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軍行營若全軍覆沒,王厚的側翼將受到嚴重威脅,焉敢再追擊韓寶?
那時候何畏之將不再是一個問題,他的那幾萬人馬,不可能防守這麼寬的地帶,若王厚不迅速撤兵的話,耶律信完全可以自河間進入深州,直接出現在王厚的身後……
直到這天早晨醒來之前,耶律信便連做夢也沒有想過,居然還會有這麼好的機會出現在他面前,在他幾乎已經承認他的戰略已然受挫,不得不見好就收,準備退兵回國之時,居然又有了挽回一切的希望。
這就是戰爭的魅力。
國力強大的一邊未必一定是勝利者,甚至掌握著戰略優勢的一方,也未必一定是勝利者。戰爭之中,經常會有這樣的情況,往往是在一個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現顛覆性的機會。抓住這個機會的人,就能創造奇蹟。事後諸葛會相信那是「必然」的,而身在局中的人,卻都會感謝上蒼賜予的好運。
耶律信沒有如何猶豫,便集結起了他所有的兵力。
如果他要發揮大遼騎兵的長處,戰場顯然在滹沱河的南邊平原之上,更加合適。
河間與肅寧相距不到五十里,至滹沱河北流還要更近一些。
但是,自從離開河間府的城門開始,由田烈武、張整所統率的雲騎軍與鐵林軍,便變得小心翼翼。在行軍的同時,保持著體力與隊形,避免士兵掉隊或損失輜重,直到午時許,田烈武的這兩萬幾千名士兵,才終於抵達河間府西北二十里許的一座村疃。
這村疃距離連線肅寧的一座石橋不過十餘里,原本十分富庶,甚至還有一個草市,但此時已經荒無人煙。這數月以來,田烈武也屢次親自出城觀察敵情,對這一帶的地形早已瞭若指掌。他知道這座村子與石橋之間,有平整的大路,也有廢棄的田地,大片的地帶,只有小片的樹林與一些小河點綴其間。總體來說,這將是一個不錯的戰場——從斥侯的報告來看,耶律信看起來已經決定接受他的挑釁了。
斥侯們沒有發覺遼軍前去增援君子館,遼軍先是不急不徐的在滹沱河的北邊調動著,然後,在田烈武的軍隊快要進入這座村疃後,遼軍才開始慢騰騰的過橋。但宋軍剛剛進入這個村莊,還沒來得及休整,遼軍的一支三百騎的前鋒,便已抵達了村子北面的一片小樹林邊上,覷視著宋軍。
這雖然只是個小伎倆,但耶律信將時機掌握得如此恰到好處,不能不令田烈武暗暗歎服。他心裡面非常清楚耶律信打的是什麼主意,除了不想讓宋軍得到更多的休息,最重要的,是他不肯留給田烈武變陣的時間。
走到這座村疃為止,宋軍都不是普通的行軍隊形,而是以一種隨時可以戰鬥的陣形列陣行軍。田烈武知道吸引耶律信過來的是什麼,他這個騎兵在前、步兵居後的陣形,幾乎受到所有參軍的一致反對,連張整也不以為然。甚至田烈武也沒有太大的把握——但是,想要確保吸引耶律信,這是田烈武認為唯一可靠的辦法。
如果連己方的將領都不信任這個陣形,那就一定能對耶律信形成足夠的誘惑與壓力。
田烈武清楚的知道他押出的賭注有多大。但他也知道,許多人都輕視他——而這正是他可以利用的。
不管怎麼說,他將一切都壓在了雲騎軍之上。
這支他只帶了半年多點的騎兵。
當斥侯報告發現遼軍的騎兵靠近之後,田烈武立即下令他的軍隊穿過村莊,列陣迎敵。他不顧身邊眾將的反對,親自統率著六千名騎兵在前方佈陣,而張整則率領約一萬四五千名步兵,在他的後方,布成一個方陣。
沒有一句激勵人心的演說,但是田烈武的將旗在陣線的前列飄舞這個事實,仍然令宋軍計程車氣高漲。
此時已經無人計較這種行為是英勇還是愚蠢。
士兵們本能的會愛戴那些真正肯與他們同生共死的將領。
