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新宋3:燕雲 阿越 第1頁,共2頁

城外,掠陣的田烈武臉色凝重,鐵林軍剛攻上城牆時的喜悅,早已一掃而空。

田烈武很清楚城牆上發生了什麼,顯然,蕭嵐做好了每一步的預案,這座北國名城,沒那麼容易易主。但現在,他什麼也做不了。

增兵毫無意義,城牆上空間有限,登城的鐵林軍控制的區域還是太小,大量的鐵林軍雍塞於城下,一部分鐵林軍甚至開始嘗試在甕城兩側的城門附近堆積木柴,澆灌猛火油,試圖火燒城門,外甕城上的遼軍察覺到宋軍意圖後,開始瘋狂的向城門下倒沙土。

神衛營和雄武一軍抓住機會就會向城牆上開炮,遼人在城牆上的火炮、床弩、拋石機等重武器,幾乎被再次完全壓制,但是,鐵林軍登上城牆後,他們也無法再組織覆蓋城牆的齊射,火炮能提供的支援,也已經被限制。

這次攻城的成敗,此刻已完全繫於鐵林軍之手。

如果現在攻城的還是張整的那支鐵林軍,即便遼軍人數再多,田烈武都會毫無保留的相信他們——城牆上有限的空間,對雙方都是限制,鐵林軍的戰鬥力,足以讓他們在狹路相逢中殺出一條血路來。

但這支鐵林軍有著太多新補充的兵員,這樣的大戰,對他們來說,考驗還是太大了。

他心裡隱隱有些後悔,這個時刻,如果在這裡擔任主攻的,是唐康和慕容謙的部隊就好了。他不由得轉頭去看章惇,卻見斜靠在胡床上的章惇,依然是胸有成竹的樣子。

丹鳳門內甕城。

南院郎君高革指揮著三千渤海軍,督促民夫將滾石、擂木、沙土、箭矢等等守城物資運上城牆各處。他四顧觀察,儘管鐵林軍已攻上城牆,但一身戎裝的蕭嵐仍然佇立城樓之上,擺出一副與丹鳳門共存亡的態度,激勵將士作戰;永興宮都轄耶律乙辛隱身披鐵甲,率領七八千宮分軍靜坐於內甕城內,正默默的擦拭著佩刀,隨時準備上城牆增援;城內不遠的一處校場,耶律雕武正和他的騎兵在舔著傷口,只要有需要,他們仍然可以殺上城牆;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還有更多的步軍做為預備隊在準備著……高革也不知道這析津府內,到底有多少遼軍,他只能大概猜測——皮室軍跟著皇帝、太子去了中京,宮分軍大部分精銳騎兵都被耶律衝哥帶走,蕭嵐手下的宮分軍騎兵可能仍有數萬之眾,但其中精銳部隊不會超過一萬,城中的軍隊大多數是步軍,至於步軍的數量,高革無法估計,他不知道有沒有二十萬,但肯定遠遠超過了十萬!

這也是蕭嵐選擇析津府固守的原因,他的部隊沒有實力與宋軍野戰爭雄。遼軍的步兵單兵作戰能力還行,但絕大部分都不擅長列陣作戰,遼軍也缺乏這方面的優秀將領,但倚城固守的話,卻可以揚長避短,讓他的步兵發揮最大的戰鬥力。

宋軍這些天的火炮攻城,讓高革極為震撼,但是,他很清楚,想要攻取析津府,絕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他們仍然需要攻佔一座城門,讓他們的騎兵進入城內……但宋軍肯定從來沒有想到過,有一天,他們的騎兵,竟然超過步兵,會成為戰場上的絕對優勢,哪怕只是在區域性戰場上。

其實在理論上,宋軍還有一個方案可以輕鬆攻下析津府,如果他們能夠截斷來自西京與中道的救援,那麼根本不需要攻打析津府,只要將這座城池包圍四個月以上,城中的遼軍就會因為缺糧而不戰自潰……但高革很懷疑,宋軍的糧草可能還不如析津府的遼軍堅持得久。

所以,歸根結底,勝利的鑰匙,仍然在攻佔一座城門。

這也是高革想要尋找的機會。

不過,諷刺的是,高革此刻,並不是以宋朝職方館間諜的身份行事,而是被鄭王耶律淳「收買」,幫助耶律淳向宋軍獻城!

南征折戟,遼國內部息戰議和的聲浪一波高過一波,終究還是年輕的鄭王耶律淳也沒有剋制住,向耶律濬進言,建議遣太子至汴京為質以示誠意,並歸還被擄宋人,兩國互嫁公主,歃血為盟,永為兄弟之邦,以此爭取宋朝內部舊黨與溫和派的支援,謀求與宋朝議和。耶律淳的建議得到遼國朝中不少大臣的支援,然而卻引起了耶律濬的猜忌。

耶律濬以南征戰敗問罪耶律信,將之貶為東京留守,藉機解除了耶律淳的父親耶律和魯斡東京留守的職務,將耶律和魯斡召回中京任北院宣徽使,就近監視。自此,他父子再無半點兵權。為防止耶律淳和朝中大臣勾連,耶律濬回中京之時,又任命蕭嵐為南京留守兼南京都元帥府都元帥,蕭忽古與蕭阿魯帶為副元帥,耶律淳為南京副留守——名義上是委以重任,實際上南京道兵權操於蕭嵐與蕭忽古、蕭阿魯帶之手,耶律淳不僅毫無實權,而且還受到蕭嵐的嚴密監視。

