。」富弼模稜兩可的答道。

潘照臨微微一笑,道:「學生也覺得侍中為國遠謀,不可謂不深遠。不過司馬君實在朝中得罪的小人太多,只怕終難如願。我家公子常說,范家三傑,皆是朝廷棟樑,只是範堯夫持身清高,皇上亦不能屈其志,可惜了。」說完,意味深長的望了富弼一眼。富範兩家交情,非比尋常,范仲淹四子,長子最佳,可惜早死,其餘三子,各有才具,以範純仁最為出名。

富弼是何等人物,聞絃歌而知雅意,潘照臨是石越府中的重要人物,他剛剛看到皇帝對石越加官晉爵的報道,潘照臨就來求見,雖然言語謹慎,但是繞了無數個彎之後的本意,富弼又豈能不知?石越是韓琦名義上的女婿,雖然石韓關係並不是十分緊密,但怎麼說也要略勝於旁人,外人更不可能知道內中虛實,富弼再精明,也想當然把韓琦上表推薦石越這些事情都聯絡起來了——石子明這是要向慶曆老臣示好!

「范家三子,皆有乃父之風,老夫並不替他們擔心。似老夫到了這把年紀,深受國恩,若說還有擔心的,便是盼皇上不要受奸人所騙,亂了國事!」

富弼開始還說「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一下子又變成了擔憂皇帝為奸人所騙了,潘照臨笑道:「我家學士也常說,當今是大有為之主。凡有雄才大略的君主,若只知諫止,這也不成,那也不行,反為不美。君子不能見容,小人自然趁虛而入,國事就這樣壞了。似比干死諫自是忠臣,但進諫應有許多種,死諫直諫之外,還當有智諫。如今的朝局,不變法已是不可能之事。但是這個法,如何變,由誰來主持變,變的是什麼,不變的又是什麼,卻是大有文章之事。國事的興廢,便全在其中了。」

富紹庭聽到這番話,不禁插嘴讚道:「這卻是高論!」

富弼瞪了他一眼,笑道:「石子明之志,果然了不起。」

「司空過獎了。我家學士還說,司空平生所慮之事,其實也可以解決,且正在解決。」

富弼詫道:「老夫有何平生所慮之事?」

「我家學士說,司空平生所慮者,是人君權力太大,惟有用天命才可以制約。但有些人卻鼓惑聖主不懼天命,司空最擔心將來人主為所欲為,無所約束,害了國事。所以《西京評論》常常說天命,並非無因。」

富弼真正吃了一驚,這的確是富弼最重要的政治主張之一:以強調天命來制約皇權!雖然他在奏疏中常常直言不諱,卻一向沒有引起別人的重視,想不到被石越注意到了。「石子明倒是老夫的知己!」富弼忍不住嘆道,「不知又有何良方可以解決?」

「清議、報紙、禮制、法律!」潘照臨吐出四個詞。

「這些有用?」富弼懷疑的問道。他的政治智慧,讓他敏感地注意到了報紙的作用,於是斷然出資創辦《西京評論》,但是說要用來制約皇權,卻從來沒有想過。這似乎有點大不敬。

「天命虛無飄渺,難為人主相信。清議與報紙,代表的是民意,明君要尊重民意是天經地義的;而禮制與法律,代表的是習慣、經驗與聖哲的主張,也應當為明君所尊重。若能讓國家形成一種習慣,無論是皇帝或者宰相,都尊重民意、習慣、經驗與聖哲,豈非遠勝於天命?」潘照臨說這些的時候,感覺自己象桑充國。

但富弼卻不是那些容易接受新主張的學生,他不置可否的一笑,道:「老夫寧可希望皇帝畏懼天命。不過石子明能想到這些,那他便不是一個一味逢迎人主的人。潘先生請回去替老夫問候石學士,便說老夫對本朝賢士的看法,與韓稚圭完全相同!」

代州邊境的談判,幾次拉鋸之後,陷入僵局。

耶律濬的金帳中,生著一盆巨大的炭火,耶律濬一身戎裝,與蕭佑丹、蕭素、蕭禧等人圍坐火邊,商議對策。這些天來,雖然談判沒有取得進展,但耶律濬卻頗有收穫,他對人和藹,體恤士民,朔州守軍將士,對這位太子都非常愛戴,甚至連蕭素,對他的好感也與日俱增。若他一直身處耶律洪基身邊,或者在孤立無援的朝廷上,是絕對得不到這些人心的。