而遼軍的行動也遠比任何宋軍將領想像的還要更加迅捷。鐵林軍的方陣還沒完全布好,耶律信便統率著兩萬六千餘騎大遼鐵騎,出現在宋軍的視野之中。在這白莽莽的雪原上,牽著戰馬踏雪而來的遼軍,大多穿著黑白兩色服飾,遠遠望去,就象一群黑色的蟻群。而自居火德的大宋,禁軍都穿著赤色的戰袍,旌旗也是一片火紅。此刻若有人站在高處俯瞰,很容易就會發現,這戰場上,到處都是黑白服色的軍隊。他們看起來散亂無章卻又迅速的向紅色的一方靠近,然後,匯聚成倒「品」字形的三個大的方陣。
當耶律信的黑旗終於出現在宋軍的眼前時,宋軍的每個將士,幾乎都立即感受到對面兵強馬壯的兩萬六千餘騎遼軍的那種黑雲壓城般的壓迫感。緊張的氣氛,彷彿在雲騎軍大陣的上方,形成了一個無形的氣旋。
「蘭陵王……耶律信……」田烈武身後,劉近低聲喃喃說道。
與劉近並綹而立的客卿顏平城聽到了他的這句細語,轉過身來瞥了他一眼,淡淡說道:「耶律信亦只不過是人而已。」
劉近幾乎是細不可聞的嘆息了一聲,他眼神複雜的看了一眼顏平城。自從顏平城降宋以來,劉近對這個生女直人的瞭解與日俱增,知道此君稱得上是個英雄豪傑,但是,此刻他卻難以同意顏平城的觀點。在他看來,讓雲騎軍與對面這隻虎狼之師正面對決,無異於驅羊攻虎。只是事已至此,他也不能再公然說出來,沮喪軍心。
顏平城彷彿猜到劉近心裡面在想什麼,他轉過頭去,沒有再看劉近,雙眼正視著前方,悠悠說道:「能與耶律信一戰,無論勝負,足慰此生。」
「可惜不能早些認識完顏將軍。」田烈武聽見了顏平城的這句話,轉過頭來,笑道。
「若得與郡侯再訓練雲騎軍一年……」顏平城傲然說了一句,忽然伸手指向對面的遼軍,說道:「郡侯,耶律信所布大陣,其左翼是左皮室軍,右翼應當是太和宮的宮分軍與一些部族屬國軍。中間靠後的中軍陣,是黑衣軍與右皮室軍……」
「黑衣軍!」這個名號,便是田烈武,亦不覺聳然動容。他舉目遠眺,果然望見耶律信的中軍陣中,皆是黑衣黑甲,但在耶律信的那面大黑纛下面,的確有約摸一兩千騎的騎兵,頗有些傲然不群的感覺。雖然服飾上並無不同,卻彷彿有條看不見的界線,將他們與別的遼軍區分開來。
「那一兩千人馬,應當便是真正的黑衣軍。」顏平城又說道,「契丹軍中,喜歡穿黑衣的不少。多少隸屬耶律信的宮分軍,都常對人自稱黑衣軍。比如太和宮的宮分軍,也叫黑衣軍……因這黑衣軍原本便不是個正式的名號,有時便連契丹人自己也弄不清楚,只說只要是耶律信的軍隊,便是黑衣軍。不過我曾聽人說過,真正貨真價實的黑衣軍,其實是耶律信的牙兵。」
「原來如此。」田烈武又認真打量了黑衣軍一會,嘆道:「交戰這麼久,這卻還是頭一次見識真容。」
「黑衣軍勇悍善戰,在塞外可以說是威震四方。」顏平城口裡這樣說著,但眼神中明顯閃爍著不甚服氣的神色,「不過,今天耶律信大概不會讓黑衣軍打頭陣,要見識黑衣軍的厲害,還得先擊敗皮室軍與太和宮。」
「皮室軍!」一個參軍不以為然的笑道,「所謂‘御帳親軍’,不過常常隨遼主到處打獵而已,未見得比宮衛騎軍更加厲害。契丹宮分軍皆是百戰精兵,而御帳親軍中雖然不乏勇武之輩,也有不少久經戰陣的武官,然說到底,遼人也有十數年不曾動用御帳親軍了。下官聽說右皮室軍的主將耶律密年過五旬,是個庸碌之輩,此人之長處,不過是會跟主子,號稱‘福將’;左皮室軍主將蕭春才三十來歲,外號‘小韓寶’,不過有人說,他象的,其實只是十幾年前的韓寶……我軍真正的勁敵,大概只有太和宮。」
「太和宮這幾千人馬,的確須得小心對付。」劉近也說道,「這支宮分軍應當是耶律信的嫡系,有俘虜的遼人說,太和宮的許多宮戶,在蕭佑丹整頓宮分軍之前,便已經是耶律信的部下。耶律信每次作戰,也喜歡抽調太和宮的人馬。這幾千人馬亦頗有些與眾不同,契丹騎兵,雖然也能馬上格鬥,也有刀槍諸色兵器,但說到底,仍是以騎射為本。然這支人馬,卻似乎更擅長大槍馬刀,甲具亦較尋常契丹騎兵更加精良,上回鐵林軍便是在太和宮手下吃了個大虧……」