這讓耶律淳惶惶不可終日,他擔心遼軍打贏還好,耶律濬還可能留他一命,如果遼軍戰敗,蕭嵐很可能會在城破之前將他處死,以免他聲望更高,威脅到耶律濬的帝位。思前想後,耶律淳決定南奔,尋找宋朝的庇護。但正值宋軍北伐,兩軍交戰,戒備森嚴,他的一舉一動又都在蕭嵐的監視之下,想要南奔,談何容易?耶律淳只能暗中收買遼軍的一些邊緣人物,象高革這種受到蕭阿魯帶的信任,卻因兵敗而受到連坐,在外人看來不甚得志的人,正是耶律淳重點收買的物件,更不用說兩人在南征時,還有了不錯的交情。

耶律淳的手段很簡單,無非就是先試探高革對宋朝的態度,然後曲意拉攏,繼而設計陷害,最後威逼利誘,軟硬兼施,逼其就範。彷彿是命運在捉弄高革,一直處於彷徨、茫然、自暴自棄狀態中的高革,完全喪失了應有的警惕,就這樣簡單的被綁上了耶律淳的戰車。事後高革自己也不知道,在這個過程中,他是否曾經故意蒙上了自己的雙眼……

總而言之,命運擺來擺去,高革彷彿又被擺回了原點。

宋軍攻打析津府的戰術是想以雷霆之勢強攻奪取城池,而不是打算進行長期圍困,因此,為了削弱遼軍的抵抗意志,也是為了集中兵力,同時避免可能出現腹背受敵的情況,宋軍對析津府採用的是圍三缺一的戰術,析津府的北邊沒有宋軍的大部人,只有小股騎兵進行騷擾、偵察。城中居民可以從北邊的通天門、拱辰門出城砍柴,城內遼軍也可以通過北門與中京道聯絡。而高革正是負責後勤補給的將領之一,有機會自北邊出城,原本耶律淳的目的,便是想利用高革的身份,讓高革幫他逃出城去。

但高革很清楚,這個計劃是必定會失敗的。蕭嵐雖然沒有在北城佈置重點,但是對北邊的監控,卻從未鬆懈過,對於城內可能有間諜與城外宋軍勾結,更是極為提防——南京析津府畢竟是漢人佔多數的城市,由不得他對此掉以輕心。耶律淳即便混出北門,只要他試圖向東、西方繞道,幾乎就必定會被遼軍發覺、追殺。

耶律淳想要南奔,惟一的辦法,就是和宋軍裡應外合。

耶律淳並不想出賣大遼,但他很快也意識到,大遼和自己的生命,他只能選一樣。這個選擇並不困難,因為想要他性命的,正是大遼的皇帝。

困難的是他和高革沒有獻城投降的實力。耶律淳自不用說,只有幾百名親衛、家丁可供差遣,這些人還被蕭嵐盯得嚴嚴實實的,一有動靜就會被發現。高革也好不到哪去,雖然沒有人懷疑他,但是他統率的三千渤海軍並不會追隨他叛亂,他能夠信得過的心腹之人,也就是三十來人,還不能保證這裡面不會出現告密者。

面對保持高度警惕的蕭嵐,這點力量想要奪取城門獻城,幾乎就是痴人說夢。析津府不是什麼小城,每座城門,都有內甕城、外甕城、吊橋,外甕城有三道城門,正面一道,側面兩道,在墩臺被清除後,所有的外甕城正門,都被蕭嵐下令直接封死。想要開啟側門中的任意一道門,都不是耶律淳和高革能辦到的。耶律淳一齣門就會被盯上,而高革沒有命令,大部分時間連內甕城都進不了。

他們只有一個死中求生的可能,就是在宋軍攻城時,尋找機會。只要宋軍給的壓力足夠大,高革就有機會進入外甕城,在兵慌馬亂之中,一切皆有可能。

為了爭取這一絲微小的機會,耶律淳又花了很大的代價,聯絡城外的宋軍。耶律淳怎麼說也是皇族,當今大遼皇帝的堂弟,雖說一直被架空,但在大遼還是有些勢力的,得罪過的人不少,但受過他家恩惠的人,也不少。耶律淳費盡心思,終於在軍中找到幾個人充當信使,趁著出城與宋軍作戰的機會,找機會投宋。但戰場上刀槍無眼,前兩名好不容易找到的信使,一個戰死,一個不知所蹤,直到第三名信使,才終於將密信送到了章惇手中。

為了保護耶律淳,信是以高革的名義寫的,內容也很簡單,就是遼主無道,析津府中有貴人願意投宋,但蕭嵐監視甚嚴,他們會在宋軍攻城時,找機會里應外合,開啟城門,希望章惇能事先知會攻城將領,辨清敵我。因為內外交通艱難,他們也不寄望城破之前,還能再次聯絡,如果章惇願意接納他們的投誠歸正,就請於當晚三更,在城南發射三枚藍色煙花。

這種事情,章惇沒有不答應的道理,他原本準備怎麼作戰,還是繼續進行,事情是真,那是天助他章惇,是假,也沒有關係,只要提醒攻城的將領小心提防這些獻城的遼人就是了,除此以外,再無風險。

當天晚上,三枚藍色煙花便準時在城南的夜空中綻放。

現在,就是高革找機會踐諾的時候了,他和耶律淳商議,如果他能僥倖成功,就馬上放出一枚特製的紅色煙花,耶律淳看到訊號後,再在城中發難,製造混亂。

這可能是史上最不靠譜的計劃,一切都得看機會酌情發動,每一步都充滿著不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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