「劉忱一直不肯讓步,諸位大人以為應當如何是好?再拖下去,這虛張聲勢的疑兵之計,就要被揭穿了。」耶律濬望著蕭佑丹與蕭素,問道。

「殿下說得是,十萬人馬空耗糧餉卻無所作為,宋人也不是傻子。」蕭禧笑道。

蕭素道:「但也不能真的殺了過去,劉忱風骨這麼硬,實是棘手。」

「與南朝開戰,是兩敗俱傷之局,只能讓夏國得利,萬萬不可。前幾日有公文,道效忠朝廷的生女直部節度使阿庫納重病之中,萬一死掉,而朝廷又與南朝開戰,好不容易鎮壓下來的生女直,只怕又要有反覆,其他各部落,也是蠢蠢欲動,反叛此起彼伏,這幾年都沒有停過。而且……」蕭佑丹這麼頓了一頓,眾人都知道這個「而且」,是指當權的魏王耶律乙辛,不過此時卻不能明言,蕭佑丹又道:「南朝王安石方罷,又經大災,劉忱不過書生意氣,不肯相讓,但其兩府中,首相韓絳是最膽小的,樞密使吳充亦無過人之材,呂惠卿、馮京、王珪據說頗有矛盾,既然主上本意是投石問路,問的也是南朝皇帝和他兩府大臣的路,不若我等乾脆避開這個劉忱,藉口談判僵持不下,派使者入汴京,試試南朝皇帝的膽色器局!」

蕭素聽他說完,讚道:「好計!我也讓三千兵馬,盛布旗幟,每日東出西入,西出東入,在馬邑大布疑兵之計,讓南朝更摸不清虛實。」

耶律濬也笑道:「既是十萬大軍久駐邊關,要價太低,未免讓人小瞧。讓使者見機行事,再增加歲幣十萬貫、絹十萬匹!」

「殿下英明!」蕭佑丹讚許地看了耶律濬一眼,這段日子以來,耶律濬處事的才幹,明顯有所增長,決斷事務也更加果斷。更可貴的是,太子以前雖然勇武,但是處事卻頗有書生的溫文,而現今卻多了幾分軍人的豪氣。

「那,派誰去汴京呢?」蕭素笑問。

蕭禧對耶律濬笑道:「殿下,這個差使便給我罷。」

「好!」耶律濬點點,拿來一皮袋酒來,遞給蕭禧,道:「便以此酒為君餞行!」

蕭禧接過酒來,喝了一大口,還給耶律濬,耶律濬也喝了一大口,二人相視,哈哈大笑。

劉忱與呂大忠坐在馬車上,相視無言。久議不決之下,遼人突然要求見京覲見皇帝,劉忱只好急報朝廷。朝廷立時答應了,且讓他與呂大忠一同回京。呂大忠本想在代州監視遼人,但接到詔命,也只好安排防務,與劉忱一同返京。二人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劉忱抗詔談判,早將榮辱置之度外,但想到有可能前功盡棄,心裡也不禁頗為沮喪;呂大忠卻是擔心著代州的防務。

耶律濬派來的使者是蕭佑丹與蕭禧,名義上蕭禧為正,蕭佑丹為副。此時,蕭佑丹也在想著自己的心事……

那天晚上眾人散去之後,蕭素留下耶律濬和蕭佑丹,跪在耶律濬面前,以刀刺臂,發誓效忠。蕭佑丹知道,蕭素是在賭博,他把自己的前程,壓在了耶律濬能戰勝魏王耶律乙辛,順利登基之上。只要耶律濬順利登上大遼皇帝的寶座,他蕭素的前程也不可限量,但若失敗,必是族誅之罪。這個選擇,遼國的重臣們,都要做,遲早要做。在這個時候,能夠有蕭素這樣的重臣投入自己的旗下,可以說是耶律濬的一大勝利。考慮到耶律乙辛絕無可能在這個時候生變,為了顯示對蕭素的信任,蕭佑丹干脆決定離開一段時間,再次前往大宋的京城。

蕭素與耶律乙辛的關係並不好,他投入太子這一邊,應當是可以相信的……

蕭佑丹一面擔心著國內的局勢,太子的地位;一面隨著搖搖晃晃的馬車,經過陳橋驛馳入了汴京城——一座遼國所有的城市都比不上它的繁華的城市。

.文臣寄祿官,正四品上,無職掌。

.即韓琦。

.指宋仁宗,其陵名為永昭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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