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鐵甲火箭車」造成後,樞密院與兵部都拒絕驗收,結果被束之高閣。但不知道兵器研究院的人找了什麼門路,將這種新型兵器的情報送到了幽薊宣撫使司,引起了章惇的注意。章惇還特意詢問過田烈武的意見,很巧的是,田烈武在大約七八年以前就聽說過這個專案,但他以為這個專案早已失敗,沒想到,兵器研究院竟然真的將它造出來了。
於是,章惇抱著試一試無妨的心態,移文樞密院,請求將這種武器運往河北一試。這不是什麼大事,樞密院自然照準。
不料,等這「鐵甲火箭車」被運到黃河邊上,人們才發現兵器研究院的這個新式武器,完全是一朵奇葩——它比黃河渡口所有的船都要長,沒有船可以將它運過黃河!
但這又是幽薊宣撫使司點名要的武器,當地官員不敢怠慢,連忙組織用小船臨時架設浮橋,再鋪上木板,讓騾馬牽引從浮橋過河。誰知道,裝嵌厚厚的鐵甲的「鐵甲火箭車」,不僅重量超過浮橋的承載能力,平衡效能也很差,在過浮橋的途中,突然發生意外,戰車側翻,不幸沉入黃河之中……
這原本不是一件多大的事情,兵器研究院這些年造出來的奇葩武器也不是一件兩件,樞密院和兵部的人大概早就知道這武器根本不可能用於實戰,只是在官僚體系裡,沒有人會故意去渲染這件事情。只是誰也沒想到兵器研究院可能有兩個書呆子不甘心……
從頭到尾,這件事情和章惇關係很小,做為幽薊宣撫左使,他的事務煩多,根本不可能花多少心思去特別關注這麼一件武器,也不會真的寄予多少希望在一件新式武器上。
但倒霉的是,這件事情就發生在離汴京不遠的黃河渡口,親眼目睹這件事情的人太多了,結果,此事被汴京的報紙詳細報道,轉眼之間,它就成為一個笑話傳遍了整個汴京,然後又從汴京傳到了河北,傳到了幽薊軍中……普通民眾誰會關心兵器研究院?他們也當不起這個笑話的主角,兵部尚書參知政事幽薊宣撫左使,這樣的身份,顯然更有資格成為這個笑話的主角……
章惇就這樣莫名其妙,成為了人們取笑的物件。而這後面,少不了對他不滿的人的推波助瀾。
章惇內心的憤怒是完全可以想象的,但他並不會過於關注這些,無論人們對他的懷疑還是嘲笑,都不會分散他的注意力。在章惇看來,那些編排他笑話的人,都是些平庸、無能的人,他們不敢嘗試新的事物,喜歡取笑別人的失敗,以證明自己的正確。那些人不過是些可悲的螻蟻,歷史的塵埃,如此而已。
他絕不會因此而裹足不前,從此循規蹈矩。
他比誰都清楚,他所做的一切,本質上都是在冒險,冒他所能承受的最大的風險,賭最大的收益!
