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軍的意圖已經昭然若揭,就是用步兵靠著幽州析津府的堅城,消耗宋軍,等宋軍精疲力盡或者將士久戰思歸之時,耶律衝哥便可與蕭嵐一道,對宋軍兩面夾擊。
但即便已經清楚的知道了遼軍的戰略意圖,幽州城下的宋軍,卻也無法輕易掉頭了。
唐康、慕容謙和章惇之間,再次暴發激烈的分歧。
唐康和慕容謙認為幽州析津府已經不可能在短時間攻克,此前所有的作戰計劃都必須立即調整,宋軍應該馬上回師涿州,縮短戰線,同時主動再次進攻蔚州,並封鎖軍都陘,謀求切斷遼國南京道與中京、西京之間的聯絡,讓蕭嵐在幽州慢慢消耗糧草,最終逼他出殼,爭取在野戰中殲滅蕭嵐的軍隊。
但是章惇卻認為行百里者半九十,此時正是最艱難的時刻,宋軍固然陷入困境,但守城的遼軍也好不到哪裡去,這正是比拼意志的時候,只要再堅持一陣,就可以攻克幽州城,讓遼軍偷雞不成蝕把米。張叔夜和劉近等參軍也認為耶律衝哥善於用兵,此時多半已在蔚州部署重兵,即使沒有,得知宋軍動向,也會迅速增兵,宋軍現在再攻蔚州,想要切斷山前和山後的聯絡,幾乎不可能實現,還不如齊心協力,爭取先攻克幽州。只要攻下幽州,一切困境,都迎刃而解。
雙方各執己見,但這一次,陳元鳳轉變了態度,沒有支援章惇,而是採取了中立觀望的姿態,田烈武心中也傾向於支援唐康與慕容謙,但他不願公開與章惇對立,只能私下勸說章惇。
然而章惇已根本聽不進任何的諫言。
儘管章惇自己事前也做了很多的預案,但他就象是一個賭徒,在攻取幽州這張賭桌上,已經投入了太多的籌碼,雖然形勢不妙,但結果並未真正分曉,他怎麼可能在揭盅之前,就離開賭桌?
如果在攻打幽州之前,沒有這麼多的爭議,沒有這麼多的鬥爭,那章惇現在還有放棄的可能,但現實卻是,如果他放棄攻打幽州,就是向所有人證明唐康和慕容謙才是正確的,他此前所做的決策全是錯的……他在北伐軍中的威信,在朝中的威信,在皇帝心目中的信任,全部會在一夜之間,煙消雲散。他所有的野心,所有的抱負,也將到此為止。
章惇並沒有覺得他是在拿北伐的命運、宋軍的命運來維護個人的榮辱,搏取個人的前程。只是在此刻,他的確已經聽不進任何反對的意見,原本就很自負的章惇,此刻更是堅定的相信,他的判斷才是正確的。
現在就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這是所有成大事者,都需要戰勝的那個最艱難的考驗,只要再堅持一陣,最先崩潰的,必定是蕭嵐,能堅持到最後的自己,必將是笑到最後的人!
田烈武勸不動章惇,他內心深處,同樣也抱著一絲希望,希望章惇有可能是對的。無可奈何之下,只能勉力維持,一面安撫軍中情緒,思考攻城之策,一面試圖調和唐康與章惇之間的矛盾。
但章惇不好勸諫,唐康也不是那麼好說服的。
唐康爭論無果,便直接上表,彈劾章惇剛愎自用,指揮無度,貽誤國事。章惇早料到唐康會彈劾自己,就在唐康的奏章離開軍營的同時,章惇的奏章也送離了幽州,他在奏章中彈劾唐康、慕容謙專橫跋扈,目無紀律,不聽節度,固執己見,攻城時私心自用,陽奉陰違,不肯盡心,致使幽州城遲遲不下,請求朝廷召二人回京,將其軍隊交由自己統率,如此,他願立下軍令狀,不出半個月,必取幽州!
兩人互相彈劾的奏章在同一天送到汴京,在北伐最關鍵的時刻,前線將帥不和至此,大宋朝廷,自皇帝趙煦至兩府宰執,無不愕然。
就在唐康與章惇奏章在汴京掀起巨大波瀾的同一天,幽州析津府西南桑乾河畔的幽草寺。
馬聲踏踏,兩名分著黑、白兩色衫袍的男子騎著白馬自遠處疾馳而來,在幽草寺外翻身下馬,黑袍男子抬頭看了一眼幽草寺的牌匾,說道:「雲陽侯,就是此處了。」
一襲白袍的司馬夢求點了點頭,便要上前敲門,幽草寺的寺門突然自內開啟,一名老僧走出寺門,朝二人低頭合什為禮,高宣佛號:「阿彌陀佛!檀越可是大宋來的雲陽侯與劉昭武?」
一身黑袍的劉仲武完全沒想到會被人識破身份,心中一陣驚愕,下意識的便用大笑來掩飾:「呵呵,想不到這燕地高僧,連區區在下也知道,真是受寵若驚。」
司馬夢求卻是非常平靜,只是淡淡說道:「在下便是大宋雲陽侯司馬夢求,聽聞有故人在幽草寺,特來尋友。」
那老僧再次合什一禮:「二位請。」
司馬夢求點頭回禮,劉仲武正欲提腳邁步,卻見司馬夢求回頭說道:「子文且在寺外等候。」
劉仲武對司馬夢求十分尊重,連忙恭敬答道:「是。」
說完,牽了兩匹馬找了一棵樹栓好,自己斜靠樹下休息。
司馬夢求看了劉仲武一眼,轉身朝老僧又點了點頭,在老僧的引導下,步入幽草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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