「無妨。」田烈武打斷劉近,淡淡的說道,「先和我軍交鋒的,絕不會是太和宮。」
「在下亦認為耶律信會留著太和宮養精蓄銳,衝擊鐵林軍的大陣。」顏平城也笑道,「須知在耶律信的眼裡,鐵林軍才是頭號難以對付的敵人,皮室軍再不肖,他大概也不會認為區區雲騎軍是其敵手。」
劉近張了張嘴,看了一眼顏平城,又看了看田烈武,最終還是默然抿緊了嘴唇。在他心裡,其實是覺得即便是如此,雲騎軍對上任何一隻皮室軍,也是難有勝機的。更何況,對皮室軍真正的戰鬥力,他並不敢輕視。此前雙方並非沒有過小規模的交手,他很難看出皮室軍的戰鬥力比宮分軍差。
說到底,這些都只是戰鬥開始之前的自我打氣而已。雲騎軍的確有了長足的進步,甚至於這隻軍隊裡面已經很少有沒有經歷實戰計程車兵,但是,戰鬥之前說這些話,其實就代表著他們心理上實際處於弱勢。
但是……
計算這些真的有意義嗎?
劉近望著田烈武的背影,在突然之間,他心中所有的猶豫,所有的懷疑,瞬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這一刻,他只知道,他願意追隨這個人戰鬥。
哪怕沒有一點勝機,哪怕毫無意義!
突然之間明白這一點,劉近只感覺到一陣輕鬆。他下意識的朝左右張望,才恍然發覺,他身邊每個人的眼神中,都流露出一種對田烈武的信任。
人們不一定只追隨那些會帶給他們勝利的將軍。有時候,人是很愚蠢的,他們甚至會心甘情願的和某些人去戰死。
劉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也不知道田烈武是如何做到這一切的。他只知道,從這一刻開始,他不再畏懼耶律信的光芒。
嗚——嗚——嗚——
短暫對峙的戰場上,自遼軍中軍大陣吹響的號角聲,尖銳的劃過雪原的上空。
遼軍左翼大陣中,一身黑甲的左皮室軍都統蕭春躍身上馬,伸手接過親兵呈上的長柄大斧,輕蔑的瞥了南邊的宋軍一眼,他的目光甚至沒有在陣前的雲騎軍身上停留,便直接越到了他們的身後數十步的地方——大遼的鐵騎來得太快,那隻南朝殿前司步軍,甚至還沒來得及完全布好他們的方陣。只要一鼓作氣擊潰面前的這支南朝騎兵……蕭春臉上露出一絲冷笑,揮起手中的大斧,惡狠狠的吼道:「殺!」
「殺!」頃刻之間,喊殺聲、唿哨聲響徹雪原。一萬騎的御帳親軍,如同一條黑色的惡龍,風捲殘雲般的捲過雪地,衝向雲騎軍。
與此同時,南邊宋軍大陣,六千騎身著赤紅戰袍的騎兵,仿若雪地上的一股炎流,在錦雲豹子頭戰旗的指引下,迎著對面的遼軍,也發起了衝鋒。
安平北界,木刀溝中段,安平與博野的縣界處。
河面寬敞、水流平緩的木刀溝,每到冬天,都是枯水季節,行人只要捲起褲腳,便可淌過此河,因此,雖然在嚴寒之下,木刀溝已經變成一條冰河,但河面的那層厚冰,卻也根本經不住數萬人馬的踐踏,韓寶的大軍過後,便好象是有一個巨無霸拿著大鐵錘,在河面上使勁砸過一般,河中東一塊西一塊的,到處都泛著冰凌,還有數輛廢棄的馬車,陷在河中,格外的刺目。
此時大約是巳時。離田烈武與耶律信的決戰開始前還有不到一個時辰。
數以百計的龍衛軍騎兵正牽著自己的坐騎,行走在木刀溝的冰面上,為了避開河面上的冰凌,渡河的騎兵全無佇列可言,在他們身後,還有更多的數以千計等待過河計程車兵,而就在木刀溝北面兩三里之地,便至少有三四千騎的遼軍正結陣而立,虎視眈眈的監視著他們,但是他們似乎絲毫也沒有放在心上。
這種旁若無人的態度,讓自願請纓殿後的長寧宮都轄蕭垠冷笑的聲音中,幾乎帶上了幾分憤慨。在他的身後,眾將校的譏諷之聲,更是此起彼伏。