給「鐵甲火箭車」一個機會,甚至連冒險都談不上,只是說明他敢於為了贏下這一仗,去嘗試新鮮事物。
而重用神衛營第二十營,則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冒險。
雖然,在戰爭中,所有看似微不足道的東西,最後都可能對結果產生或大或小的影響,但不管怎麼樣,這一把,他賭贏了。
二十營,沒有辜負他的信任。
章惇絕不會承認的無形壓力,彷彿隨著丹鳳門甕城上最後一座箭樓的倒塌,也轟然消散。至少,在這一個時間點是如此。
突然的放鬆,讓章惇不由得意的大笑,連話也難得的多了起來。
「果然,神衛營和其他兵種不同,第二十營雖是新建之營,反比第十營更精銳,更不用說雄武一軍。將他們部署在丹鳳門外是正確的,如此一來,丹鳳門就可以確定成為主攻點了!」
章惇身上揹負的壓力,也是田烈武始終非常在意的事情,此時,他也不由的鬆了一口氣,笑道:「大參對火炮的運用,末將自愧不如。」
「呵呵……」章惇此刻的心情特別好,「這其實是蔡元長的見解,我不過是覺得他說得有道理,便大膽一試。」
見田烈武一臉茫然,章惇又笑道:「韓師樸下令樞密會議總結此前在河北與遼人作戰的經驗教訓,以備北伐借鑑,樞密院因此移書河北諸軍,遍詢將帥意見,此事田侯應該也知道。」
田烈武點了點頭,有點慚愧的說道:「河北之役,重要戰鬥,末將幾乎都沒有參與,反倒是吃了遼人不少苦頭,我實也想不出什麼對付遼人的方略,就請張嵇仲幫忙,寫了點吃虧的教訓呈給密院。」
「那是田侯忠厚。」章惇早就知道田烈武的札子是張叔夜幫著寫的,倒是沒想到田烈武就這樣坦然承認了,意外之餘,反倒又高看田烈武一眼,他輕輕揭過此事,繼續說道:「蔡元長又何嘗打了什麼大仗,但他的札子,頗有可觀之處。他在札子中說,河北之役,預示著未來的戰爭是火炮與馬軍的天下,擁有更強火炮與馬軍的軍隊將是未來最強大的軍隊……」
田烈武不由點了點頭,卻聽章惇又繼續說道:「他還調查了神衛營等火炮部隊的表現,發現和馬軍不同,決定火炮部隊戰鬥力強弱的,不是領軍將領,也不是實戰經驗,而是火炮本身的優劣,指揮使以下低階校尉與節級的能力!那些什長、什將、都兵使是否出色,和他們有過多少實戰經驗並沒有太大的關係,至關重要的竟是他們的算學水平!因為,火炮並不需要和敵人短兵相接,並不經常要依靠經驗做本能的應對,他們需要的是掌握好用藥量,控制好炮管的冷卻時間,測算好角度與距離……這些事情,算學水平好的人不需要太多的經驗,很快就能掌握,算學水平差的人,經驗再豐富也沒太大用處。」
田烈武認真聽完,忍不住讚歎道:「都說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元長公的這番見解,真是讓末將受益匪淺!」
「蔡元長這札子的意思,是想建議朝廷增加科舉中算學的份量,以促使各學校更重視算學,方便日後召募炮兵。」章惇笑道,「他這是白日做夢……」
章惇瞥了田烈武一眼,忽然語氣變得認真了一些,道:「蔡元長這個人,有見識、有能力、也有手腕,惟一的缺點,就是功利心過重。人有功利之心很平常,世人都難逃此關,但過重的話,就易偏激。唐康時其實和蔡元長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只不過,蔡元長的功利心是向外的,所以容易喪失原則,為了功名刻意迎合討好上司,而唐康時則正好相反,他的功利心是向內的,他功利之心沁入骨髓,自己卻認為自己大公無私,執著於自己認為是對的事情,完全不將上司放在眼裡。但唐康時很幸運,他遇到了田侯你……」
章惇突然將話題扯到對蔡京和唐康的評價上,田烈武不由措手不及,他很不願意觸碰類似的話題,因為他一直認為自己沒有資格去評價這些人,他覺得這些人都比自己出色。但以章惇的身份,既然開啟了這個話題,他也只能尷尬的聽著,萬萬沒想到,章惇最後又扯到了他身上。一時間,他完全愣住了,張大嘴一臉的茫然:「我?」
章惇認真的點了點頭,「正是。蔡元長這種人,其實闖不了什麼大禍,只要有一個強過他的上司製得住他就行。」章惇並不知道,如果石越聽到他這番高論,一定會有不同的見解,但他心裡的確是如此想的,在他看來,他自己就有絕對的把握讓蔡京服服帖帖的。「但唐康時卻不一樣,能力強過他是沒用的,就算石子明,也未必真管束得住他,但他這樣目無餘子驕橫跋扈的人,反而會向田侯這樣待人以誠的忠厚君子低頭。我聽說子明相公在朝堂對皇上說,田侯你節度不了唐康時……呵呵……子明相公小看了田侯你,也並非真正瞭解他這個義弟啊!」
田烈武搖了搖頭,也認真的說道:「子明相公沒有小瞧末將,他這樣做,反倒是為了我好。他是小瞧了溫江侯。」
「田侯不必過謙。」章惇不以為然的呵呵笑道,眼角的餘光,下意識的朝著幽州城西的方向瞥了一眼,「如果不是因為田侯,唐康時不會改變主意,率軍前來幽州。」
「溫江侯不是因為末將才改變主意的,他只是想明白了,兄弟登山,各自努力,到底是不及兄弟同心,其利斷金的。他是真心盼著大宋能贏下這一仗,才改變主意的。但他能有這個回頭的機會,卻全是因為他幸運,遇到了大參,有此胸襟,容忍他的一時任性。」
「我可沒有什麼胸襟!我容忍他,是因為我更想贏下這一仗!他和慕容謙,掌握著數萬大軍,其中還有橫山蕃軍、河套蕃軍、河東蕃騎這樣的虎狼之師!為了贏下這一仗,什麼事我都敢賭、敢試!接納一個唐康時回頭,又算得了什麼?」
田烈武聽著章惇這番過於直言不諱的話語,不由得稍稍有些尷尬。他知道章惇說這些話,很大程度上也是在發洩胸中的憤怒,但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稍想了一下,還是順著章惇的話說道:「不管怎麼說,這也是大參的魄力。既是如此,後日丹鳳門的主攻,是否便交給溫江侯和觀城侯?」
「讓他們來主攻原本也並無不妥……」章惇眯著眼睛望著對面的丹鳳門,拈鬚沉吟:「但田侯,諸軍將校,誰都想第一個登上幽州的城牆啊!」
田烈武沉默了一下,先登之功,青史留名,這的確是諸軍將校都無法拒絕的誘惑,連他的雲騎軍中的將校,也紛紛找到他,想爭這個主攻丹鳳門的位置,但他身為主帥,肯定是不會同意讓騎兵部隊做第一波攻城的軍隊。他心裡傾向讓橫山蕃軍的步軍來打這個主攻,但章惇的考慮也不無道理,身為主帥,不可能完全不考慮各軍之間的平衡,好事都讓唐康、慕容謙佔盡,其他禁軍將校怎麼可能沒有怨言,怎麼可能盡心盡力?
「那大參可有決定讓誰來主攻?」
「且讓鐵林軍一試。」
「鐵林軍……」田烈武不禁有些猶豫——現在的鐵林軍,不僅補充了大量的新兵,都指揮使也變成了從汴京空降來的武經閣侍讀、樞密院知雜房知事、昭武校尉王師宜……
但另一方面,在田烈武心裡,鐵林軍始終都是張整的那支鐵林軍,張整死前的情形,他至今仍然歷歷在目。如果能夠給鐵林軍一個機會重振威名,想來張整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一念及此,田烈武便怎麼也說不出反對的話來。