「種端孺還真是目中無人呀。」
「乳臭未乾便已官至一軍之主將,說到底,還不是仗了他姓種?!」
「南朝如此用將,難怪當年會敗給區區西南夷。」
蕭垠耳裡聽著這些麾下諸將的議論,眼角的餘光卻飄向了與他一道殿後的粘八葛部與萌古部兩部首領。
這兩部都是被迫前來殿後的——對於這些部族屬國軍,韓寶駕馭之法,便是恩威並施,他麾下有四萬鐵騎,宮衛騎軍佔到一半,便出二千騎殿後,其餘二千騎,自然要諸部族屬國來出,誰都知道殿後可能就是送死,因此諸部都是採用抽籤之法,抽到的部族,便由韓寶親自抽調所部一千騎——這粘八葛部與萌古部,便是兩個倒霉鬼,好巧不巧抽中,而偏偏兩部前來南征的人馬,各自也就一餘騎左右,連甄選都免了。
一千騎人馬的損失,對於強大的粘八葛部來說,可以說是微不足道;而對於弱小的萌古部來說,這個損失卻幾乎威脅到其部族立足草原的根本。不過,對這些被迫要殿後的人來說,意義都是一樣的。他們身後沒有自己的同伴,也沒有自己的國家與族群的安危,他們當然不願意白白送死。只是韓寶看似公平的方式,令他們找不到藉口反對,若不聽命,他們又害怕韓寶與大遼無情的報復。
即使如此,蕭垠最擔心的,還是這兩千人馬。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況且韓寶選中這兩個部族當然是有用意的——只有那些蠻夷,才會相信抽籤——粘八葛部桀驁難制,此時再不收拾,更待何時?而萌古部雖然恭順,卻在諸部中最為弱小,此時便很適於陪葬。粘八葛部本就十分強大,若再選中一個有實力的部族,二者若聯合起來不聽調遣,事情便會棘手。塞北部族林立,一箇中等部族的興衰,也可能引起周邊數個部族的連鎖反應,牽涉到意想不到的各方利益。在這等要緊的時候,韓寶當然要選兩個其餘諸部幾乎都不會反對的部族上鬼門關。
但蕭垠久於戎行,知道眾心不一的軍隊,面對險境時的危險。因此,在等待宋軍追上來之前,他便已經召集兩部的大小將領,直言不諱的警告或者是威脅他們,他們地處河北腹地,想要回家不僅要面對宋軍的圍追賭截,還必須要穿過大遼的千里領土,除了一心一意擊敗追擊的宋軍,以哀兵之勢打贏接下來的惡戰,再無他法。
他不知道這些蠻夷是否聽懂了他話中之意。
不過,此時,他看見這兩部首領的臉上,都露出了欣喜之色。
如果追擊的宋軍將領是個草包或者如此輕敵,那他們就有了生還草原的希望。與此同時立下的功勞,大遼在這方面從來是不吝爵賞的——對於遼朝來說,付出的也許只是沒什麼意義的官銜,但在草原上,那便是巨大的聲望,令人尊敬與懼怕,甚至可以吸引許多不知名的小部族投附。
空銜只是對遼人而言的,在草原的法則中,名望便是切切實實的利益。
蕭垠很清楚這些「蠻夷」的心思,終於暫時放心下來。他的目光又完全投向南邊的龍衛軍。只要擊敗种師中,他就能給大軍渡過唐河贏得寶貴的時間了。
「种師中!」蕭垠從鼻孔裡哼了這三個字。
木刀溝南岸。
「昭武……」龍衛軍的都行軍參軍憂心忡忡的望著他的主將,比他還小上差不多十歲的种師中,但他才一說話,便被种師中打斷,「參軍只管放心,區區木刀溝,較之滹沱河如何?我龍衛軍滹沱河都攻過去,區區四千遼騎,妄想憑此一條小溝阻我?嘿嘿!」种師中幾乎是一臉不屑的望了一眼對岸,冷笑數聲,忽然臉色一沉,沉聲說道:「種某要的乃是韓寶的首級!凡是擋在韓寶首級前面的物事,不管它是什麼,只管蕩平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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