而且,王師宜雖然還不到四十歲,卻是實實在在的名門之後、熙寧宿將。開國功臣之後的王師宜,早在十三年前,伐夏之役時,就已經做到驍騎軍副都指揮使,伐夏後敘功升為昭武副尉,到熙寧十六年,就已經是昭武校尉了——如此深的資歷,禁軍都校之中,沒幾個人比得上。這也意味著,王師宜能力與經驗,絕對不成問題。
而王師宜也不缺建功立業的野心——他已經卡在昭武校尉的資序上十年不得升遷了,從昭武到游擊,不立軍功,在這個資序上卡一輩子都有可能,就算王師宜的高祖父是開國名將、琅琊郡王王審琦,但這種世家子弟,許多人一生其實也就是做到六品到頭,能跨過六品這一道坎的世家子弟,本就少之又少。王師宜這個時候放棄樞密院知雜房知事的差遣,來接任鐵林軍的都校,擺明了就是來立戰功的,給他一個主攻丹鳳門的機會,他沒有任何不拼命的理由。
心中迅速的閃過這些念頭,田烈武終於還是點了點頭,「王昭武亦是宿將,鐵林軍應當能當此重任。」
章惇也含笑點頭,重用王師宜,是他早就決定的事。田烈武並不知道,王師宜是章惇真正的舊部,早在熙寧年間,就曾經隨章惇征討南方蠻夷……章惇一直很欣賞王師宜,如今王師宜再度到他麾下效力,委以重用,本就是順理成章之事。田烈武即使反對也不會有用,但能得到田烈武的支援,當然是更好。
「丹鳳門以鐵林軍先攻,龍衛軍繼之。鐵林、龍衛皆精銳之師,不會遜於橫山蕃軍。」
田烈武點頭認可,又試探建議:「既如此,可令溫江侯、觀城侯率軍攻開陽門?」
章惇搖了搖頭:「我欲令宣武一軍攻開陽門,以雲翼軍繼之。」
田烈武頓時沉默。宣武一軍都指揮使苗履因為敗軍辱國,先是被章惇解職下獄,北伐開始之時,又被朝廷處分,武階貶為振威校尉,調往夏州神銳三軍任軍副都指揮使,至今宣武一軍都沒有選好新的都指揮使,暫時由原來的軍副都指揮使郭成指揮全軍——因為兵敗的原因,郭成同樣也是待罪之身,他原本是昭武副尉,現在也已經被貶為振威校尉,副都校的官職上,也加了個「權」字。處於如此境地的宣武一軍,真的適合擔任攻開啟陽門的重任嗎?
思忖了一下,正要開口反對,章惇彷彿知道他要說什麼,已搶先開口:「使功不如使過,苗履無能,但宣武一軍終究是天下第一軍,郭成也是一名悍將,只要將他們放在合適的地方,宣武一軍的戰鬥力,不會遜於橫山蕃軍。而且,郭成也罷,宣武一軍也罷,他們比誰都需要這個機會,也會願意為了這個機會去拼命。」
道理的確是這個道理,田烈武不由自主的點了點頭。
「此外,我這樣部署,還有一個原因。」章惇突然壓低了聲音,「溫江、觀城侯的軍隊,的確很強悍,但他們的軍隊,是以蕃軍為主。但中原王朝,一旦軍隊開始倚重蕃人,便從來沒有好結果的,後漢如此,西晉如此,前唐亦是如此。如果我們靠著蕃軍打下幽州城,田侯覺得,日後這些蕃軍心裡會不會看不起漢軍?如果這場戰爭讓朝廷覺得蕃軍很好用,田侯覺得,朝廷以後會不會越來越倚重蕃軍?」
「大參所慮雖不無道理,但眼下幽州城能否順利攻取尚是未知之數,似不宜……」
「我當然不會因噎廢食。但我也知道,千里之堤,潰於蚊穴,既然給宣武一軍一個機會,未必會比橫山蕃軍差,那為何不去重用宣武一軍試試呢?」
田烈武說不過章惇,不由語塞。半響,才問道:「那大參打算如何安排溫江侯、觀城侯?」
「鐵林、龍衛攻丹鳳門,宣武一軍、雲翼攻開陽門,環州義勇攻兩門之間城牆,陳履善率部攻城東,溫江、觀城率部攻城西,三面齊攻,必可令蕭嵐顧此失彼……」
章惇手執馬鞭,指點幽州城,顧盼自雄,信心滿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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